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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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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深淵

遙遠的天穹邊緣隱隱顯出一線微光,灰白黯淡,天地間一片濃稠的渾黑,上了山雲層便似籠在了身周,半分月色也落不下來,此時黎明將至,反倒是一夜中最暗不見光的時候。

映雪宮內一片燈火通明,通路要道時有弟子往來巡邏,主殿內亦留了三三兩兩的外人搜尋線索,然而整座映雪宮內卻是不聞半點聲響,這個自前朝便建立的門派百餘年來隱於世外風雪,卻終究未能逃脫人性貪婪產生的爭端,生出了第一場弒殺掌門的變故,然而反叛弟子依然下意識遵守著已故宮主的生性習慣,甚至連循著血腥味趕來分一杯羹的外人亦不敢隨意打破規矩,著實諷刺。

素塵殿外兩道人影於狂風之中飄然接近,身如鬼魅,尚未落地,便聽院內驀地一聲呵斥:“什麽人!”一道矯健身影騰地躍於墻上,瞇著一雙醉醺醺的眼睛向外掃視,圍墻外是望不見底的深谷,怪石嶙峋,冷風呼號,男子披散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被狂風吹得絞結在了一起也渾不在意,握著酒葫蘆咕嘟嘟地往嘴裏灌,身形搖搖晃晃,卻是始終未從圍墻上摔落。

男子似是對自己醉酒下的聽覺亦十分自信,未見到人影也不急著離開,瞇縫著眼左顧右盼,倒像是快睡過去了,等得片刻,忽聽見石縫間一聲細響,一道銀白倏地向下游走而去,轉瞬沒入了黑暗,那男子循聲瞧個正著,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格老子的,這鬼地方一片白也就算了,連冒出條蛇來都是白……”話未說完,身子一趔趄仰面栽倒了下去。

林旸抱著鐘林晚沿小路摸索出一段才敢將捂在鐘林晚口鼻上的手放開,小姑娘已被憋得滿面通紅,硬是強忍著未發出半點聲響,林旸趕忙將手貼在她背上替她順了順氣,轉而看向一旁沈吟不語的白衣之人,“方才那人功夫不錯,相距如此遠便察覺到我們了。”

洛淵的位置較她靠後些,身子微微前傾將她護在身前,冰冷觸感透過兩人單薄的衣布傳遞而來,讓林旸不由分神了片刻,這兩日接連奔波與人交手,可會延緩她的傷勢好轉麽?

“漠北的刀客,排名在首。”拂在耳側的清冷氣息令林旸瞬間回神,洛淵的眼眸融於黑暗之中,比夜色更加深沈,“是白日裏被阿霽削去五指的刀客兄長。”

林旸聞言咂了咂舌,“那可千萬莫讓冰塊臉和他碰面了,以她現下不知避讓的死心眼勁還不得和人家打個你死我活。”

洛淵略一沈吟,擡眸看向鐘林晚,“鐘姑娘暫不可與我們同行,映雪宮內各路高手眾多,氣息會洩露行跡。”

這時急於尋找白霽,洛淵話說得直白寥寥,鐘林晚不應聲,默默從林旸懷中下來,靠著巖壁抱膝坐了下去。

三人正落腳於素塵宮下一處向內凹陷的平臺上,周遭濃霧翻滾,若非刻意尋找旁人不會發現此處藏有人在,林旸亦清楚這是無奈之舉,低聲道了句;“我們會盡快回來。”便要拉著洛淵離開,臨動身,腳下頓了頓,不放心地回頭叮囑道:“將你那塊暖玉放在心口,此處於你而言太過寒冷,萬不可昏睡過去,若實在支撐不住你便替自己行針,我們尋到冰塊臉後便立即回來。”

鐘林晚身子縮成小小一團,一動不動,頭深深埋在臂彎之中,也不知是否聽進了林旸言語,林旸的嘆息被狂風卷碎吹散,再不遲疑,與洛淵一道迎風掠了出去。

映雪宮獨避風雨百年有餘,除去宮中弟子無人知曉其結構布局,如此一來找尋起人來便相當費時費力,更何況白霽此時無法現身,必然設法藏在宮中,這般尋找起來便更是大海撈針,林旸擔心落了單萬一動起手來洛淵會吃虧,一時不敢與她分頭行動,兩人避開主殿,於偏殿搜尋過幾遭,未發現白霽蹤跡,反倒察覺了幾位不弱於方才那名刀客的好手,饒是她們輕功上乘亦不得不全然隱匿了氣息行動。

林旸伏於遠離主殿不見人跡的一處偏僻院落,擡手欲替洛淵調理氣息,卻被一抹冰冷刺骨的柔軟握住了手,洛淵漆黑的眸中倒映出她毫不掩飾的擔憂神色,抿唇淡笑了笑,輕輕搖首道:“我無事。”似是怕她仍不放心,又接上一句道:“我已好全了。”

林旸皺了皺眉頭,正欲說話,忽聽她們藏身的山石後傳來一聲輕響,一道銀白以迅雷之勢“嗖”地一聲竄入她懷中,小腦袋焦急地尋著她的衣襟想往裏鉆,被林旸一把抓住了尾巴,“幹甚麽小色蛇。”

小寶貝在林旸手中仍在不斷掙紮,看來是冷極了,林旸念及它方才替她們引開了刀客,也不忍再兇它,正欲順手將它扔進袖口,忽又頓住了動作,“不行,你這身形正方便東鉆西鉆,指不定便尋到冰塊臉了,比我們兩個大活人來來往往地找尋要安全多了。”

小寶貝一看近在眼前的溫暖去處沒了,小腦袋瞬時耷拉了下去,林旸煞有介事地給它描述白霽外貌,“冰塊臉你知道罷,便是喜歡冷著臉捏你三寸的那人,去把她找出來,接下一月的吃食我給你包了。”

小寶貝瞪著小紅眼甩著尾巴表示拒絕,看來實在不願再回冰天雪地裏去,林旸屈指彈了一下它的小腦袋,“平日裏受了小哭包多少照顧,這點小忙都不願幫,我看找不到那木頭以後誰還與你玩。”

似是這番威脅終於有了效果,小寶貝不滿地亮了亮自己的小獠牙,一扭身再度鉆回了山石後頭,林旸嘆了口氣,“若非在這等嚴寒地方,多召些小東西來也不至於這般難尋。”

洛淵垂著眼眸,林旸能感受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寒意,她與白霽相識已久,互為知己,此番白霽受此追殺陷害,幾近被逼入死路,她是當真動了怒的。

兩人於小院中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天邊已映出一片黯淡的白光,很快便要天明了,天明後她們便更加難以行動,林旸等待不及,正待自己出去尋找,山石後一聲輕響,一顆銀白的小腦袋伸了出來。

林旸眼中一亮,壓低聲線道:“可找到了?”

小寶貝嘶嘶吐舌,掉頭便往院外游走,林旸與洛淵對視一眼,緊隨其後,小寶貝似是知曉林旸二人不能在人前現身,引路時特意走了些犄角旮旯之處,兩人隨著它一路蛇形,最後竟來到了映雪主殿後頭,林旸見狀況不對,腳尖一點踩在了小寶貝尾巴上,“等等,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大殿?”

小寶貝正埋頭向前疾行,猝不及防下被踩中了尾巴,身子瞬時便繃直了,氣得倏地纏上了林旸小腿,林旸討了個饒將它放下,接著問道:“你確定冰塊臉在裏面?那個冷冰冰的死人臉?”

小寶貝煩躁地甩了甩尾巴,似是亦急著引她們前往,轉頭徑直鉆入了圍墻下的一道縫隙。林旸眼看著那抹銀白一閃消失,眸中顯出幾分遲疑,大殿正中的座椅上便是白霽師父的屍身,周遭留了許多映雪弟子看守,亦不乏宮外三教九流之人聚集,白霽如何能夠藏身殿內?

然而小寶貝若未尋到人,必不會如此著急帶她們前往某處,林旸與洛淵對視一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此時闖入大殿,必不可避免與那些人正面沖突,便是白霽身在殿內,對方人數如此之多,又豈是她們兩人能夠抵擋的?

洛淵眸中亦見了沈色,沈默片刻,忽而輕聲道:“我將他們引開,你尋隙進入殿內。”

林旸一聽便知這人又想獨自犯險,一把握緊了她手腕,蹙眉道:“你又想自己以身犯險,讓我躲在你身後麽?”

洛淵的手似是比方才更冷了些,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眸中流淌著往日一般的柔和,語聲輕緩道:“你莫怕,他們追不上我。”

林旸聞言眉頭皺得更緊,手指不自覺收握,落在她腕上的力道卻很輕,絲毫不肯相讓,“那便我去,他們追不上你便也追不上我,你那個木頭友人可不願聽我的,我將人引走,你尋到她後……”

兩人正推遲間,殿前忽然傳來一陣喧嚷鬧聲,接著是眾人紛亂向外的腳步聲,問詢叱罵聲,相互夾雜在一起,哄哄嚷嚷,吵鬧聲中不知是誰高聲喊了一嗓子,“大家快隨我來,找到那個瘋子了!她根本沒走遠,藏伏在半山腰等著殺人呢!”

人群中轟然一陣興奮應響,兵刃出鞘聲吵得人心煩意亂,林旸眸中驚疑不定,看了洛淵一眼,難不成真是小寶貝領錯了路,冰塊臉不在映雪宮中?

洛淵眸中一片幽暗墨色,深不見底,擡手輕覆上她的手背,微微搖首,殿前眾人呼朋引伴,很快便叫嚷著往山下去了,林旸側耳聽著人聲漸遠,無聲對洛淵示意,“我們趕在他們之前下山?”

洛淵沈默不語,片刻,忽而五指收握,帶著她往前殿走去,殿門因著眾人推擠大剌剌敞著,空蕩的大殿內竟還留有一人,看其身形是位男子,正垂頭站在沈宮主屍身前,看其動作似是正在找尋什麽。

男子似有所覺,驀地轉回身來,林旸的鞭子正到眼前,倏然纏上他的脖頸,男子已到嘴邊的一聲大喊立即被勒在了喉中,撲通一聲被拽倒在地,林旸走上前去,踩著他的肩膀垂眸一瞧,不由楞了楞,“是你?”

地上仰躺之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樣貌俊雅,不是鐵血門內一番慷慨激昂引得她遭人圍追堵截的蕭慕聲是誰?

蕭慕聲一見襲擊自己的人是林旸,更是驚得險些將眼睛掉出眼眶,嗬嗬喘息著想要起身,又被林旸一腳踹回到了地上,林旸垂眸覷著他冷笑一聲,“你竟還沒死?是不是想如此說?”

林旸唇角笑意冰冷,手腕緩緩上提,蕭慕聲頸上的玄鞭便勒得更緊,很快便將他整張臉漲得通紅,“托你的福,背上那一掌可讓我好生受罪啊蕭公子。”

蕭慕聲嘴邊嗬嗬吐出白沫,手腳不住掙紮撥弄,卻是半分喘息不得,他於驚慌至極中求助地看向林旸身側另一道身影,一看之下卻似赤身裸體下被人扔進了一池冰水,從頭至腳冷得透徹,洛淵眸中寒意刺骨,雙眸冷冷盯視著他,若是林旸此時松手他怕會立即死在洛淵劍下。

蕭慕聲已意識到今日必會死在此處,眼淚鼻涕一道流了出來,哪裏還覆當日置於林旸於死地時大義凜然的模樣,他還不願就地死去,掙紮著翻過身來,手腳並用地往林旸的方向爬,喉中斷斷續續地憋出幾字,“放我……放過我,求你……我知……沈宮主是被……”

林旸眼睛瞇了瞇,原本趴伏在地的蕭慕聲突然暴起向她撲來,縮在袖口的右手向前劃出一道冷光,林旸細眉微挑,冷眼看著他垂死掙紮,蕭慕聲尚未近身三尺,忽聽半空中哢嚓一聲脆響,蕭慕聲身體如同脫了線的風箏,猛地向後倒飛而出,口中噴出大口鮮血來,正砸在不遠處的座椅上,那座椅受了這般撞擊,底座上竟忽地傳出一絲輕響,向後平移了兩寸。

林旸臉色一變,一步躍上前去,蕭慕聲滑坐在沈宮主屍身腳邊,口中尚在不斷往外湧著血沫,眼見是只剩出氣不剩進氣了,林旸亦未想到小美人那一腳竟會直接結果了他,厭棄地拖著他的衣襟將他扔到一旁,雙手合十向座椅上面容蒼白的女子行了一禮,“多有得罪,望前輩莫怪。”

洛淵俯身察看過座椅,底座邊緣黑洞洞地開了一道縫隙,深不見底,絲絲冷風攜著奇異腥臭向上吹拂而來,帶得衣袂輕輕拂動,洛淵手掌扶上座椅,再一運力,座椅卻是紋絲不動了。

洛淵起身沈吟片刻,忽然躬身向屍身深深行出一禮,“沈宮主,我欲帶走阿霽,還她清白,護她周全,為徒為友,她皆不負本心,此番前路難料,晚輩只當盡心盡力,望前輩體諒。”

一語言畢,洛淵忽然低下身去,一手攬住屍身肩膀,竟似是要將她抱起,林旸忙要上前幫忙,洛淵另一手攔在屍身膝彎下,一運力,座椅上傳來當啷一聲輕響,沈宮主腰間的一枚玉玦垂落下來,林旸順手一抓,眉頭忽然蹙了蹙,指尖在玉玦落下的位置摸索起來。

扶手與椅座連接處雕刻了一只白澤,祥雲輕裊,栩栩如生,林旸手指摸索至白澤的單眼處,動作忽然頓了頓,指尖用力向下按去,底座下再度傳來哢啦一聲響,似是機關松動,林旸左手用力向前一推,座椅便隨著力道緩慢移動起來,不多時便推開了一道容納一人的開口。

林旸轉頭去看洛淵,見她已將沈宮主平穩放下,褪去外衫覆在沈宮主身上,垂眸久久註視著她,感知到林旸目光,洛淵方才站起身來,邁步向林旸走來。

林旸擡手牽住洛淵,捏了捏她手心,眸中幾分猶豫,“你可要留下替我……”

“一同下去。”

林旸的話被噎住,想起自己方才義正言辭的言語,無奈搖了搖頭,“好罷,我們一同下去,只是你千萬莫要逞強,我不曾似你那般受杖刑,你這次便依靠我一回,可好?”

洛淵眸中緩緩漾開一圈漣漪,目光如水地凝視著她,語聲輕緩低柔,不動聲色地撩人心弦,“自然是好,我一直便依靠於你。”

林旸在她這般柔和的註視下,心頭猛地一跳,竟在這時候被這人撩撥得動了心,林旸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假意哼了一聲,“你便只會說些哄騙人的話。”怕這人再說出什麽讓人心頭亂撞的言語,趕忙拉著人縱身跳了下去。

耳邊風聲簌簌而過,入洞後腥臭味變得極其濃烈,林旸一進洞心中便立即生出了悔意,洞底下竟不見任何階梯扶手,筆直一根通往下方,不知何時到底,林旸一手仍緊緊抓著洛淵,正欲拉她近身,膝彎下忽而一軟,竟在半空中被洛淵抱了起來。

洛淵雙臂用力,將林旸安穩護在懷中,腳尖倏地點在兩側巖壁上,延緩下落之勢,林旸被洛淵環在懷中,只覺身子不住搖擺晃動,洛淵不斷在巖壁上借力騰挪,林旸欲要幫她,又恐自己一動會擾亂洛淵心神,只得緊緊抓著她前襟,兩人下落了不知多深,林旸甚至懷疑這處深洞比當初的楚王墓還要接近地下,環於身周的手臂卻在這時忽地收緊,一手護在她腦後,林旸只覺身下一軟,兩人骨碌碌地滾了出去。

“洛淵!”酆都墓內的記憶瞬時回到林旸腦中,林旸慌忙翻身起來,目光下意識落在洛淵側腹,洛淵雙眸於黑暗中有如一汪深潭,靜靜註視著她,林旸感覺一陣清涼好聞的氣息緩緩拂過臉側,帶著安撫人心的淺淡笑意,“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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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cp發微微的糖緩和一下哈……說起來大家可能不信,上一章寫完當晚我就夢到自己在急診室搶救小白,胸部外傷失血過多,真實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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