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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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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22

蘇冉回到餐廳的時候, 邁克羅夫特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空蕩蕩的房間裏只剩下埃裏克一人。

他一只手支在下頜,微微失焦的目光落在面前虛無的空氣裏, 宛如一尊沈思的石像。清瘦高大的身影雖然只占據了一把餐椅, 可是那股籠罩在他周身化不開的陰郁卻無聲地溢滿了整個房間。

時間在這片沈郁的靜默中放慢了腳步,就連從窗口吹進的微風在觸到他周身縈繞著的氣場之後, 似乎也停止了流動。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蘇冉愈發強烈地感覺到, 將埃裏克同周圍世界隔開的,並不僅僅是那一張與眾不同的面具。

即使站在陽光之下,回到了人群之中, 他依舊將自己封閉在那片只存在漫漫長夜的黑色世界裏。他對這個塵世的冷漠,如同一層真空,隔絕排斥著一切。

他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中走出來的, 格格不入的存在。

每當意識到這一點時,蘇冉總是會忍不住質疑起自己當初的決定。

想要幫助他的自己, 或許太過天真和自不量力了。

站在一旁努力縮小自己存在感的珍妮在看到蘇冉回來時,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這位先生所有的柔軟都是屬於蘇小姐的,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頂著凜冽危險低氣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低聲轉達了邁克羅夫特的口信之後,珍妮便在蘇冉感謝的眼神中迅速地退了出去。

而註意到蘇冉身影的埃裏克已經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 快步走到了她的身邊。

“今日還是去書房嗎?”

他低聲開口, 陶瓷一樣的悅耳嗓音如同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耳廓。那雙眼底黑暗的冰雪消融,綻露出點點期許的雀躍和柔軟。

如果努力忽略掉一些極為礙眼的存在, 埃裏克覺得現在的每一天, 都因為太過美好而顯得虛幻不實。

她再也不拒絕他。他可以在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側, 肆無忌憚地註視著她, 同她講話,為她彈琴……他甚至還陪她一起出過一趟門,雖然那一次他並沒有走下馬車。

陪她去書房,則是他每天最為期待和珍視的時刻。

那是兩人為數不多,可以單獨相處不被打擾的時間。

——就好像一切回到了地下。

這樣的生活讓埃裏克沈醉。

他如同行走在沙漠裏終於在脫水力竭前找到了水源的旅者,除了啜飲眼前甘甜的泉水,再也無心去關註其他的一切。

聽到埃裏克的提議,蘇冉少見地遲疑了一下。

因為家中這幾位令人費神的客人,蘇冉在案件發生後盡量避免著外出,不過倒因此多出了不少時間讓她重新埋頭研究起新的賺錢方法來。

自蘇冉上次給杜巴言辭誠懇地寄去一封信終止了兩人的合作後,一直沒有收到對方的回音。對於這樣的結果,她倒並不覺得意外。畢竟在剛剛拒絕對方的求婚之後,她幾乎是轉頭就和勞爾“訂了婚”。她這樣的做法,對於任何一個自尊心極強的男人來看,無異於羞辱,更何況杜巴又是那樣一位白手起家,通過自己能力攀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先生。

現在杜巴杳無音訊,沒有像之前針對夏尼伯爵那樣大肆地在報界找人寫稿子詆毀她,她就已經十分感激對方寬大的胸襟了。

不能和杜巴合作拓寬成衣廠這條財路,蘇冉就把視線重新放回了證券市場裏。

她在倫敦做販售期權合約的生意,本質上就是在給持有股票的投資者兜售“保險”。而保險持續賺錢的不二法門,簡而言之第一要形成規模,第二要就要在統計概率上占優勢。

對於她來說,就是盡可能多地賣出更多份的期權,同時盡量避免賣出有可能被索要“理賠”的期權——假設她知道鐵路股票在明年會持續瘋漲,那麽她要盡可能多地賣出看跌期權(對方不會把手中的股票以低於市場的價格賣給她,她便可以賺取“投保費”),而將看漲期權的數量控制在某個範圍內(根據協議她必須要以高出市場的價格購買對方手中的股票,因而形成虧損),這樣才能盈利。

她當然不可能預測每一支股票的未來的走勢,但因為了解歷史的走向還多了一個多世紀的知識,她依舊可以利用信息差賺得盆滿缽滿。

這段時間,她開始仔細研究起在倫敦證交所被羅斯柴爾德家族打包販賣的法國股票,而記憶裏未來幾年會戰敗的普法戰爭,更是讓她萌生了想要做空法國國債的心思。

錢。錢。錢。

蘇冉覺得就算兩個世界加起來,她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對於賺錢這件事如此迫切過。

有了錢,就意味著有了自由。

她不認為在短期之內她有能力可以和莫裏亞蒂硬碰硬,那麽至少她可以選擇避其鋒芒,離開他的勢力範圍。他現在還如此年輕,她不太相信這位未來犯罪帝王的觸手在此時能輕易地伸到除了英法之外的其他地方。

只要在勞爾明年春天踏上去北極的探險船時,她攢夠五千英鎊①,就可以帶上手中囤起來的畫,甩開這裏的一切。

所以書房倒變成了這段時間少有的,唯一能帶給她平靜的地方。畢竟當她潛心研究市場為未來做準備的時候,她就可以暫時忘掉所有令她煩心的一切。

而這間在二樓朝南的書房裏,還擺著一架華麗的三角鋼琴,那是道林在重新布置嘉布遣11號時為她添置的。

蘇冉原本想再為埃裏克單獨買一架放到他現在的房間裏,但被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幾日在她工作時,埃裏克會坐在那架鋼琴前,鋪開稿紙,偶爾輕撫鍵盤,編織出一串串或優美或奇譎的旋律。

但一想到現在在她書房裏的兩位不速之客,蘇冉面無表情,再一次感到陣陣心累感撲面而來。

自從搬進了嘉布遣11號後,莫裏亞蒂毫不意外地變成了這裏的常客。作為這棟房子原本的擁有者,他悠然自得的姿態有時比蘇冉更像這裏的主人。平日有課時,他會在晚餐時出現,而沒有課的時候,他便會一早出現在嘉布遣的早餐桌上,然後在她的書房裏消磨大半天的時間。

今天是埃裏克公開住進來後,莫裏亞蒂的第一個休息日。

而這幾日因為畫像失蹤閉門不出的道林,剛剛居然在莫裏亞蒂的勸說下走出了房間,和他一起去了書房。

就在蘇冉還沒有想好到底要怎樣告訴埃裏克,今日的書房可能不會像前幾天那樣平靜時,從樓上傳來的流淌的鋼琴聲已經提前為她做出了回答。

埃裏克擡頭側耳,在聽到那如雨滴擊落清脆婉轉的音色時,額角的肌肉抑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極為可怕。

陰暗的C小調像是一下敲開了他在心中壓抑了許久的痛苦,那些滾燙的、可以輕易摧毀一切的情感,猶如在高壓之下終於噴發的巖漿,在這一刻將他所剩無幾的理智吞沒。

……那明明是他的位置。

埃裏克轉過頭,金色的眸子迸裂出滾燙的火星,如烙鐵一樣的手掌抓住蘇冉的手腕,將她狠狠拖到自己身前。

……她是另一個男人的未婚妻……會沖著別的男人笑……會關懷身邊的所有人……

走出地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為了在她身邊,他都要自欺欺人地吞下那些陰暗的感情,對那些要撕碎毀滅的存在視而不見。

可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讓他嫉妒得發狂!

他終於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他得到的所有的溫柔和關懷,不過是源於她的善良。

這樣的認知讓埃裏克痛苦得連五臟六腑都抽搐了起來。

一開始他以為,他這樣的可憐蟲,能得到她的吻他就心滿意足了……後來他覺得,回到地面上,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以陪伴在她身邊就死而無憾了……

可他錯了,錯的離譜。

他是一個實實在在,不知感恩,欲壑難填的怪物。

她給予他的越多,他想要索求的就越多。

……

為什麽就不能只註視著他一個人呢。

為什麽就不能只對著他一個人笑呢。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愛上他呢?

連道林·格雷那樣醜陋的魔鬼都可以光明正大留在她身邊、享受她的溫柔、還膽敢用那副骯臟的軀體染指褻瀆她……!

那個魔鬼……

剛才被莫裏亞蒂攥得發紅的手腕此刻被埃裏克捏在手心裏,這雪上加霜的疼痛讓蘇冉忍不住皺了皺眉。她倒是一時忘了,道林也彈得一手好琴。

蘇冉咬唇擡起眼,正對上埃裏克壓下來沈沈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此時到底在想些什麽,那樣的眼神勾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讓她的頭皮隱隱發麻。

她偏了偏頭,小心得像是避免任何一滴冷水濺進滾燙的油鍋,用另一只手撫上他的手掌,對著他露出一個略帶疑問的安撫微笑:“……埃裏克?”

埃裏克像被燙到一樣輕輕顫抖了一下,反而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幾乎將她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裏。

她迎上他的目光,帶著溫柔的笑意,耐心地望著他幾經變幻的眸色,慢慢斟酌著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

“你現在是在生我的氣嗎?”

那陣流瀉婉轉的憂傷琴聲似乎慢慢化成了她眼中溫柔而明亮的水色,一點一點吹進埃裏克的眼裏。

埃裏克的嘴唇動了動,那片激烈的風暴終於慢慢平息了一些。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然而目光不經意的一瞥落到她的脖子上,在一個停頓之後,赫然變得猙獰起來。

那雙充血發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頸間泛紅的指印,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下,像是怕弄痛了她一樣,遲遲不敢落下。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陰沈地開口:“是誰。”

聽著那道平穩卻令人寒毛直立的語氣,蘇冉知道自己再不做點什麽,那把一直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會在今天徹底落下。

他眼裏此刻翻滾著的,是她熟悉的,孤註一擲的瘋狂和暴虐。

她吸了一口氣踮起腳尖,沒有猶豫地擡手,一把抱住了埃裏克的脖子。

這是兩人之間從未有過的,親密的肢體接觸。

一支夜曲終了,樓上的琴聲在此時有了短暫的停歇,埃裏克近在咫尺壓抑的呼吸聲一下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蘇冉不顧他全身僵硬,像是覺得火候還不夠一樣,把自己的臉貼在了他的頸邊。

“我沒事,不要擔心。”她柔聲安慰著他,感受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視線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上。“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所以不要背著我,做任何沖動的事。”

“蘇,可是……”埃裏克艱難地開口,然而剩下的話語在她的擁抱之中碎不成聲。

蘇冉的雙手收緊,愈發用力地抱住眼前的男人。她在心中暗暗祈禱著,希望將自己真摯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傳達出去:“埃裏克,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所以永遠不要為了我……去傷害任何人,好嗎?”

埃裏克閉了閉眼,滔天的怒火和令人頭暈目眩的幸福交織撕扯著,牽起他斜飛入鬢的眉頭,讓他眼眶濕熱。

這一刻,他已經不在乎她到底為了什麽擁抱他。

……她願意主動親近他,這就足夠了。

他用力地將她揉進懷裏,懷中的嬌軀讓他心口滾燙,渾身發抖。他低下頭,緊緊地將唇片壓在烏黑柔軟的發絲之上,控制不住地親吻起來。

在如熱病一樣連自我幾乎都要融化的狂熱愛戀裏,埃裏克感到了一種從靈魂深處由內而外迸發出的新生。

為了守住懷中之人,他願意付出一切。

他的一切。

“埃裏克,答應我,可以嗎?”

聽到蘇冉淡淡的哀求,埃裏克重新睜開眼,濃密黑色的睫毛抖了抖,眼中如火焰般晃動的光影終於沈澱下來,凝固成不可撼動的堅硬意志,喑啞地回答:

“……好。”

他現在終於想好,到底該怎麽處理那一幅被他藏起的畫像。

感受到埃裏克冷靜了許多的語氣,蘇冉悄悄松了一口氣,稍稍放松了抱著對方的力道。她沒有推開他,任由他的手指在她的發間輕撫。

然而當她不經意轉動的眼睛,視線卻猛地僵在空中。

在正對著她半開的的餐廳門後,有一個人正站在走廊,靜靜地看著她和埃裏克緊緊相擁的身影。

男人英俊儒雅的五官一半落在陰影裏,表情喜怒難辨,那雙幽亮的綠眸卻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冷。

見蘇冉發現自己,莫裏亞蒂忽然淺淺地勾唇,隔空對著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看到蘇冉瞳孔微縮困惑的表情,他綻開一抹開心的笑容,宛如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把玩著剛剛從門廳取回的手杖,幹脆利落收回目光,轉身向二樓走去。

‘……You……’?

蘇冉反覆回想著莫裏亞蒂剛剛的口型,仍舊辨別不出最後的幾個詞匯,一顆心卻忍不住緩緩墜了下去。

窗外烏雲低垂,看起來暴雨將至。

作者有話說:

①計算退休金額著名的4%法則,即:存款=年花銷/4%。這裏蘇冉用的是年開銷200英鎊來計算,畢竟在當時一位年收入300鎊的男士便可成家。

***

存稿箱冒泡,證明作者還活著,絕對沒有坑quq

這十幾天裏其實沒有偷懶,甚至在幾萬字內寫出了全滅大結局:)但我有預感這麽放飛自我一定會被你們活活打死_(:_」∠)_

這是回爐重造的第三版,下面狗血有,神展開也有,高能情節會盡量弱化處理quq總之人物寫崩了都是作者的鍋(外加一點河蟹的鍋!除了埃裏克是純潔的小天使,你們想想莫哥和道林的戰鬥力ˊ_>ˋ……)請大家淡定吃瓜,磚花隨意,周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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