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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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不管時光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總會過去。

財務部。

張部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望著推門而入的少女——白襯衣、淺色牛仔褲,下配一雙細跟涼鞋,一個非常樸素漂亮的小姑娘,她招招手:“小離啊,你坐。”

時離“哎”了聲,把手中的財務報表遞過去,隨後坐在了沙發上。

“報表做的不錯,每個數字都很精確細致,小離啊,你在廠子裏待了多久了?”張部長語氣柔和,邊翻看報表,邊問。

時離微微一怔,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家廠子的時候——

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剛高中畢業,本是上大學的年紀,卻不得不踏上打工的道路。沒有學歷和任何經驗,她到了鄉下的一座食品廠,在車間做食品,按件計工資,幹的非常辛苦,掙得工資倒是比在縣裏掙得多。

為了省下回家的路費,她在廠子裏吃在廠子裏住,一天幹十幾個小時。炎熱的夏季,車間又悶又熱,她汗流浹背爭分奪秒的工作,比別人掙更多的錢。整天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不停的工作、不停的工作,為了學費,更為了她和媽媽的生活。

僅是生活而已——生存並活下去。

每個月都會把工資上交給媽媽。

住在出租房裏的王美光,嫌棄的望著那幾千塊的工資,不停的抱怨:就這點錢?你還怎麽上大學?啊?我們怎麽吃飯?你想餓死我是不是?

王美光惡毒又刻薄的謾罵,時離早就習以為常,她垂著腦袋,繼續做著家務,把這間狹小的出租屋,打掃幹凈。她每個星期都會回家一次,幫王美光打掃衛生和洗衣服,但這樣,王美光依舊不知足,還是對她破口大罵。

時離時常會想,無論她做什麽,媽媽總會不滿意,她就是這麽不討喜。

在食品廠幹了半年,由於她肯幹而且做得好,被選為了班長,每天都去財務部送車間生產表,讓張姐核算生產成本。那時張姐還沒有升為部長,只是財務部裏的一名成本會計。時間一長,送的次數多了,二人就認識了。

時離大學主修了會計,大三實習的時候,向以前打工的那家食品廠投遞了份簡歷,正好被張姐看到,便把她招到財務部實習。實習一年後,張姐升職,時離頂替了她的位置,成為了食品廠一名小會計。如果從實習開始算起,她在這家廠子工作了有兩個年頭了。

時離說出“兩年”,微微一嘆。

“時光過得真快啊。”張部長把茶杯遞過來,時離雙手接過,道了聲“謝謝”。

“記得五年前,你還是個稚嫩的小姑娘,就像一個沒畢業的高中生。”張部長搖搖頭,臉上掛著柔和的笑。

時離道了句:“是啊!那時候我經常來財務部送資料,看見張姐在電腦前做報表,簡直羨慕的要死。”

“現在還羨慕嗎?整天對著那些數字,枯不枯燥啊?”張部長打趣的問。

時離吐吐舌頭,“的確有點枯燥,但每次完成工作,都會有種成就感。”

張部長溫和的目光落在時離的臉上,厚重的劉海蓋住了她一大半的美貌。

時離總是低著頭,如果不仔細看她,很難發現她的美。所以,時離經常被忽略,但這並不影響她工作上的能力——既認真又仔細,這正是財務人員所應具備的最基本的要求。

不像那些只追求時髦和打扮的年輕女孩,比如,財務部裏的出納曹娜娜,整天噴香水化妝,搞得整間辦公室烏煙瘴氣,讓她發工資轉賬都可以發錯,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口紅沒見她少塗,粉底沒少擦……

一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張部長滿眼不舍的望著那張不施脂粉的臉蛋,緩緩開口:“小離啊,總公司派下來一個名額,想從我們這調一個財務人員去那裏工作,你有沒有興趣?”

時離一楞,她沒想到張姐會和她談這個。總公司要調人的事兒,她從曹娜娜那裏聽說過。考慮到財務部都是些年長的老會計,都希望留在本地,沒有幾個願意背井離鄉的去大城市工作。所以,這調遣一事,除了曹娜娜熱心,就再也沒有人關註了。

時離也沒興趣,可以說是非常不願意。因為總公司所在的位置,正是她逃避了五年的那座城市——S市,那個地方埋葬了她的姐姐和爸爸,還有一個她始終無法面對的人。

當年夜爵說的話,還猶在耳畔……

忍不住擡手捂住心口,時離面色蒼白。

“怎麽了,小離?”張部長急忙走過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時離深吸一口氣兒,擡起頭,微微一笑:“我沒事,張姐,你繼續說。”

“小離,去總公司工作,工資提升了兩倍。張姐說句私心話,考慮到你的家庭條件,還有你的年齡,我覺得你都應該去大城市闖一闖。”張部長語重心長的說道。

見時離神情恍惚,滿面哀戚,張部長又道:“要不你考慮一天?”

時離應下來:“張姐,謝謝你了。”

“謝什麽?”張部長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見你,就像看見了十幾年前的自己。”

時離知道,張姐家庭條件也不好,父親早逝,家中只有一個病重的母親。所以,對時離有種惺惺相惜感,在工作上就對她多加照顧。

曹娜娜氣呼呼的把計算機扔到辦公桌上,瞥著角落裏的那道纖細的身影,陰陽怪氣的說道:“某人說不去,騙鬼呢?是不是早就把張部長收買了?剛才我還見某人提著東西出來了呢?是不是人家沒要啊?”

時離望著電腦旁邊的兩個大黃梨,幽幽一嘆,這就是曹娜娜所說的送禮?在部長室,臨走的時候,張姐塞給她兩個大黃梨,說聽她有些咳嗽,吃梨正好潤潤喉嚨。

見時離不說話,曹娜娜又冷哼一聲:“怎麽?被我說中了?心虛了吧。”

啪的一聲,時離放下筆。

其他的兩名會計從藍色格子間裏擡起頭來,一個勁兒的偷瞄站起來的時離。

走到水盆前,時離把兩個梨子清洗幹凈,用水果刀打開,分為四瓣。這兩個梨子很大,即便是半個,也足夠一個蘋果那麽大。

時離朝那兩名會計遞過去,笑嘻嘻的說道:“這梨子是張部長讓我拿過來給大家吃的,剛才我光顧著記賬了,差點忘了。李姐,給?”

“孫姐,給?”

時離微笑著遞過去,兩個老會計接過,咬了口梨子,直誇清甜可口。

時離最後走到曹娜娜身邊,把梨子遞給她,曹娜娜沒接,雙手抱胸,假裝沒看見。

時離把梨子放到一塊紙巾上,望著曹娜娜濃妝艷抹的臉蛋,唇角一抿,微笑著說:“剛才張部長讓我去辦公室,就是去談調遣的事兒。”

曹娜娜呼吸一緊,盯著時離問:“你要去了?”

時離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攤攤手:“沒辦法,這是總公司的決定,我左右不了。”

見曹娜娜臉色頓變,氣的青一陣白一陣,時離微微垂下了眼,遮住了內裏的喜色。

她工作的這兩年,可沒少受這曹娜娜的欺負,此時能看見她氣的跳腳又無可奈何的模樣,還真是解氣。

可解氣過後呢,她真的要去S市嗎?

張姐讓她再考慮考慮,是給足了她面子。思索再三,時離終於想好,去大城市工作,是她事業上的一次機會。機遇可遇不可求,她不能拂了張姐的好意。

六十來平的出租屋內,時家母女一住就是五年。周圍都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造的樓房,外墻總是常年的烏黑色,即便夏天的大暴雨,也洗刷不掉墻皮上的臟汙,反倒會留下一長溜的青綠色水跡。

狹窄的樓道,樓梯建的高而陡,人往上走,每擡一步,都得費好大的勁兒。考慮到王美光出行不便,出租房在二樓,租金自然要比上面的幾層要貴一些,但王美光還是諸多抱怨,說這輩子從沒住過這麽差的地兒,連豬圈都不如。

就是這個被王美光比作豬圈的地方,她們母女倆住了五年,此地距離王母的小樓近的很,時不時的,王母會抽空過來照顧自己的閨女,在時離去上學的時候,中午會過來做頓午飯。

每晚時離放學的時候,都會去菜市場搶購廉價的蔬菜。因為快到晚上了,有些菜販急於收攤,總會壓低價錢。時離瞅準了這個規律,往往兜裏揣著十塊錢,都會滿載而歸。

晚上把飯菜端到王美光的嘴頭上,她挑剔的眼光望著綠油油的蔬菜,總會說時離不孝順,苛待她。時離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在飯桌上,她只會默不作聲的吃飯,王美光說什麽就是什麽。

王美光一開始還能說說,過過嘴癮,後來,見時離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懶得說了。自從失去雙腿後,王美光特別討厭別人看她的眼神,有同情的,有嘲笑的,她這兩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把自己憋在房子裏,過的小日子還算悠哉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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