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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083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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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啊。”

小河記起姚昱的話,此時幾乎明了他的心情。

她再一次道,但這一次是吼出來的。

“你有病啊?!”

睡夢中的莫霏中微微皺眉,姚帝大掌籠上她的耳朵,擁她入懷。

他側在榻上,還是拿下巴示意。

“毯子。”

“沒有什麽毯子!”

姚帝掀眸,原本的輕佻閑適變沈靜。

“或者你現在就從清風殿出去?”

氣氛驟冷。

小河展開毯子,拍到二人身上,篷的一聲。

罩裹好莫霏,見小河只別開身,團在凳上,恨恨不說話。

姚帝褪去冷色。

“得了,沒要你同我一道。半點兒不禁逗。”

小河豎起耳朵。

“到時候你跟著貴妃,從另一向出宮。”

小河轉過身來。

“當真?”

“我盡量引開他們,有些風險,你們自己還得多留心。”

小河沒懂,“……您,是要犧牲自己?”

她可以哭嗎?

“我有病啊?”

哭哽了回去。

姚帝側過頭,望著無盡藍天,說:“我有另外的事情,要去做。”

說好的日落,沒有看成。

姚帝日偏西斜時,淌了鼻血,很快便陷入昏迷。太醫宮侍慌忙來去,忙到子夜,還是不見他醒轉。交代病情時,只敢不停磕頭。

莫霏一直坐在榻桌邊,盯著桌上燈燭。燭油凝在她指尖,漸聚漸多,她沒有動靜。

康王也來了。但他沒有進來。

他一直在清風殿外,望著北向。那邊有永安門,有璧山,卻不知落他眼裏是如何。

待到子時末,姚帝醒了。

他目光清亮又精神,說:“我要死了。”

宮侍太醫們嚇了一大跳,連忙跪地,呼喚不斷,說的都是“姚帝萬歲”“洪福齊天”之類的。

聽得姚帝惱上眉頭。

“都走!假惺惺的!”

餘得安靜的二人,小河和莫霏。莫霏走近他床邊,和他互相看著。

姚帝問:“心願還剩幾個?”

“都完成了。”

姚帝稍默。

莫霏又道:“都完成了。”

姚帝笑。

“好,那我也就了了一事了。

姚帝起身坐起,莫霏扶著。姚帝瞧見小河,擡頭對莫霏道。

“帶她走。”

莫霏回:“我讓人帶她走。”

姚帝搖頭,“我不高興欠著誰。你也走。”

“好,依你。”

姚帝指向博古架上,一個不小的錦盒。

“小河,拿過來。”

姚帝接過錦盒,打開,嘩啦啦翻找了一趟,頓了住。

他合上錦盒。

“算了,找著麻煩,都給你。”

他道:“裏面有七七八八各種令牌,你拿著,上璧山也行,和阿真確認是一夥的也行。”他遞來,“速度拿走。”

小河接過,稍看了一下,默了。

她取出一塊白璧印,遞給姚帝。

“幹嘛?”

“……這是傳國玉璽。”

姚帝一看,“還真是。”

他把玉璽往床上一扔,站起身來。

“走吧,都走吧,該了的事,我要去了最後一件了。”

清風殿門開。

姚帝著素白中衣,罩白色絨披,草率又具風姿,大概也只有這人了。

康王沈沈看,靜靜想。

姚帝一人出門,笑道:

“走走?”

姚宮潛陽道,直通正北。

一王一帝並肩而行,宮仆遠遠地跟。

正是夜最深時。

姚帝直望大道盡頭,永安門外,雄峨璧山。

他笑,“你再不動手,我就要走到了。”

康王說:“我不明白。”

他道:“你是千古一帝,別和我說不是。在這點上沒有人比我清楚。太學那日,你交上新政變法書,整個上姚都為你驚艷。可我不服。我偷派人潛入你宮中,盜來很多草稿紙張。意外?我也意外。可我就是不甘心。我一定要找到證據,證明你不過是撞了大運,或者是做弊,寫了些你根本不懂的東西,騙得父君的信任。”

“可我被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些稿紙上,寫滿了真知灼見。對,真知灼見。怎麽會呢?一個十歲稚童,對朝政,詩學,甚至對數理星術,無一不了如指掌。甚至還能提出全新的觀點,批駁先人到狗屁都不是。”

“可最可恨的,是這一切根本不費你半點力氣。所有驚才絕艷的話,你不過是想起一點,就隨便在哪張廢紙的犄角旮旯裏,寫上一句。你隨性吐露的一言片語,就是旁人半生難以企及的追求。你說,這憑什麽呢?”

“……怪我?”

“後來我又找了好多探子,去你宮裏,想著騎射書畫琴棋,總有哪樣你不如我吧?可……”康王低笑,“我真是個笑話。”

姚帝看前面,真覺得越來越近了。

可這人怎麽還說個沒完?

康王停下腳步,轉身。

“你可以做個好帝君的,真正的千古一帝。”他問,“為什麽不?”

“我不高興啊。”姚帝說,“我不高興做。”

康王閉目,吸氣。

“你是姚帝,為君治國,是你應該做的。”

“為什麽?”

康王看向姚帝,姚帝亦回望他。

“給我套上一個名號,就要我認同數不盡的‘應該’?”姚帝說,“我不認。”

“這是良善,是責任。”

“良善責任也只是名號。”

康王隱怒,“那你做什麽姚帝?!”

“所以其實都交給你在做了嘛!”姚帝說起來還委屈,“我一直很認真地在說我不要做,我禪位給你,偏偏你老要說我發瘋,搞得他們也以為我發瘋,我心裏也很苦啊……!”

康王額頭跳啊跳。

跳得他握緊了劍柄。

姚帝看看。

笑,“又是這把劍,又是永安門。還挺巧的,對吧?”

康王擡起劍。

“第一錯。你不該身為姚帝,行不善之舉,害數萬黎民性命。”

姚帝點頭。

“事,我認。但‘該或不該’,我不認。”

“執迷不悟。”

“不。不悟的是你們。”

“第二錯。你本該清明正察,卻縱容妖僧惑亂朝綱。”

姚帝搖頭。

“阿真是至真至純之人,可惜世人昏昏,不能懂他。往後,就更沒人能懂了。”

康王的劍抵在姚帝胸口。

“還有什麽要說的?”

姚帝一笑,握住劍身。

“只有一問,對你問。”

他道:“請問康王,你可知,你錯在何處?”

康王周身緊繃,在聽到這句話時,更如殘葉秋風。他攥握緊劍柄,終於把那些想說又怕說的話,說了幹凈。

“我錯在,不該為一己愚見,手戮親人。我錯在,應該更早承擔一切後悔和煎熬,而不是自我欺騙,以致於與你們同流合汙,把過錯拖到如今,害了百姓,失了正義。”

姚帝拉過劍柄,撳入心口。

“多好。你看,說出真相並沒有那麽難。”

康王聲中顫抖,看著血流湧落。

他道:“我恨你。”

“我知道。”

“我恨我自己。”

“辛苦了。”

“……謝謝你。”

姚帝笑,“別了吧,我也就……圖個自己高興。”

血在宮道上,拖得長長的。

那個白色的身影,還在朝永安門走去。

宮人們早已跪在原地,只康王還在跟著。

還在勸著,“你究竟要做什麽?!我,我送你回清心殿,我求你!安安好好地走!”

“我不要。”姚帝堵著心口,手與身都一片紅。

他說:“我要去璧山。”

“你走不到的!我也不會讓你去!”

“我知道。”

“你……!那你還走什麽?!”

“走我高興。”姚帝抵著牙,直直看著璧山,拖拉往前,“就算只剩一刻,我也要按我高興的活。生死……是個屁!”

康王氣得摔袖跺腳。

“我真是夠了!屍陣!惘莊!這他媽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們這樣?!”

姚帝終於是站不住,咚一聲,跪倒在地。

“……真相。”

他撐在地上,用最後一點力氣,盯住璧山。

“可能有的吧?世間唯一的真相。”

啪!

話落。

砸地。

“……”

宮道默然,染血,黑沈沈。

康王抑住心口郁痛,回身,“來——”

“餵,翻個面兒。”

哈?

康王猛看地面,那兒有個趴伏的白色身影。

白色身影又道:“快點兒啊,翻個面兒!”

……你是煎蛋嗎還翻面兒?!

康王翻過姚帝,索性坐在他旁邊。

“……兄弟離情全被你耗沒了,昏君,你到底什麽時候死?”

“馬上。”

姚帝仰面,朝著黑暗的天。

他問:“你在看嗎?”

康王也隨之看上去。

“誰?”

姚帝沒有回答。

他只輕輕說道:“你賦予我的,我選擇不了。但在可能的範圍內,我也都按我的意志去做了。我的心是屬於我的,你束縛不了。”

他笑,“我是自由的。”

夜裏靜,天上大風起。

姚帝說:“唯一就是有點遺憾。”

康王:“什麽?”

姚帝輕搖頭,“算了,死在尋找答案的路上,也挺圓滿的了。”

他氣息在散,和緩閉眼。

“阿真,你到哪兒了?如果能找到答案,替我看一眼吧。”他說,“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我還有點小期待。漫漫未知,我先去開道。再會了,老友。”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春節外出,往後四天,可能不能保證更新。15號或16號早上,會恢覆日更。到時候應該也快完結啦。

可能有的幾個小夥伴們,祝你們春節好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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