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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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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雙潭

吳畏嘴唇無意識地顫了一下,似乎對這地方很是恐懼,然而因著方才的言語終究有愧,半晌沈默地點了點頭,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

吳畏清醒之前幾人已走出了不近的一段路,然而再跟著吳畏走,卻比想象中還要遠得多,這處地陷也不知究竟多深,吳畏在前方一聲不吭地領路,腳下松軟的泥土隨著行進逐漸變薄,周遭亦變得越來越狹窄,到最後腳下竟變成了堅硬的巖石,容身的道路亦縮得不能再縮。落腳處的巖石光滑潮濕,一看便是常年有流水經過,兩側不高不低的巖壁卻並非封閉,相反,石壁上融開了許多孔洞,大小不一,無一不幽深黑暗,仿佛深藏了一雙雙眼睛,溶洞間應是互相聯通的,若是沒有準備便進入怕是很難自己再走出來。

林旸眼睛四處觀量著,這時天還未亮,溶洞之內渾黑一片,若有甚麽東西躲藏很難發現,幸而一路過來並未發生甚麽危險,只是兩側石壁參差錯落,走到後頭頭頂上幾乎全給遮了起來,林旸眼看著這條路越走越低窄,最後吳畏矮身鉆入了一個半人高的巖洞。

宋塵跟在吳畏後頭停下腳步,他身形高健,倒也並非鉆不進去,只是進入後手腳受束,若有人暴起突襲便只能束手就擒,他處在燃旗多年,自然一眼便能看出個中隱患。

洞內窸窸窣窣的聲響漸行漸遠,片刻後又返了回來,沈悶的語聲從洞內傳出,聽來有些模糊,“過去這個溶洞後便是雙潭了。”等了一陣無人應答,腳步聲接著往深處去了。

宋塵在洞口站了片刻,終是沒辦法不去,一切詭異的源頭皆指向雙潭,那麽他想要找的那夥人便極有可能亦在那裏了。

溶洞內沒有他想象得那般狹窄,進去後甚至可以並行兩人,只是一直需要彎腰低頭,宋塵走了沒幾步,貼著肩頸的洞頂忽然落下一滴水滴,正滴在他領子裏,後頸處一陣冰涼,比剛融化的雪水還要刺骨,激得宋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縮著脖子行了不足半炷香的功夫,宋塵感覺前頭的腳步聲忽而遠了,擡頭只望見一雙站直的腿,應是已到洞口了。

宋塵扒住洞口兩側,一步邁了出去,一起身便有輕柔的涼風迎面吹來,攜著淡淡的潮腥氣息,往遠處望一眼,的確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鏡面,被巖壁遮擋著看不清全貌,但似乎占地不小。

餘下的人順次從洞口鉆出,宋塵看著林旸彎腰向洞內伸出手去,隨即移開了視線,轉身向一旁等待的吳畏開口:“接著走。”

吳畏向遠處瞥了一眼,擡了擡下巴,“就在那,沿著這條路走就行。”

宋塵不再多言,抓著他的肩膀掠了出去,果然行不至片刻四周便突然變得開闊起來,腳下變成了硌腳的碎石,風中的腥氣亦驟然加重,宋塵放眼四望,這裏應當便是這處地陷的最底處了,範圍之大不可謂不令人咋舌,看著竟比神都的整座皇城還要廣闊,再往前幾十丈便是吳畏口中的雙潭,占了這處空地的絕大部分,地面斜向下傾,整個潭面古井無波,渾黑得如人的瞳孔,然而四處卻能聽見回蕩的水聲,宋塵凝目尋了許久,才在潭水對面隱約見著有條河流匯入,離得太遠了看不清晰。

身後有輕微的落地聲傳來,宋塵推了吳畏一把,“被斬首的那三人陳屍何處。”

吳畏向前踉蹌了兩步,懨懨地指向對面,“在那邊,潭子裏死人多,我們都是沿河往上走一段再挑水。”

宋塵沿他所指方向看去,果然是他方才見到的那條河,正要帶他往那邊走,洛淵清冷的語聲在這時傳來,“那處是你們關人的地方麽。”

吳畏擡眼看了她一眼,窄路通向這裏的開口右側有一處亂石堆,淩亂參差的石塊後掩了一座小屋,昏黑之下很難註意得到,也虧得這人能看見。

吳畏“嗯”了一聲,語聲沈沈的,“以往發瘋的人都要等到清明獻祭,抓住後便先將他們關在這裏,我以前也被關過……”

吳畏說到此處皺了皺眉頭,似是不想再回憶當時的情景,洛淵未再問他,足下輕點,轉瞬蕩了出去,落地時無聲無息,只衣袂隨風飄動,像是來時便借了一程清風。

這座木屋僅有尋常後堂一半大小,屋門已經碎了,剩下半頁門板搖搖晃晃地掛著,斷緣處木刺參差,看著像用手強掰下來的,屋外淩亂地散著幾塊磨盤大的石塊,洛淵的視線一一掃過,拾步踏入了門內。

屋子裏比外面看著還要狹小,四處走兩步便能碰著墻了,不必細看便知是經過刻意加固過的,屋內根本沒什麽擺設,洛淵環視過一周,正欲回頭,身子忽然給人從後抱住了,柔軟的身體貼在背上,肩膀還給人撒嬌地蹭了蹭,不過很快便松了手。

洛淵只憑著背後的感覺便曉得來人是誰,待轉過身去對方已正正經經地站好了,目光打量著這處小屋,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洛淵見她這副自欺欺人的模樣,眉目間便也染上了清淡笑意,白玉般的纖指捏了捏她的掌心,語聲和風化雨,“誰家的小姑娘這麽愛占人便宜?”

來人聞言忍不住低笑起來,像是被人捏住了腰上軟肉,怎也停不下來,屋外細微的風聲迅速接近,落地輕盈,林旸在對方進來前趕忙小聲應了一句:“自然是你家的。”

洛淵唇角無聲地勾了勾,目光落在林旸身後,林旸隨即心領神會,轉身向後看去,身後只吊了半扇木門,從外面看不出什麽,內側卻能見著一個個血手印烙在門上,交錯零亂,觸目驚心,一層覆過一層,最上面的血印看著還不甚久,應當便是吳畏口中的小四留下的,手印落下的地方厚實的門板都給砸出了凹陷來,不難想象這人當時有多麽癲狂,徒手拆毀了兩層門板,甚至將堵門的大石塊都給全砸了開,一得了自由便帶著渾身的鮮血奔回村中……

“林姑娘,裏面可有甚麽發現嗎?”宋塵的聲音從外傳來,看來是知曉裏面狹窄不打算進來了,林旸應了一聲,拉著洛淵退了出去,“沒甚麽,只是間關人的屋子罷了。”

宋塵見她們出來,探頭往裏瞧了幾眼,很快收回了視線,面容板得嚴正,目光中亦不掩沈色,“各位覺得,這些人裏究竟誰在說謊。”

“村裏人每過五年便要獻祭一次,不過是為自己的殺人惡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這些人一旦統一口徑,變成‘瘋子’的人便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瘋或不瘋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即便真的瘋了,其中可操縱的餘地亦太大了,趁人不備在飯食茶水中下上藥,任誰都可能成為下一個‘瘋子’。”宋塵自顧自地分析了一通,說到後頭語聲中已帶了些怒氣,他畢竟半居官職,對這等自立規矩扭曲殺人的做派極是看不過去。

林旸往遠處瞥了一眼,吳畏獨自站在方才的淺灘上,似乎比開始時向潭邊靠近了一些,整個人背影詭異地僵挺著,像極了一具被人牽著線的人偶。

林旸的目光越過宋塵,看起來便像是在放空一般,連語聲亦是輕飄飄的沒有著落,“若真如此,下一個便有可能會輪到自己,他們怎會乖乖聯合起來?”

宋塵一下被噎住,林旸看著他笑了笑,“只有自己能獲得更大的好處時人才會連起手來對付旁人。”

宋塵看著她的神色有些怔楞,林旸瞥他一眼,嘴角又勾起一抹戲謔,“你大可不必不必費力追究這件事,即便真的查清楚了,這些人便會停止殺人了麽?”

宋塵張了張嘴,竟是無話可說,細來想想的確如此,村子外周有白霧圍著,外人無法進入,裏面的人亦無法出去,即便真調查清楚了,待他們走後又有誰能管束了這些人?

林旸說完話,慢悠悠地拉著洛淵走了,似乎並不強求宋塵認可,宋塵望著她們走遠,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這個時辰周遭已不比方才那般黑得不見五指了,宋塵往綿延的山脊處望了一眼,蒼翠的綠色邊沿已鍍上了一層淺薄光暈,很快便要天明了,宋塵拍了拍吳畏的肩膀,語氣有些焦躁,“帶我們去你……那三具無頭屍被發現的地方。”他還是不願放棄,不想任由這件荒唐事就這麽持續下去。

吳畏面對潭水僵直地站著,仿佛什麽也沒聽見,宋塵沒察覺他幾時由原地移到了潭邊,叫了他幾聲皆無回應,最終不耐煩地抓著他的肩膀強行將他掰了過來,吳畏隨著他的動作轉過身來,雙眼空洞地直視著前方,宋塵一對上他的眼睛手下便是一緊,吳畏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襯著渾濁的眼白顯得格外可怖,瞳仁中已映不出人影了。

“我怕……”

宋塵幾乎下意識便鉗住了吳畏右手,許是右手的巨痛引回了他的一絲神志,吳畏放空的目光緩緩凝在宋塵身上,從嗓子裏沙啞地擠出幾字,“我害怕夜裏去那,能不能等天亮。”

宋塵皺了皺眉頭,旁邊一聲婉轉語聲卻已應了下來,“可以。”宋塵轉眸看去,林旸抱著手臂懶洋洋地倚在洛淵身上,神色隨意,目光卻牢牢地攫在吳畏身上,“跑了半夜也該累了,那條河離得不近,休息片刻再去罷。”

宋塵左手還抓著吳畏,再三確認了他未發病才將手松了開,隨便找了塊潭邊平坦的石頭坐下,沈沈地嘆了口氣。

潭水好像一只生了怪病的眼睛,渾濁的瞳仁占據全部,幽深得自墨綠中透出黑來,只看上一眼便令人心生恐懼,水潭深處仿佛有巨獸蟄伏,透過深水無聲觀察著你,在你凝望之時猛地將你拖拽下去,再也見不到天日。

鐘林晚蹲在潭邊看著,她刻意離得很近,再走一步便會踏入潭水中去,離岸近的地方能夠看出潭水尚不甚渾濁,只是水中有絲絲繞繞的水草漂浮,看著便能想象出它拂在小腿上若有似無的觸感,再往前三兩步便變作了濃稠的墨黑,鐘林晚在黑色與墨綠邊緣望見一團漂浮纏繞的東西,初時她還以為是水草,出神地看了半晌,那團水草竟緩緩地飄散開,鐘林晚這才看清,那是一團密密麻麻的細小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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