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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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還是那盈滿黃色燭光的怪異石穴,蘇冉心中失望的同時,不由又升起幾絲慶幸。

空氣中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她爬起身,試圖尋找男人的身影,卻首先看到了擺在她枕邊不遠處的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個餐巾蓋著的小籃子,籃子旁放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壓著一支白色的玫瑰。

她先拿起卡片。

“親愛的蘇,

請原諒我昨晚的失態,面具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我無法想象摘下它的人生。

希望你沒有生我的氣。

請收下我最誠摯的歉意。

你忠實的仆人”

卡片上的花體字飄逸瀟灑,署名的地方則是一片空白。

“P.S. 我需外出辦事,中午便歸。早餐在籃子中,Bon Appetite(祝你好胃口)。”

雖然對對方昨晚的威脅有些在意,但每個人心底總有不願意讓人窺探的秘密,真要追究起來,先越界的人是她。她本想今日好好向男人表達歉意,卻沒想到反而先收到了對方的道歉,真是不知道該說這位先生什麽好。

蘇冉讀完卡片,擡手拿起那支新鮮欲放的玫瑰,嬌艷的花瓣上還沾著清晨未幹的露水,花莖上用黑色的絲帶系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她註意到花莖上的尖刺全部被小心地剪掉了,這個小小的細節讓她心中微微一動。

吃過早飯,懷表的時針剛指過十點。在地下這種沒有晝夜變化的生活雖然不太愉快,但目前還沒有達到讓她難以忍受的程度。目前作為一個白吃白喝白住的米蟲,蘇冉實在是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報答對方。

她小心地披好男人的鬥篷當作“外衣”,從她睡覺的一側,沿著水邊走向湖對岸的另一側。

整個地下以那片地下湖為中心,是一個凹字形的結構,僅僅是過了一夜,蘇冉發現這地下竟然有了許多變化。

首先在一些位置特殊的角落裏,多了幾面一人高的鏡子,利用鏡子反射光線的原理,整個空間比昨日明亮了許多。地上雜亂的箱子消失了不少,昨日還蓋著防塵白布的家具此時也都被擺好,在燈火下閃著嶄新的光澤。她出現時躺的那張紅色的地毯被鋪在了中央的高臺之上,走上前去她才註意到,擺在中間她本以為是寫字臺的半圓形黑色桌子,其實是一架管風琴的琴身。

管風琴是樂器之王,沒想到這位先生還是位嚴肅的音樂愛好者。

不過聯想到對方堪稱完美的聲線,蘇冉又覺得如果他在聲樂方面毫無造詣,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蘇冉一面想著,伸手輕觸了幾個琴鍵,根據腦海中的記憶磕磕絆絆地按出了巴赫著名的《D大調托卡塔與賦格》的旋律。

恢弘而聖潔的音符從那占據了整整一面墻的巨大的音管裏響起,讓她背脊竄上一股電流。她有點心癢,但還是理智地收回手。

她隱約覺得男人是領地意識很強的人,應該不喜歡讓他人隨便觸碰他的物品。

蘇冉從另一側的臺階走下,來到凹字形的另一邊。

這裏與對面的“臥室”遙遙相對,被用來當作起居的空間。房間的中心是一個曲線優美的白色克拉拉大理石壁爐,壁爐上的墻壁兩側固定著兩個由金色天使托起的三柱燭臺。壁爐立面的頂部卷渦雕琢著貝殼的圖案,波狀邊緣用卷曲的花草作為裝飾,是典型的路易十五風格。

對著壁爐,擺著一張同樣洛可可風格的扶手椅和一個雕花布藝的法式臥榻。柔軟華貴的羊絨地毯已經鋪好,臥榻背後的墻壁上打了一整排胡桃木的實木書架,幾個裝書的箱子和幾幅用牛皮紙包著的畫正擺在書架前的地面上,看樣子是主人還沒來得及整理。

對比昨天她看到的情形,她睡著後男人一定收拾了不少東西,估算了眼前的工作量後,她有點懷疑他是不是一夜沒睡,而她一點都沒有被吵醒。

蘇冉很難不去想對方如此著急地收拾這裏是不是因為她的關系。

低嘆一聲,她彎下腰去看那幾個箱子。這是昨天男人留給她打發時間的書籍,想了想,她決定幫他把箱子裏的書整理到書架上。

在蘇冉覺得自己的腰快斷掉的時候,她終於將幾個箱子裏的書按照語言和字母順序整齊地擺到了書架上。

“呼……”擦了擦額頭微微沁出的汗水,她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

揉了揉腰,她十分期待男人看到這些書架時的反應,轉過身,卻被身後那個黑色鬥篷搭配白色面具的身影嚇了一跳。

“…先生!?”這經典的驚悚恐怖電影的扮相讓還不是很習慣的她差點叫出聲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他的視線悠長而沈靜,不知道在那陰影中站了多久。

“我都沒聽見你回來的聲音。”蘇冉笑著拍拍心口,指了指她身後的書架,“希望你不介意我幫你收拾了東西。”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再次開口時語氣十分冷硬:“以後不要再幹這些事了。”

男人毫不領情的反應讓蘇冉原本開心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抿了抿唇,沈默半晌後,重新拉出一個弧度:“抱歉,是我自作主張了。”

看到她黯然下去的臉,他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悔恨和懊惱。

閉了閉眼,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絲帕,小心仔細地沾上她的額頭,像擦拭珍寶一樣慢慢擦去她額頭上殘餘的汗水:“你是我的…客人,你不應該做這種事。”

失落的蘇冉沒有註意到男人話語中奇異的停頓,也沒有註意到男人過於親昵的動作:“你是如此慷慨地幫助我,我總想要力所能及地為你做點什麽。”

“哦,蘇……”他低嘆她的名字,示意她在壁爐前的臥榻上坐下,自己則再一次單膝著地半蹲在她的身前,“你不明白,看到你為我流汗受累的樣子,才是對我最大的折磨。”

她疑惑地對上他的眼睛,卻看到他的眼神中飽含著某種明顯而深刻的痛苦。

“你在這裏,我已經別無所求……”

他低下頭去。

面具遮蓋了他的表情,此刻蘇冉也看不見他的雙眼。

可她從未覺得自己像現在這一刻離面前男人的靈魂這樣近。

他的孤獨如此顯而易見。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放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心中千言萬語,最後她什麽都沒有說。俯下身,她把臉頰輕輕貼在男人的肩膀之上,給了他一個無聲的擁抱。

那初時僵硬如石的身體,漸漸的,在她的雙臂之中一點一點顫抖起來。

然後,一雙有力而滾燙的手臂,緊緊地將她圈在懷裏。

緊密又窒息,好像再也不會被放開一樣。

蘇冉明顯地感覺到,她和男人之間的關系產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這些變化在很多方面大概都是積極的,他們之間建立了最基本的信任,和一種奇妙的感情紐帶。

只除了一條——

男人開始給她購買各類衣飾珠寶,香水和化妝品,用考究精致的禮物取悅她仿佛已經成為了他人生中的頭等大事。

她持續再三的謝絕,男人充耳不聞。

雖然對這個時代的物價還沒有徹底的概念,但即使僅憑常識,她也知道男人絕對為她花了一筆可觀的數字。

她不能讓兩個人在這樣失衡的關系上越走越遠。

在又一個早晨,男人掏出一串新的寶石項鏈讓她試戴時,蘇冉終於忍不住選擇了更直接激烈的方式。

“先生,夠了!你這樣做我非常生氣!”

蘇冉的怒火來的毫無征兆,男人無措得站在她的面前,像一個做錯事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的孩子,過了好幾秒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喜歡紅寶石嗎?”

蘇冉都快被他氣笑了。

“請不要再給我買東西,也不要再送我任何禮物了。”她擡起手指,止住他想要開口反駁的動作,“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先生。”

“——朋友?”男人拖長的語調帶著不確定的上揚,似乎咀嚼了這個詞匯的含義,頓了一下才頷首肯定,“當然。”

“你這樣做,會讓我覺得你在討好我,這是不對的!朋友之間,應該是平等而不需要討好的。”

“我為什麽不能討好你呢,蘇?”男人反問。

蘇冉瞪大眼,萬萬沒有料到對方居然是這樣的反應,一時間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在我的眼裏,你值得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我想讓你開心,這有什麽不對嗎?”

男人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如果不是才認識幾天,並且覺察到男人在人情世故方面的空白,蘇冉幾乎都要覺得這是一句向她示愛的話了。

當然這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直白而熱烈地對她展露著自己的在意,蘇冉努力忽略自己臉上的溫度:“先生,謝謝你,我很感動。”她順著他的邏輯繼續道,“每天早上那枝花其實就讓我很開心了。如果你非要再做些什麽,可以讓我看看當天的報紙,或是和我講講之前的旅途見聞,又或是彈彈琴……這些事給我帶來的快樂,遠比那些漂亮的珠寶和衣服要多許多倍。”

男人認真地聽著她的話,看了她好久,最終點了點頭,但還是不忘將項鏈系到了她的脖子上。

“你這可是答應我了。”蘇冉摸了摸鎖骨之上那顆冰涼的寶石,還是有些不太放心地再次重申,“再買東西我就真的不理你了,先生。”

大概沒有比這句話更讓他感到害怕的威脅了。

“我發誓。”他鄭重地對她許諾,然後看向了高臺之上的那架管風琴,“你想聽什麽曲子?我可以彈給你聽。”

感受到男人的認真,蘇冉松了一口氣:“什麽都好。”

他拉著她在他寬大的琴凳上並排坐下。

他看了身側的她一眼,轉頭陷入了沈思,接著擡起雙手,按下了琴鍵。

坐在琴凳上的男人,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王座的帝王,在音樂的國度裏,他就是一切的主宰。

他唱了舒曼的《詩人之戀》套曲裏的幾支曲子,她從未聽過如此絕妙的歌聲,它的每一個音符,每一次呼吸都臻於完美。

他的音域極為寬廣,音色雄厚而曼妙,壯麗而婉約,激昂之處又不失細膩,細膩之處又見激昂*。她深深地沈醉在他的歌聲裏,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成為他歌聲的俘虜,隨著它而喜,也隨著它而悲。

她想象過男人的歌聲一定只有天使才能媲美,但當真正聽到的時候,她還是被那超凡脫俗的聲音深深震撼,過了很久才從他的歌聲裏清醒過來:“……太美了,先生。”

她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去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她崇拜地看著男人的側臉,看著他臉上白色的面具在燭光下發出金屬般的光澤。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腦海。

幽暗的巴黎地下,戴面具的男人,無與倫比的歌聲,這一連串關鍵詞讓她不由想起了一部在現代頗為膾炙人口的音樂劇。

感到那故事設定與現在的情形格外應景,蘇冉輕笑出聲,在男人詢問的目光中,把《歌劇魅影》的情節粗略地講了一遍。

蘇冉講得簡單,男人卻聽得十分入神。

故事講完之後,他一直沈默著,胸膛起伏不定,再開口時聲音格外喑啞晦澀:“所以女主角因為接受不了魅影的醜陋,最終還是選擇了英俊富有的子爵。”

“故事裏想要強調女主角不能接受的是魅影扭曲陰暗的人格,”蘇冉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但我認為你說的沒錯。”

蘇冉看過原著,讓她印象很深的一段是勞爾問克莉絲汀,如果魅影是個英俊的男人,她是不是會愛魅影而非他。克莉絲汀的回答是:“為什麽要假設命運的安排呢!……為什麽要問我這個最讓我害怕的問題?我一直把它像掩藏罪惡一樣深埋於心。”

在她看來,這就是如果魅影有著子爵那般好相貌,克莉絲汀絕對會選魅影的直接證據。

“……那你呢?”

蘇冉被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一楞。

男人轉過身來,犀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放過她表情一絲一毫的變化:“如果你是這個故事中的女主角,你會選擇誰呢?”

“哎?”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的蘇冉歪著頭,看向面前高高聳起的管風琴管,慢慢捋起自己的思緒,“作為觀眾我很同情魅影,但如果要把自己代入的話,我確實有很大的可能性會選擇子爵,畢竟誰不願意自己的另一半賞心悅目呢?”

沒有看到男人瞬間變得陰沈恐怖的眼神,蘇冉笑了笑繼續道:“但我不會把外表當作選擇伴侶的決定性因素,我還是覺得兩個人的三觀相合、志趣相投更為重要。如果那位魅影先生讓我產生了靈魂伴侶的感覺,那我肯定還是會選擇他。”

男人眼中的暗色隨著她的話一點點褪去,重新回到了莫測而深邃的平靜。

“這個故事中的魅影有名字嗎?”他忽然問道。

“我想想啊……我記得應該是叫埃裏克,E-R-I-K。”

“Erik……”男人喃喃重覆了這個名字,“不如以後就這樣稱呼我吧。”

蘇冉收回目光,看向男人,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嗯,這個名字還挺適合你的——埃裏克先生。”

作者有話說:

*這一句修辭取自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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