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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久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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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久別

小巷幽深,曲曲繞繞地通往某處不知名院落,院中矮樹掩映,疏影間一位女子長身靜立,白衣勝雪,風姿綽約,眉目間幾分霜寒,月光如水,映照出其手中所執卷軸,軸身以兩根金絲相系,絲毫看不出內面繪圖。

白衣女子正自凝眸沈思,卷軸上忽而搭上一只柔白好看的手,嬌柔婉轉的語聲隨風傳入耳中,“再等等罷,只餘下三日了。”

洛淵循聲擡眸,撞入林旸琥珀般的淺褐瞳眸,清明地倒映出那一身霜白,洛淵眸光隨即柔和下來,淺淡勾唇,“我吵醒你了。”

林旸手掌下滑,覆在洛淵冰冷泛白的指節上,假意嗔道:“你身上這般舒服,不給我抱自然便醒了。”

洛淵眉目間暈開淡笑,輕聲應了一聲,執起她的手向房中走去,“夜裏濕氣重,回去罷。”

林旸乖乖隨著她走,目光落在垂於她身側的卷軸上,眼底方才顯現幾分憂色,分別的那一日仿佛仍在眼前,南夙親手將此物交與洛淵,凝視她道:“我清楚你們在躲避何人,那些人溯源深久,於我那時便初露端倪,遠非你們所能抗衡,江湖中也早已沒有能與之抗衡的勢力,我知你們卷入過深,那些人不會放過你們,現下或只有一人可將其徹底肅清,你帶著此卷卷軸,去往神都尋見穆王,他將插手此事,此後你便遠離神都,再不可踏入一步。”

南夙只交代寥寥幾句,便即動身與鐘林晚一道護送白霽前往長白,再不願就此多說一句,自她離開,洛淵便每日時時凝視這卷卷軸,沈默不語,林旸心中亦隱隱不安,穆王此人,便連她亦有所耳聞,乃是當朝皇帝所依仗的紅人,他生為皇帝長兄,卻在奪嫡時自願輔佐皇帝,於東宮之變時全權謀劃領兵,皇帝繼位後替他肅清仍有反心的文官武將,又在朝政穩固時主動請纓西繳吐蕃諸部,大獲全勝,此後更是主動上交虎符,自願守在皇城根下,以便皇帝時時監察,徹底杜絕反心,釋兵權後他便做了逍遙郡王,年輕時常與各類能人異士游歷江湖,尋訪名山大川,直至現在亦不時派人去尋些新奇的玩物珍寶。

江湖中也曾傳言,這位穆王原是個盜墓藩王,所謂游玩尋訪實為定穴探墓,連奪嫡時的所用軍備亦是從墓中得來,手握權位後仍不時親自下墓,也不知究竟想在墓中尋些什麽。

九日前她們抵達神都,當夜潛便去了穆王府,然而卻未能順利見到穆王,她們顯是小看了府中守備,皇城腳下畢竟兵精將良,守衛森嚴,兩人尚未摸入穆王寢室,便給一位江湖上有名的神偷察覺了氣息,不過須臾,整座府中的守衛皆圍殺了過來,府中更是配有雷火弩,以火藥之勢催發弩箭,勢力驚人,若趁之不備甚可射殺一名身手不錯之人,是早年穆王領兵時軍中獨備的攻城利器,塞藥上箭雖不便利,一旦數箭齊發對面卻是插翅難逃。

兩人且戰且走,借著城中街巷覆雜與追兵周旋,然而對方好手太多,實難脫身,兩人別無他路下竟又闖入了瀟湘閣中,直至意外撞見顏刈楚方才明白自己現在何處,顏刈楚見到兩人,竟也不問緣由,私自將兩人藏了起來,待第二日清早那些人走了,方才得閑與兩人相談,在得知前因後果後又將兩人送來此處院落暫避。

穆王早年為官為將,加之廣招異士,府中最是重兵把守,臥虎藏龍,極少有敢擅入穆王府者,如今經此一鬧,又未捉住刺客,府中想必更是嚴加把守,想見穆王難如登天,顏刈楚得知兩人目的,言說自己或可幫忙,每年七月二十九日,穆王會廣發帖子,邀自己麾下異士有得奇珍異寶者,共同攜寶前來,行賞飲酒,一醉方休,屆時她會受邀彈奏琴曲,或可趁機將她們帶入府中。

林旸正自垂眸回想,耳中忽然聽見旁人腳步聲,擡眼看去,顏刈楚正自走廊另一頭緩步走來,望見她們後亦是一怔,“洛姑娘,林姑娘,怎這時候便起來了,附近有什麽動靜麽?”

洛淵淡淡搖首,“未曾聽見動靜,醒了便起來走走,驚醒顏姑娘了。”

顏刈楚聽清洛淵所言,神情中亦放松下來,語聲溫和道:“我自來夜間易醒,不怪洛姑娘。”說話間,又向林旸輕輕頷首示意,嫻雅守禮,“此處遠離皇城王府,幽靜偏僻,那些人應是尋不到這裏。”

林旸展顏一笑,“確是幽靜雅致,只是距瀟湘閣甚遠,顏姑娘來往可不方便。”

顏刈楚聞言,亦抿唇笑了笑,眼底浮現淡淡懷念,“我得穆王青眼,得到的賞賜便也多了不少,能夠買下這處小院,餘下的銀錢也夠日後生活。”

林旸聽她此意,似是打算日後便替自己贖身,離開瀟湘閣,她不欲妄加評勸,便也未就此事深言,正欲告辭離開,身側之人忽又開口道:“顏姑娘帶我們入穆王府,可會受連帶之罪。”

顏刈楚聞言微微怔神,很快便又淺淡地笑起來,“洛姑娘不必擔心,俸琴婢女並非我的貼身婢女,被人悄悄替換,我自然不知,時候尚早,我便先回房去了。”

顏刈楚開口告辭,洛淵自不便再多言,三人各自回房,顏刈楚房間正在拐角,面對長廊,臨關門時擡眼望見兩人背影,目光一瞬寂黯,垂眸關門而入。

三日時候轉眼便過,賞寶會當日,顏刈楚應言將兩人扮為琴侍,守於身後為她執琴,其身周各有婢女支起幕簾紗帳,層層白紗遮掩,若非近身察看極難看清。

賞寶會在夜間舉行,日暮時分各人紛紛抵達,應邀入座,顏刈楚被安排於湖邊亭臺,暮色之下微風拂動輕紗,帳中美人撫琴,極是應景醉人。

洛淵與林旸分立於顏刈楚身後,身影為紗帳掩蓋,卷軸與宋塵所寫密信皆被藏於琴下,只待穆王現身便可將東西與他,按南夙所言,穆王應會調動禁軍,也只有這般摧枯拉朽的朝廷勢力方能給予那些人重擊。

眾人於暮色昏沈時開始等待,直等至月上中天,一道尖細嗓音終於驀地傳來,響徹內院,“穆王到!”

林旸手指微收,單聽聲息,竟連這名通報都是個內家好手,擡眼掃過,眾人紛紛起身,一位錦衣玉袍之人自側院緩步而入,眉眼深邃,姿容矜貴,卓爾端方,單看樣貌竟看不出其年歲,是位儒雅又不乏威儀的英俊男子。

穆王點頭示意眾人,略講了兩句場面話,便由顏刈楚奏琴開場,顏刈楚尚在等待洛淵行事,端坐不語,林旸見身側久無動靜,不禁看了洛淵一眼,洛淵身周亦有紗帳圍繞,看不清其神色,林旸等待片刻,聽見周遭已有議論,別無他法下只得將自己所俸之琴呈上,由顏刈楚彈奏。

泠泠琴音響起,琤琮悅耳,撫人心弦,好似一陣清風拂面,令人平心靜氣,心情舒暢,林旸卻無心細聽,身側不知為何全無動靜,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憂心焦急,不知洛淵發生何事,身周高手環繞,她無法開口喚她,只能焦心等著,然而直至一曲終了,身側之人依然一動未動。

幾人領頭誇讚了幾句,其餘人皆興致寥寥,他們本意不在此,自然欣賞不出什麽,林旸心知無法再等,咬牙躍起,搶過洛淵琴下兩物,幾個縱躍,向著穆王疾掠而去。

幾乎便在林旸躍起的瞬間,幾道破空聲同時傳來,直逼要害,林旸翻身躲閃,揮鞭蕩開幾道銀光,前縱之勢已消,橫眼掃過周遭,萬般無奈下將東西向著穆王直扔了過去,穆王身側躍出一人想要阻攔,穆王卻微微擡了擡手指,隨意將東西接入手中。

林旸一口氣尚未來得及呼出,身後忽而“當啷”兩聲脆響,兩柄斷劍落在地上,一陣細風拂過,洛淵已無聲落於她身側。

“小美人。”林旸忙握住她的手,才發覺洛淵身上冷得嚇人,身周竟殺意隱隱,瑤光似感受到主人心緒,在洛淵手中不斷發出微微嗡鳴,寒意逼人。

內院四周很快便傳來緊密有序的腳步聲,玄甲兵士將內院緊緊圍住,列箭指向兩人,遠處隱隱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亦給掩在了兵甲聲中,穆王面色如常,對院內亂象視而不見,信手拆開密信,逐字細看,直過半刻,才將手中密信放下,嘴角竟隱含微笑,擡眼看向林旸,緩聲道:“這個信中人只將此事告知與你?”

這句話仿佛一個隱秘信號,院內原本矜持不動的賓客異士紛紛將手按上兵刃,洛淵眼底寒芒驟現,挺劍直向穆王刺去,林旸驀地一驚,待要跟上,一支短箭自身側倏地襲來,林旸閃身躲過,落在地上,周遭影影綽綽不知圍上多少人,將那襲白衣遠遠隔了開。

瑤光劍氣凜冽,轉眼便至穆王眼前,穆王擡手屏退攔於身前的諸人,兩指翻轉,竟穩穩夾住了瑤光劍鋒,他似是才正眼看過洛淵,片刻,眼底浮現譏諷蔑然,唇邊笑意卻依然溫潤,“你比她身手要好些。”

“閉嘴。”洛淵沈冷開口,身周殺意驟然洶湧,右手逐漸攀上白霜,劍尖劇顫,耀目生光,便連遠處的林旸亦感受到鋪天蓋地的寒意,急著趕往洛淵身側,穆王神色從容,似不屑於取用兵刃,單憑雙手與之拆招。

這場打鬥未持續太久,洛淵將瑤光運用至極,半邊身子都覆上了寒霜,一味相攻,不知自守,於挺劍刺向穆王胸口時被一枚銅珠打中膝彎,踉蹌跪倒,待要起身,卻又被一根銅棍擊在肩上,狠狠下壓,擡眼看去竟是許久未見的覃施谷。

“洛淵!”遠處傳來林旸的一聲驚呼,她陷於眾人圍困,本便難於應付,一分神,立即便被一桿銀槍掃在腿上,吃痛跪倒,周圍人一並擁上,刀槍斧戟將她圍了嚴實。

洛淵聽見林旸聲音,周身冷意微滯,卻未看她,穆王似是不悅於覃施谷隨意插手,瞥看他一眼,緩緩步到洛淵面前,擡腳踩在她肩上,微微笑道:“想弒父麽?”

此言一出,院內所有人皆盡露出震驚神色,連林旸亦是心神一顫,半跪著身子,怔怔看向穆王,“你是……”

洛淵眼底神色愈寒,冷冷盯視著他,穆王仿若未察,居高臨下地端詳她的面貌,“你的眼睛同她很像。”

洛淵聽聞此言,再壓抑不住,瑤光發出嗡然一聲宛若龍吟的清嘯,劍氣仿佛利刃加身,迫得人呼吸不暢,覃施谷被劍氣迫得連退數步,洛淵趁勢起身,一劍刺向穆王咽喉,對方亦想不到洛淵會用如此傷身之法,躲閃不及,拿起卷軸側拍劍刃,瑤光發出錚的一聲鳴響,劍刃不住顫動,終於脫手而出,卷軸亦受力脫手,落在地上緩緩展開。

一張溫婉嫻靜的女子畫像隨之顯露,眉目間與洛淵五分相似,只是更為素雅,眸中滿是溫柔神色,望向畫外之人,好似江南溫柔水鄉中的女子。

兩人看見女子畫像,同時頓住,凝目而視,穆王目中隱隱顯出一絲悵然,又似遺憾,低聲道:“原來你也曾有過這般神情。”

林旸遠遠望見洛淵唇邊溢血,急火焚心,竟要踉蹌起身,卻再度被一槍掃在腿上,跪倒在地,穆王轉眸看去,冷冷盯視林旸一陣,目光又落在洛淵身上,唇邊忽而勾起一絲冷笑,滿是嘲弄厭惡,“你果然是她的女兒。”

穆王面上不覆溫潤風度,眉目間隱現猙獰,冷冷笑道:“我可以幫你,只有一條,你要殺她。”

洛淵驀地擡眸,穆王右手擡起,姿態尊貴地睥睨著她,只待他一揮手便數箭齊發,“或者你們二人一同死在這裏。”

“洛……”林旸急急開口,卻被槍身打中後背,悶哼一聲,洛淵滿目殺意,冷冷盯視穆王一眼,最終未再向他動手,足尖點地,向著林旸飛掠而去。

穆王眼中厭憎之色愈重,神情陰鷙,待要將手揮下,卻聞數百人中一道冰冷語聲忽而響起,“趙恒。”

穆王臉上一瞬變色,目光緊緊盯著自檐上踏月而下的清渺身影,於數步外無聲落地,洛淵身子微晃了晃,低低開口:“師父……”

南夙卻未看她,目光只盯在穆王身上,向來冷淡的語聲中隱隱悲怒,“你連同她的女兒都不肯放過。”

穆王神色微凝,轉眼間便又微笑起來,眼底恨惡扭曲,連遮掩都不再遮掩,“這個所謂的女兒也惡心得很,不過我最是惡心你,只恨許她一諾不能殺你,讓你今日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南夙默然與之對視,良久,視線忽而下垂,落在地面有些毀壞的女子像上,眸中冰寒消退,竟浮現出一抹柔和之色,“這副畫像是我親手為她畫的。”

南夙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她極少笑,這一笑眉目間堆積數年的冰雪便好似瞬間消融,沈寂溫柔,“她看著我為她畫的,她很喜歡。”

南夙擡眸看著穆王臉上嫉恨與輕蔑交雜的怒色,神色平靜,緩聲開口:“你只是嫉恨她愛我,你將她困於不見天日的王府六年,她至死都不肯愛你,是你嫉恨於我,如今數年過去,我該去見她了。”

南夙說到此處,右手驀地運力,落於地面的瑤光受力倒飛入她手中,洛淵瞳仁驟縮,待要搶前去握劍刃,已然不及,劍鋒冷冽,於半空中劃出一道決絕弧線,帶起大蓬血花,鏗然落地。

南夙身體瞬時失力,軟軟向後倒下,洛淵上前撲抱住她,慌忙用手替她捂住傷口,鮮血不斷湧出,很快便將洛淵雙手染得鮮紅,南夙擅長使劍,這一劍快而決絕,已然切斷命脈,不過須臾,南夙眸光便渙散開來,吃力地凝在洛淵身上,又似凝望著四道圍墻圍出的小片天際,喃喃低語:“我怕將你教的同我一般冷漠死板,她便……不高興了……”

院內變故一波三折,眾人皆看得呆了,林旸趁機揮鞭將身周三人掃倒,一躍而起,落至僵然不動的洛淵身側,緊緊抓住她的手臂,顫聲道:“走洛淵。”方才南夙現身,分明將她身周幾人穴道點上,她早已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洛淵怔怔看著懷中之人,右手尚捂在她頸側不肯移開,林旸連喚她數聲,洛淵皆不聽不動,旁邊人欲要圍上,被覃施谷以眼色屏退,林旸聲線顫得厲害,低聲哀求道:“求你了洛淵,我們走罷,我們帶師父離開這裏。”

洛淵聽及“師父”二字,長睫方才輕顫了顫,緩緩擡眸,眼底具是空洞茫然,不見半分神采,林旸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過,喉嚨裏澀得生疼,她平穩地將南夙接過,背在背上,執起洛淵的手向墻外掠去,目光同時掃向湖邊亭臺,內裏早已無人,顏刈楚不知何時挨到一眾玄甲兵身後,滿目擔憂焦急,遇見林旸視線,只微微搖了搖頭,以唇語道:“我無事。”

眾人相顧茫然,不知追或不追,紛紛將視線投向穆王,穆王正垂眼俯視地上畫像,良久,俯身將其拾起,細細收卷斂好,收入袖中,拾步向側院走去,“走罷。”

玄甲兵聽令漸次退下,其餘人亦諱莫如深地各自離去,直至院內僅剩一人,覃施谷面色覆雜地步到她身前,聲音苦澀低沈,“可還有什麽話要我代為轉達。”

顏刈楚慢慢步回亭中,低頭凝視著石臺上橫放的一把古琴,正是洛淵方才所俸,良久,低聲開口道:“我不後悔。”

纖長白皙的手指輕撫琴身,呢喃嘆息,“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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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是師父和顏姑娘…(快要寫完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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