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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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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府裏要迎來小主子, 眾人的心肝正被這陣喜風吹得鼓鼓,聽聞玄妙這話,忽地猶如被一針紮破,噝噝漏著風:不妥?這又是何意?

綠鶯呆呆望著自個兒一雙嫩手, 此時已養的滑膩白皙, 哪還有在劉家時的幹裂凍瘡。那時候每日沾涼水洗山楂洗衣裳,貌似傷了身子, 月事從未準過, 有時倆月來一回。故而, 即便這回暖潮未至, 她也未發覺自個兒懷了身子。莫非是因著那累月的涼水, 身子破敗了, 坐不住胎?

“小師傅,我的孩兒是......”她無助地望著玄妙, 咬了咬牙, 艱難道:“......活不成了?你老實與我說便是,我......能受得住。”

玄妙搖搖頭,面上難處未曾消散分毫:“我能替你開副藥引,這胎倒是能保住, 可我估麽你定不會想要的,因這胎收了紅花之毒,生下來,極有可能會是個殘缺之人......”

廢人!耳聾?喉啞?眼盲?腿殘?綠鶯晃了晃身子, 無力地癱在秋雲懷裏。

盤古開天辟地,混沌散去, 自此有了天和地, 皇族統治, 百姓安居,可為何她的前路始終灰蒙蒙一片混沌?前路一片艱難,誰能持斧來替她鑿一鑿荊棘、驅一驅野獸?總說佛佑世人,為何獨獨漏了她?每回當她使勁兒拼著腦袋,從土裏露了頭,便飛來一張大氈布,將她嚴嚴實實拍回到土堆裏。

她灰敗著臉,無力問道:“小師傅能瞧出他哪處不妥麽?”

玄妙無奈搖頭:“也只能生下後才能曉得。”

屋內頓時一片死氣沈沈,綠鶯怔了半晌,忽地雙眼一亮,抓緊她的衣袖,抱著她的手臂,仿佛抱的是一團救命稻草:“小師傅方才說‘可能’?我的孩兒也有可能不是個殘廢罷?與常人一般也有可能罷?”

玄妙一怔,還是點了點頭:“自然。”

“能有幾成可能?”

“這......”玄妙有些為難,說得少了便害了一條無辜生靈,說得多了將來父母子女皆是受罪。正不知該如何下論斷,不防忽地被綠鶯打斷:“小師傅莫說了,我決定了,這孩子無論康健還是殘缺,我都不會撇下他!”

她滿臉溫柔,母性的光輝縈繞全身,撫著此時還靜謐的孕肚,說著慈愛話:“他若聾若啞,我們母子便持著紙筆對書,這不也和說話一樣麽?他若盲,我便做他的眼睛,他瞧不見金黃的日頭,我便告訴他,那是如浴湯般溫暖、如紅椒般火辣的一張大餅;他瞧不見枝翠花紅、初初冒頭的嫩芽,我便告訴他,那是生死輪回後的重生;他瞧不見冬雪,我便告訴他,那是轉瞬即融的一團冰晶,卻最是純粹,能讓人清醒,也能讓人打起寒噤。他若跛,黃花梨沈香木的拐杖我定會給他打好,讓他尋個最舒坦順手的。”

她眉眼堅定,口氣如磐石一般擲地有聲:“總之,不論他在旁人眼中是如何無用的雜草,在我這為娘的心中,卻是一輩子最最珍貴的至寶!”

春巧秋雲幾個見她如此說,都紅了眼眶,久病床前尚且無孝子,更別說這孩子是姑娘一世的負累,不論將來她是否會後悔今日的抉擇,此時此刻,這卻是最赤城的慈母心。

玄妙這一七情六欲皆拋開的方外之人,此時也不禁動容:“這孩子若是個眼盲的,識不得字做不了學問,也無傷大雅。可你要想好,這若是個癡兒,不能婚嫁,你若離世,他可如何是好?”

秋雲幾個一怔,癡兒?隨時隨地口角流唌、指鹿為馬、認不出爹娘的大傻子?這樣的若活著,不僅能將姑娘的心操碎成渣兒,他自個兒不也遭罪?

綠鶯也有些滯住,方才竟漏想了這個可能。饒是如此,她仍是點頭道:“我要他!你們都怕他癡,可他若不癡呢?即便後果最壞,他確是個呆笨的,幾十年後我離開人世,走之前我也定會將他妥善安置好,托付給個穩當人照應他到老。”

玄妙尊重她的心思,嘆口氣,掀開藥箱,取出小稱,稱好桑寄生、續斷、杜仲等一眾保胎藥,去竈房坐上了藥罐子,親自煎起了藥。

若說之前馮太太送絕嗣肉一事,綠鶯跟她們說要瞞著馮元,春巧幾個面上應了,心裏多少是有些不情願。可當此時又被姑娘耳提面命一番,她們是從裏到外答應得徹底,點頭點得如小雞叨米。不為旁的,因為姑娘此時懷孕了,若讓馮元曉得她被餵了絕嗣肉,那這受了損的孩子還能留?都不用馮太太動手,馮元就得直接端來一碗落胎藥!

綠鶯忖了忖,囑咐秋雲:“宅子裏那幾個知情的下人,你瞧瞧看,若有嘴不牢靠的,給足銀子讓回家去。剩下的老實本分的,銀子也別吝嗇。總之,不拘銀子,往厚了打賞,千萬不能讓老爺曉得此事。”

她張開雙手,緊緊護著小腹,堅聲道:“我的孩兒絕不能有事,定要平平安安地落生!”

胎兒雖說保住了,玄妙仍讓她不得大意。莫貪涼、莫憂思、莫大氣、莫使力,綠鶯謹守著這些,每日定要輕坐慢起,走路四平八穩。春巧見狀,常與秋雲幾個打趣:“瞧姑娘,從前似陀螺,閑不住。如今呢,直如秤砣一般,想見她動一下都難嘞。”

如此,日子轉眼到了二月十五花朝節。

有的去郊外踏青賞花撲蝶,有的在府裏剪上五色彩紙,粘在花枝上,是為賞紅。綠鶯懷著身子,只能在家老實地與秋雲幾個剪著紙。

各式花樣子,一朵朵在手裏競相綻放,眾人捧著剪疊好的彩箋,瑣碎的刷上漿糊往樹枝上一粘,大張的,用紅線將之結在花樹上。幾個丫鬟張羅完,緊走了幾步,與綠鶯一同立在臺階前,打眼望去,院子裏頓時一片姹紫嫣紅、生機勃勃,以此敬獻給花神,乞求花神降福,保佑本年花木茂盛。

一陣花香傳來,眾人精神頭一震,此時雖早已入春,可十幾餘棵樹,也就迎春花已然開放,這香便是那裏傳來的。微風劃過,金黃的迎春淩亂招展,讓人忍不住擔憂,仿佛下一瞬便要碾落成泥,唯有周圍的紙箋花還硬挺依舊。

綠鶯若有所思地捏了捏手裏幾張用漿糊粘在一處的箋紙,還是一般長短,但硬實、挺直,如木板一般。

咦?她靈機一動,有了!想到法子了。誰說眼盲便識不得字?誰說她的孩子若眼盲,就註定一世頭腦空乏、低人一等?她偏不信!她偏要教他識字明事理、知是非懂善惡、能觀雅能賞俗、與人談吐間流暢不露怯!

喜滋滋地沐浴在一片春氣盎然下,她溫柔地輕撫著小腹,陰霾仿佛散去,一切都是新生,會好的,孩子啊,你一定會好的,一切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忽地,她面色一變,轉身推開房門,往內室走去。

秋雲幾個見姑娘臉色驟然煞白,皆一怔,連忙跟著進了屋。

綠鶯也顧不上走要穩心要靜這些了,此時的心猶如被人塞進了一面戰鼓,擂地地動山搖,踢踢踏踏間奔到屋角屏風後的恭桶處,哆嗦著手褪下羅裙小褲,待見了上頭的紅後,心“咣當”一聲沈了底。

她衣衫淩亂地奔到屏風外,見了秋雲幾個,嘶聲嚷道:“我下了紅,快,去請玄妙小師傅來,快啊——”

玄妙不是哪咤三太子,沒有風火輪,在她到來之前,綠鶯才曉得,甚麽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痛苦地埋著頭,緊緊抱住小腹,若她懂醫術,便不用坐以待斃了,她為何這麽沒用!

望著案上更漏,她心裏似埋了灰,明明有機會的,明明就是有機會的啊,就因著遲了,這孩子便從此與她失之交臂?如一股青煙一般,只與她處了這麽幾日,便要飛走了?

攥緊拳頭,她不禁心裏帶上了氣,玄妙小師傅,你就不能快些來麽?我的孩子在等你啊,你快些,再快些,我能感覺到,他還在呢,你快些來,他就會好的,他還在......

冬兒還年紀小,哪懂婦人事。望望這個姐姐,瞅瞅那個姐姐,又瞧了瞧綠鶯,見她們臉上皆一片青,周身又冷又硬如秤砣般。她跳脫的年紀藏不住好奇,不知姑娘說下紅了為何幾個人就如天塌了,來月事而已啊,她每月也來啊。

再好奇也知此時不該問,可幾位姐姐都失了魂,怎麽一個也沒想起來伺候姑娘啊,姑娘來月事了,是要換小褲系月事帶的啊。嘻嘻,姐姐們忘了,她記著呢,她朝綠鶯提醒道:“姑娘還未更衣呢。”

更衣?褲上滑膩濕答,確實不舒坦。綠鶯木木地望著冬兒,搖搖頭,不更了,孩子要走了,她還更甚麽衣!默了默,還是想看看下紅止了沒,她還立起身,扶著冬兒的手又去了屏風後,褪褲後一瞧,下紅又多了些。

渾渾噩噩地提褲放下裙擺,出了屏風後,忽地聽到一陣腳步聲,輕踩悠蕩,想必是玄妙了。

她心一喜,連忙斂身坐好,擼上袖口伸出手腕,擺在桌上,急待那人進門落座。

玄妙這回脈把得長,久久不下論斷,綠鶯有些駭怕,回憶一番後連忙問道:“我今兒在外頭立著吹了半晌的風,是不是將我的孩子涼著了?還聞了一陣子花香,是熏著他了?還有,今早我肚皮忽地如無底洞般,伴著稀粥足足吃了三個大饅頭,還外加一只雞腿、四個鵪鶉蛋,小師傅,是不是我吃的太多,那些東西下肚後擠著他了?”

玄妙抽了抽嘴角,收回手,朝綠鶯定定道:“......是你來了月事。”零

“啊?”不僅綠鶯,眾人皆小嘴大張,瞠目結舌。

作者有話說:

逗比作者(⊙o⊙)今天拖地啦,小仙女們幫沒幫你們的媽咪幹活呀?我猜一定沒,哼,懶惰鬼,明天見

今天如果能寫完,明天還是三更,如果寫不粗來那麽多,明天還是一更,最後,祝大家不僅五一節快樂,每天都要開開心心噠噠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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