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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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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不悔

屋外風雪依舊肆虐,天色已然黑了,洛淵帶來的小暖爐全被圍在林旸手邊,依然暖不過林旸冰冷的指尖,鐘林晚將林旸手中的冷茶倒掉,重添了熱乎的新茶放在她手中,林旸便兩眼空洞地僵直坐著,任憑鐘林晚擺弄,鐘林晚瞧著她的神色,臉上擔憂難掩,終是忍不住開口道:“林姐姐,你還是先歇下罷,洛姐姐既是去尋她師父,應當不會有事,許是今日時候太晚,她便留在那裏過夜了,你若坐在這裏等上一夜,明日她回來定然要心疼的。”

林旸不應聲,依舊木然坐著,目光落於不遠處的虛空中,尋不到焦點,鐘林晚又喚她一聲,林旸才似恍然回過神來,遲疑地看向鐘林晚,“甚麽?”

鐘林晚嘆了口氣,今晨之事她只在醒來後聽林旸一語帶過,然而看她神色也知不似她口中所訴那般簡單,她不曉得個中經過,亦不知當如何勸解,默等片刻,面上見了認真之色,“你該歇息了林姐姐,你這般一坐一整日,東西也不肯吃,水也不肯喝,洛姐姐回來見了該會不高興的。”

林旸聽她提及洛淵,目光晃了晃,難掩黯然,“她還未回來。”

“許是今夜留宿於她師父那裏,你莫太過擔心,這裏畢竟是在淩霄,洛姐姐不會有事的。”鐘林晚一手拉著林旸起身,語氣堅定,“你一定要休息了林姐姐,今晚好好睡一覺,明早醒來便會見到洛姐姐了。”

林旸見她一副自己不睡便要留下來陪著的執著模樣,眉眼不由舒緩幾分,隨她站起身來,她亦清楚在此枯等無用,只是此事根結在己,她實是難以拋下洛淵安心入睡,然而這時候也卻只能聽從鐘林晚所言,暫作休息了。

鐘林晚盯著林旸在床榻躺下蓋好被子,又要將兩個小暖爐往她懷裏塞,看得林旸哭笑不得,“我只是坐了一日,既未染病又未受傷,你將這個與我做甚,自己留著便是,本便是拿來給你的。”

鐘林晚見她堅持,便也不再與她客套,臨出門時又探回頭叮囑道:“你莫要自己偷偷起來,更不許在院子裏等,我會好生聽著的。”

林旸聽她語氣認真,唇角忍不住勾起絲笑意,她若當真想要隱瞞,又豈會給這個不通武藝的小姑娘發現,不過小大夫既這般負責,她也不好拂人之意,隨即輕聲應道:“不起,我現下已困極,一夜都不會起。”

鐘林晚聽她語氣輕松許多,不似方才般沈郁倦怠,很是高興地應了聲,闔門退了出去,林旸應言闔目,心緒卻紛亂雜杳,久久無法平靜,不知為何總回憶起從前與洛淵共同經歷的種種,如畫卷般一幅幅在眼前翻過,她心中有所牽掛,便是努力排空心思亦無法沈睡,始終留了一絲意識牽掛著門外動靜,然而這一夜風雪杳然,終是未聽見推門而入的腳步聲。

小孤峰上風虐雪饕,時天光未現,四下依然黑沈沈的,風聲呼嘯似欲奪人魂魄,連燈盞都無法在外點起,徐長虞深一腳淺一腳地攀上峰頂,已然累極,幾次腳下打滑險些跌落,峰頂空曠無遮,雪沫更是作惡般地直往臉上撲,徐長虞煩怒地抹了把臉,瞇著眼在昏沈的雪幕中掃視尋找,身子卻在此時陡然一震,身上唯一一點熱也隨著眼中所見涼透下來。

漫天大雪之中一道清瘦身影無聲跪立,一襲白衣遭落雪層層覆蓋,就連烏發亦染了斑駁白色,饒是如此脊背卻絲毫不肯受壓彎折,兀自在屋門前跪守默等,不聞聲息。

徐長虞心中驚疑不定,靜望許久才遲疑著向前踏出,甫一動作,清冷語聲便隨之傳來,聲線低啞難辨,卻未因寒冷而發顫,“何事。”

徐長虞不料洛淵仍有意識,驚得一步又跳了回去,瞧著她的背影一動未動,方才強壓下心中驚怕,勉強開口道:“洛師姐回來兩日不去拜見掌門,掌教師叔特要我來請你。”

洛淵依然長身跪著,背影清蕭,“洛淵有要事求見師父,待此間事了再向掌門請罪。”

徐長虞見她如此,知曉昨日弟子傳言非虛,言語中不禁有些有恃無恐,“掌教師叔有教,何事都比不得門內規矩尊卑重要,便是洛師姐是南夙師叔親傳,也該依矩先向掌門請見,洛師姐既不願隨我去守心殿,只怕待會掌教師叔會親自來小孤峰請你。”

徐長虞越說越是氣壯,語調漸高,言語頓挫,洛淵微微蹙眉,知曉這些人今日不會善罷甘休,她不願他們在此吵鬧,擾師父清凈,沈默片刻,淡淡開口道:“我隨你去。”

徐長虞面色一喜,唯恐她改變主意,緊盯著洛淵起身,洛淵動作較之平日遲緩許多,起身時身子微晃,終是在邁步時踉蹌了一步,抖落身上幾片落雪,待她轉過身來,徐長虞方才看清對方面容,洛淵臉上已不見半分血色,唇色亦白得嚇人,便連長睫上亦凝起薄薄一層霜雪,仿佛觸之即碎。

徐長虞裝模作樣地向她行出一禮,引著洛淵由小徑下山,待到達守心殿門外已是半個時辰之後,天邊層雲盡頭顯出些許亮色,依然被深重的漆黑擠在縫隙之中,轉息間便全然湮沒。

洛淵神色平靜,擡手推門而入,守心殿內一片昏黑,只在大殿四角燃了四支火燭,隨著入殿之風搖晃不定,更映照得殿內人影森森,詭秘莫測,朱漆大門砰地一聲自外闔上,一聲冷笑隨之響起,“洛淵,你好大的面子,非要我再三請你才能把你請來!”

洛淵目光淡淡掃過,未見掌門身影,反倒殿內眾人皆對她森然而視,虎視眈眈,洛淵眼中波瀾不起,轉望向大殿正中手執玄杖的陸風,陸風身上所著素衣已然換作黑色,餘下二十人同樣個個身著黑衣,將她圍在中央,洛淵心中已有定數,薄唇輕啟,“不知掌教欲以哪條門規與我施罰。”

陸風將玄杖往地上重重一杵,震得地面塵土四散,聲勢駭人,“我欲執行門規,還需向你這罪子解釋麽!”他手中所執玄杖正是淩霄的百年傳承,自立派起便由初代掌門以鐵梨木制成,杖身沈實無比,力逾千鈞,任你功夫如何了得,僅憑肉身卻無法抵擋這實打實的千鈞之力,為的便是門內上下一視同仁,專以懲戒逾矩弟子,由掌教長老懲斷施罰。

陸風自是清楚洛淵身份,若無罪名不可隨意施刑與她,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周,沈聲開口道:“淩霄待你不薄,不與你強加約束,你身為淩霄首席卻不知約束自身,竟與邪門歪道糾纏在一起,肆意殘殺別派弟子,辱我淩霄聲名,以上種種還不夠我今日罰你嗎!”

洛淵聽他再提鐵血門中折辱林旸一事,深眸中見了沈色,冷冷覷視陸風,“你如何知曉。”

陸風睨著洛淵神色,目光不避不讓,高聲斥道:“自己所做之事難道還怕旁人說麽,那妖女殺人如麻,你與她勾結狼狽為奸,一樣不能放過!”

洛淵眸色愈漸冰冷,聲線沈冷得嚇人,“鐵血門與邪道勾結之事早已調查清楚,燃旗門已將其肅清。”

陸風冷笑一聲,“便是鐵血門與邪道勾結,那妖女便不是隨意殺人了,這兩件事還能互相抵過不成!”

“她是為護我,”洛淵聽他一味針對林旸,身周氣息終於全然冷下,白衣在內勁鼓動下無風自舞,“錯不在她。”

陸風見她如此維護那名女子,眼中浮現一抹怪異神色,高聲喝道:“不知悔改,拒不認罪,還想在守心殿內動手不成,還不快快跪下領罰!”

陸風一揚聲,其餘人便有了動作,各自自袖中拽出一條指粗鐵鏈,嗚嗚舞動,結成網陣來纏洛淵手腳,洛淵佩劍不在身邊,揮掌運風作阻,陸風冷眼旁觀,看不得片刻,冷哼一聲躍入陣中,雙手舉杖向洛淵面門攻來。

洛淵於風雪中跪立已久,身形不似往日靈活,已然無法躲開陸風這雷霆一勢,瞬息之間雙眸微斂,側身避開些許,右手探出捉住杖端,硬生接下了這一杖,然而後續之力綿綿湧來,身體受制滯住,兩根鐵索已纏在腕上,身後一道風聲颯然襲來,一連擊在她膝窩穴上,洛淵薄唇微抿,雙腿一軟跪倒下來,兩臂的鐵鏈立時鎖緊,再掙脫不開。

“王兄來得正好,倒省了我拿她的功夫。”陸風哈哈一笑,看向洛淵身後寬衣披發的男子,來人面容極老,一張臉上胡須斑駁,顯然從未修理,雙目緊閉,眼周腫起泛紅,看樣子竟是雙目已盲,盲眼男子手中亦執了烏黑光亮的一根玄杖,足腕口粗細,杖端年深日久已浸染上暗黑的血色。

王天成並未理會陸風,自顧微微點頭,“守心殿內不服掌教,當罰。”

陸風自是清楚王天成秉公無私的性子,想不到這時竟能得巧讓他也出手,實是不可多得的機會,當即也不多與他虛與委蛇,一步踏至洛淵身後,提息高喝:“不提先前罪名,守心殿內放肆妄為,足以懲你二十杖打以儆效尤!”說罷,一杖應聲揮出,風聲嗚嗚,擊在清瘦的背上發出沈悶一聲響,洛淵身子微晃,並未出聲,王天成只在旁守著,看樣子不欲再出手。

陸風只道此次是萬中無一的機會尋到洛淵弱點,若讓她留下命來只會後患無窮,是以每一杖都運足全力,身體與沈木相撞的悶響聽得人喉頭發緊,洛淵雙臂遭鐵鏈緊鎖,無法動彈前傾,卻只能生生受著,至第七杖落下,門外驀地傳來一陣喧嚷吵鬧,其間夾雜著徐長虞不知如何阻攔的驚慌語聲,陸風面色一變,不等吩咐旁人,大門便吱嘎一聲被人推開,一位青衣長須的老者背手立於門外,一派仙風道骨的威嚴,“天不亮便聚在守心殿作甚。”

殿內諸人紛紛行禮,洛淵身上纏縛的鎖鏈得以松開,身子輕晃幾下,覆又慢慢挺直,長須老者緩步踱到洛淵身前,垂眼看她,“回來了。”

洛淵氣息頓了頓,低啞開口道:“掌門。”

陸風在旁觀看著,心思幾番變化,不知是誰將掌門招了來,只怕今日之事不易善了,亦無法死無對證地糊弄過去了,想到此處,趕忙插進話道:“方才我與王掌教正與洛淵施罰,不想會驚動掌門。”

他有意將從不徇私的王天成牽扯進來,只為尋個正當名頭,南淩宿聞言轉看向他,面上不見喜怒,“責罰為何。”

陸風連忙躬身,“洛淵在外與妖人勾結,肆意妄為,殺人門人,實在辱我淩霄名聲。”

“若是鐵血門之事,我早已知曉,鐵血門自行歹事,咎由自取,燃旗也已將事情處理妥當。”陸風聽掌門話裏言外有偏向洛淵之意,不由心焦惱恨,今日已與洛淵撕破臉皮,若放她安然離去,日後再對付起來豈非難上加難,他還想再爭辯幾句,餘光瞥見一旁靜跪不語的清瘦身影,心思轉圜間,忽然露出一抹怪異至極的笑容。

“若單只此事自然不至於此。”陸風幽幽開口,有意停頓片刻,“掌門有所不知,萬劫內殺人的乃是一名女子,洛首席自與她相識,不知被人下了什麽迷藥,萬般包庇於她,日同行,寢同眠,前日還因她與南師妹沖突動起手來,此番回來怕是什麽淫亂事都做盡了吧。”

南淩宿聽他言語中嗤笑兩人關系,面色已然陰沈下來,待聽他提及南夙及所謂的孟浪事,目光立即陰鷙得可怕,聲線中難抑怒意,“他說的可是真的。”

陸風知曉淩霄上下諱莫不言的前事,有意將兩人關系說得難聽以激怒南淩宿,不成想洛淵聞言後沈默須臾,竟坦然將此事認了,“弟子傾慕林旸已久,已與她行夫妻之實。”

南淩宿臉上顯出不可置信的怒色,雙目驀地圓睜,眼中血絲都暴了出來,死死盯視洛淵片刻,一把奪過王天成手中玄杖,用力擊在洛淵背上,“夫妻之實!夫妻之實!何為夫,何為妻!你兩人皆為女子,怎敢行這等叫人恥笑的齷齪事!”

這一杖帶著呼嘯風聲,打得洛淵身子前傾,雙手撐在地上,喉中隱忍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不等她起身,第二第三杖接連落下,南淩宿額上青筋暴起,已然怒極,“給我杖責五十,鎖在思過崖上悔過三年,今生不得再與那妖女相見!”

洛淵輕咳一聲,又吐了小口血出來,撐著身子低低喘息一陣,“我……不是……”

南淩宿眉宇間陰雲籠罩,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她,“你還有什麽話說。”

洛淵肩膀微擡,緩緩直起腰身,不知這時憶起什麽,長睫遮出的陰影下竟顯出幾分柔和眸色,“我喜歡林旸,不是甚麽齷齪事。”

陸風只怕洛淵就此服軟求掌門開恩,見她如此嘴硬冥頑,心中高興還來不及,他親耳聽著洛淵承認與那女子的關系,神色間已難掩鄙夷,在旁陰陽怪氣地接話道:“連說辭都一般無二,真是南師妹教出來的好徒弟。”

南淩宿聽他再提南夙,玄杖下的地磚驟然碎裂,駭人威壓驚得殿內眾人皆是一抖,陸風亦不敢再造次,默默後退一步,以眼神示意守門弟子,將殿門從內拴了上。

“自古陰陽相輔相合,你二人私下交媾,已是違背天理倫常,連蟲犬走獸都不如,還嫌不夠齷齪嗎!”南淩宿眼中血絲密布,聲音已是怒極,“淩霄心法第一則便是守心守性,那女子誘你行此輕賤之事,根本是下賤至極,我淩霄難道教你與任何人都能茍且交合嗎!你可知傳出去辱的是整個淩霄上下的顏面!”

洛淵聽他言語中對林旸極盡侮辱,一向沈靜眸中終於泛起波瀾,擡眸直直望入南淩宿眼中,語聲極低極冷,卻是坦然,“林旸不曾誘我,是我情願傾心於她,淩霄心法重在靜守本心,我的本心便是林旸,此生不改,何來茍且,淩霄既以清凈自守立派,掌門何以借所謂倫常懼怕旁人言語,為自身顏面隨意折辱他人,行此自相矛盾之事,便不是本末倒置道貌岸然……”

南淩宿的面色隨著洛淵吐露之語越來越沈,終是在聞及“道貌岸然”四字後驟然變色,數年前經歷的種種再度浮現於眼前,淩霄峰上大小門派的鄙夷冷眼,天下人茶餘飯後的嘲笑流言,以及那時白衣女子望向他時眼中的絕望諷刺將他最後一層面皮也給撕下,南淩宿猛然舉起手中玄杖,狠狠擊在洛淵背上,將她餘下的話皆盡打斷,“好個道貌岸然!”

洛淵未有防備,被這一杖打得合身撲在地上,南淩宿雙目赤紅,已然不知留情,玄杖接連落下,在空蕩的大殿內聲聲作響,人人噤若寒蟬,“你當自己是甚麽人,若沒有你師父我怎會留你到現在,你一生都是淩霄的狗,也敢沖主子吠咬!我便說那女子下賤,還需看你臉色麽!說,說那女子下賤,給我張口說!”

這一夜幾經變故,天色終於見亮,外頭天光無法透入,殿內依然昏黑渾濁,其間夾雜了濃重的血腥氣,南淩宿滿目陰絕憤恨,因著竭力揮杖幾縷鬢發已散落下來,早不覆往日的仙風道骨,數十年隱忍的屈辱皆盡借此發洩出來,“說!給我說!說!”

殿中景象慘烈至極,守衛弟子或偏頭或側目,皆不忍再看,更無人敢上前勸阻,沈悶的敲打聲中一聲折響突然響起,南淩宿手中玄杖終於折斷,一半杖身打在身上彈起滾落,洛淵伏在地上,喉中發出微細的一聲輕咳,像極了一聲嘆息,她背上早已被血染成暗紅,五指慢慢收攏,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似欲起身,然而終究伏在地上不動了。

南淩宿手中扔握著一半玄杖,因著方才癲狂之狀氣息尚不平穩,陸風在旁觀色,上前呈上一方錦帕,南淩宿看他一眼,隨手將玄杖扔下,接過錦帕將手上濺落的血跡細細拭凈,垂眸睨視被血染紅的一襲白衣,“拋在後山思過崖下,讓她生生世世反省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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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取了好幾個名字,真的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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