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073 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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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爾的五指指尖,不斷有虹色霧氣在蒸騰。那些霧氣散開,變作一條條清淺的虹帶,開始裹繞在場十人。虹帶漸漸加深了顏色,陸爾覺察到一陣暈眩。

“裘真!!!”姚昱暴怒。

裘真的青色擁月焰,繞在他兩臂的斷口,一點點燒灼著骨肉,來止住血液。

裘真周身在細微顫抖,光光的頭皮也淌出了冷汗。他卻還用清淡的聲音說:“世子,該走了。”

該走了。

他們四周,由螢川亡士和自然之力搏鬥,而開辟出的空間,已近方圓十人距。惘莊這片黑暗小天地裏,開始有片片破碎的聲音。時空似乎在輕顫。隨著亡士與三股力量的搏鬥漸激,顫動也在變強。

惘莊要坍塌了。

陸爾用劍撐地,姚昱盯住裘真。

“我早就不該留你。”

裘真暗退一步。

“天翎。”

天翎正關註陸爾狀況,手裏的虹石,怎麽拿怎麽燙手。

“……世子?”

“剿殺。”

天翎微楞,隨即立刻指示府軍。

裘真更是轉身就往外跑,“淮徉!”

淮徉虛弱的身軀,拖著驚措,立馬跟了上去。

天翎等一眾人,弓*弩齊發,可裘真周身仿若鐵覆,箭鏃不侵。

天翎:“去他媽的祭術!上鉤索!”

可數根鉤索齊發,也都堪堪錯過,因著那兩個僧人,直接越過了魂兵的防線,鉆進了風暴煙瘴肆虐的外圍。

“啊——!”雪呼海嘯裏傳來淮徉的痛嚎。

天翎罵了句娘,府軍低聲提醒“……虹繭還沒成型。”

虹繭還沒成型,出去就是風雪、海水、煙瘴的夾擊。死路鋪得很紮實。

天翎回頭一看,陸爾周身的虹霧還在揮散。

他突然就氣急了。

“上了戰場還他媽要別人替你們擋刀?!都給我追!!!”

小河蹲在地上,拔出陸爾的劍,雙手高舉,狠狠一劈!

當。

虹石堅固,不受侵擾,一昧淌動流光,用漸漸加深的虹繭,將她裹繞。

姚昱去拉她。

“客君說了……奪走的斷沒有交還的道理。”

小河不言語,見姚昱手中有虹石,又揮手搶來,再向著地面那顆砸去。

當!

兩廂交碰,完好無損。

小河不甘心,繼續砸。

直到她的手被振得麻木時,肩上受了力。

小河不敢擡頭。

陸爾蹲身,擁她入懷,輕道:“我們先起來。”

小河便跟著起身。

陸爾說:“我們去門邊。”

這次小河不走了。

姚昱已經又撿起虹石,走近時,對上了陸爾的眼睛。兩人相視,姚昱想說些什麽,卻不知如何說。陸爾搖了搖頭,示意無妨。或不是無妨,只是又能怎麽樣呢?

陸爾暗指小河,有所示意。

姚昱會意,略閉眼,而後點頭。

陸爾高揚起手,正要用力下揮。

“住手。”

只聽小河道:“陸爾,你要是敢這麽做。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抹脖子,跟著你去陰間,找陸姨好好修理你。”

陸爾要劈暈她的手,改轉去撫摸她的頭。

小河道:“這樣也挺好,大家都能相聚。”

陸爾說:“這樣不好。百年後總能相見的,不急這一時。”

小河擡起頭,臉上都是淚。

“可百年太難等了,小爾,我只想要這朝夕。”

三人跟在魂兵身後,往虹墻口去。

姚昱:“雪原和森林,只能徒步行走,耗時太長。倒不如進入無盡海,有虹繭護著,隨洋流飄蕩,或許能更快找到人跡。”

地面在顫動,叫陸爾更站不穩了。

小河讓他壓上自己,扶著他走。姚昱想幫忙,卻最終,留在了兩人稍後的位置。

可陸爾還不高興了。

“這樣好沒有面子。”

他的手指淌出的虹彩,輕晃著四散去。那虹彩越來越淡了。

小河說:“我這是讓你多親近親近我啊。”

陸爾下巴擱上她肩,嗅一嗅。

小河道:“你還可以再多摸一摸。”

陸爾靠在她肩窩,把握這最後一刻的安心。

他說:“不了。”

說得人想哭。

魂兵的推進穩健,很快,便抵在了虹墻邊。三重夾擊,都被推向了門外。裏側天地,變得空空蕩蕩,只有暗處傳來的哢嘣響聲。

撐天柱身,被擠壓爆裂出石鋒。

姚昱往黑暗裏找,想找出那幾個人影。

“得等天翎回來。裘真不能活。”

他們停在虹墻邊,外面就是無盡海的海水。

海深沈,是深藍色。廣闊而幽邃。

虹繭的顏色越來越濃,幾乎已是小河在渚州別院的湖底,見過的那個程度。

陸爾很困了。

小河扶著他坐下。他握著小河的手,只看著她笑。

小河聲音輕抖,“傻呢你。”

陸爾道:“想和你說點什麽,但又覺得,該說的每日都說過了。現在就這麽看著你,也挺好的。”

小河摶握他的手,埋頭不說話。陸爾手滑過她發絲,滑下漫散的虹。

姚昱低聲,“不行,惘莊撐不住了。走。”

小河:“裘真呢?”

“不在裏面了。該是從哪個門出去了。天翎他們也不在。”他道,“他們都有虹繭,斷不至於喪生。我們也先出去,這裏馬上要……”

“他得死。”

姚昱微楞。

小河面容平靜,仰頭對他道:“不管他在哪兒,不管是何時,他必須死。”

姚昱整好思緒,才點了點頭。

這是允諾。

“我會……”

可小河搖頭,“不,是我。”

她把握陸爾手指,不甘地,看著那些虹彩溢散。

“我會讓他死。”

小河陸爾順著姚昱的推力下滑,漂入海水。姚昱隨即跟上。身後,惘莊那扇門裏,站著數不盡的亡魂,在向外看著。

惘莊之門,如深海裏的眼,開始閉合。惘莊坍塌的巨大聲響,被隔絕在裏面,從外看,一切消弭都了無聲息。

陸爾:“別招惹她。”

姚昱:“什麽?”

陸爾知他聽得明白,只繼續道:“她是只風箏。你們不合適。”

姚昱道:“我自問扯線時,也是個好手。”

陸爾聲音有點嫌棄,“我是顧及你面子,才和打你商量。她不會選你,不論有我沒我。我只是希望,你別為自己高興,去給她惹麻煩。”

姚昱哼哼,“若我不同意呢?”

陸爾示意他手中虹石。

“你欠著我呢。”

姚昱不說話了。

“快些,我沒力氣了,你給個準頭。”

姚昱有自己的節奏。幾番松緊虹石,他才道:

“君子有信,我答應你。”

一團虹繭從下方游蕩上來,湊近時,與他二人的繭合做一團。

繭壁上,細微的海水珠子,滴滴噠掛下來。

陸爾閉著眼,小河手上一僵。

“醒著的。”

姚昱給小河讓開位置。

陸爾五指指尖,還有淡弱的虹彩在往外飄。姚昱往後一看,見那些虹彩,是飄入了只及人膝高的黑墻下。

該是去到別的門外的。

看來所有人的虹繭,都還沒成型。

小河拿出條玩意兒,往自己和陸爾身上綁。

陸爾:“……”

姚昱:“……海草?”

她從海底薅來了海草。

“萬一洋流把你帶跑了呢?”

陸爾輕笑了。

姚昱自動退出聊天群,揣著自己的虹繭,離了這片小天地。

繭有浮力,固著了他們在惘莊前。

小河漂躺在陸爾身邊,一手抱他,兩眼看他。

惘莊之“眼”,將要合攏,穿眼過去的虹,只如絲細。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別為我報仇。”

“不。”

“別等我。”

“不。”

陸爾輕輕嘆息,小河牢牢盯著他。虹彩柔光,鋪在她面上,永遠是繚繞他心口的美。

可美太容易消散了。

“我想吻你,”陸爾說,“可我沒有力氣了。”

小河傾身過去,貼近他,吻了他。時間越少,溫柔越濃。

陸爾輕輕道:“那就一件事。”

他說:“好好活。不要傷心太久。想我的時候,想開心的事。要忘了我的時候,別猶豫,別愧疚。”

小河說:“我不可能忘了你。”

陸爾微微笑,又吻她。

可小河退開了。

“我不會忘了你。”

她的眼神倔強,陸爾靜靜回望。

他道:“嗯,那就別忘了。”

他說:“只是……人生那麽長,再遇上好的事,喜歡的人的時候,別為了我不能往前。”

小河的淚淌了下來。

她搖頭,淚隨著灑,她摟緊陸爾,話幾乎難以通順。

“我不會了,我也不想了。我只要你,只要你就夠了。”

陸爾在笑,“傻姑娘。好的事情那麽多,不要拽著一點不放。”

“不是的小爾,”小河仰頭看他,“你不……”

話語止息。

陸爾閉了眼,像是睡了。小河拽握住他,想輕喚,卻發現嗓子不能發出聲音。

好在他又緩緩睜眼,再看向她。

“我做夢了,姐。一生的事情,都在眼前跑。”他道,“都說浮生一夢,我這會兒才真覺得像在夢中。”

他稍稍靜默,而後終於,道出了不舍。

“怎麽辦呢?這夢裏有你,我不願醒。”

“可怎麽辦呢……?”

他最後,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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