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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番外一 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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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番外一 半醒

林旸最後還是跟著地中海去了所謂的琴房,她想在熟悉的環境裏洛淵說不定能想起什麽,就算想不起來也好找找她生前的線索,她還不知道洛淵是會彈鋼琴的。

這間琴房平日裏只有洛淵會來,三個月的空白給這個房間覆上了薄薄一層灰塵,說是琴房實際就是一間教室收拾幹凈擺了架鋼琴而已,鋼琴對面是一個書架,書架上整齊地擺放了幾排樂譜,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清晨的陽光照射進來,能夠看到細小的灰塵在空曠的房間中飛舞,莫名給人一種寂寥的感覺。

林旸站在書架前挨本書翻騰,地中海找了塊抹布把鋼琴擦了擦,擡頭問林旸,“你會彈嗎?”

林旸頭也不回,“不會。”她看不見地中海現在的表情,但想也知道是有些精彩的,“不會你那麽嘩啦啦地翻譜子幹什麽?”

“看看。”林旸回答得言簡意賅,她知道地中海是個好人,也不是故意想氣他,只是沒法向他多說什麽,這些行為看起來就像故意氣人了。

林旸翻開第七本譜子,有什麽東西從夾頁裏掉了出來,林旸彎腰撿起來,發現是一張照片,照片拍攝的時間應該還是冬天,裏面的人穿著冬季校服坐在鋼琴前,白皙修長的指節撫在琴鍵上,對拍照的人露出溫柔的笑。

她的眼睛果然是很好看的。

林旸對著照片發呆,照片裏的那雙眼睛明明那麽好看,黑白分明,帶著笑意的時候就像落滿了星星。

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還是她比賽前拍的了,落雨集團承辦這次比賽,想搞得熱鬧一點,拍了不少選手的照片作為噱頭。”地中海不知什麽時候來到林旸旁邊,自顧自地給她解釋,林旸只楞楞地看著那張照片,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地中海等了一會,嘆了口氣,帶上門出去了,只留了林旸自己在裏面。

“林旸?”林旸怔楞中聽到有人在叫她,帶著明顯的擔心意味,“你怎麽了?”

“沒事。”林旸回過神來,看向身側的洛淵,視線避無可避地落在那片慘淡的白上,嘴唇用力抿了抿,“沒事。”

“你還記得自己以前會彈鋼琴嗎?”林旸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到鋼琴前,黑白的琴鍵反射出細微的光,能夠看出它的主人從前把它照顧得很好。

洛淵慢慢搖頭,她知道林旸已經盡力在幫她,可她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林旸在鋼琴前坐下,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鍵上按了一下,她是不會彈琴的,連手指該怎麽擺都不知道,鋼琴發出清脆的一聲樂響,仿佛在喟嘆久違的觸碰。

另一聲琴響接著在空蕩的教室裏回響起來,林旸吃驚地往身側看去,洛淵正坐在她旁邊,脊背挺直,一只手放在琴鍵上,林旸有一霎的失神,這架鋼琴仿佛是小人書中才有的神奇媒介,按下的一瞬間教室裏光陰流轉季節變換,時光回溯到了並不遙遠的過去,那時候這個人還是活生生的,還有著光明美好的未來。

林旸覺得大腦中一片空白,她的身體裏好像忽然進去了另一個人,操縱著她的身體接著按下去,就好像這是她的本能反應,她們配合得並不默契,甚至可以說連接得十分生硬,卻又把一首曲子完整地彈奏了出來,是最簡單的小星星。

一曲終了,林旸才像解除了禁錮般突然站起身來,她大口喘著氣,眼睛又忍不住去看洛淵,看著她姣好的側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好像這一次才是她發自內心的高興,林旸突然覺得害怕,她會不會就這樣消失在這間琴房裏?

所幸,什麽事都沒發生,洛淵仍然好端端地坐著,微微向林旸偏過頭來,聲音輕輕的,帶著些笑意,“我好像真的會一點。”

“你哪是會一點,等你想起來了,什麽國際大獎都能拿下。”林旸白著臉色去逗洛淵,不知道為什麽從剛才開始她就覺得有些心慌,心臟跳動得厲害,她離開鋼琴又回到書架前,把樂譜裏夾的那張照片拿出來,悄咪咪地放進了口袋,沒走兩步,又回去把照片放了回去,過一會又拿出來,這樣來來回回,重覆了十幾次。

“林旸?你在看譜子嗎?”洛淵仍舊坐在鋼琴前,聲音溫溫的,她看不見,只能聽見不斷的翻書聲。

“沒有,快到上課的時間了,我們回去吧。”林旸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貓,被當事人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匆匆忙忙地將臟物裝進了自己口袋,闔上樂譜時她看到了那一頁曲子的名字,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六)

林旸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太陽已經落了一半,她拿起手機來看了看,五點半,長期的日夜顛倒已經讓她形成了生物鐘,她順手把手機扔到一邊,正想一骨碌爬起來,餘光便瞥到了沙發上的洛淵。

洛淵孤零零地坐在夕陽的餘暉裏,一半明,一半暗,好像她現在的身份,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在活人的世界裏游蕩。

林旸感覺胸口悶悶的,她不知道洛淵在找到自己以前每天是如何過的,也不知道在自己睡覺的這段時間裏沒人和她說話她會不會覺得無聊,她只知道自己再不開口說句話,一定會被強烈的負罪感壓死。

林旸來不及斟酌,盡量和善地來了一句:“你過不過來睡會?”

……

林旸感覺自己現在就像個連鬼都不放過的禽獸,洛淵的身體微微轉向她,神色明顯再度遲疑了,“鬼也要睡覺嗎?”

“試試嘛,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林旸手腳並用地爬下床,讓出地方來給洛淵,雖然她是不占地方的。

洛淵在林旸的再三勸導下還是很給面子地躺在了床上,她眼上蒙著紗布,林旸也看不出她睡了沒,只能眼巴巴地趴在床邊看著,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洛淵,看著她高挺的鼻梁,柔和的唇線,以及襯衫領口中若隱若現的精致蝴蝶骨,竟然一點也沒覺得無聊。

這樣不知看了多久,林旸肚子裏忽然咕嚕一聲,嚇得她趕緊死死盯著洛淵,見對方沒有反應才放心下來,一整天沒吃東西,也是該餓了。

林旸想找手機看看幾點了,才想起來手機還被她扔在床上,她站起身,腿上的麻勁難受得她渾身一激靈,身體一晃就往床上倒,幸好她的反應並不算慢,電光火石間伸出胳膊來撐住了自己,這才沒壓在洛淵身上。林旸輕舒了一口氣,側過臉來看了洛淵一眼,忽然覺得有點難過,又覺得自己有點傻,她怎麽會壓到洛淵呢,她根本就碰不到她。

“你今晚不用去守夜嗎。”

忽然響起的語聲把林旸嚇了一跳,她心虛地趕緊站直了身子,才意識到洛淵是沒睡著的,“不用,我跟那邊請了長假。”

“你還是睡不著嗎?”

“嗯。”洛淵輕聲應了一聲,林旸看著她從床上坐起來,語聲中有歉意,“對不起。”

林旸不知道洛淵為什麽要跟自己道歉,但她聽了這三個字後突然覺得很生氣,她現在哪有一副鬼該有的樣子,正常的劇情難道不是去把那個撞死人的司機和她接受調解的父母鬧得不得安寧嗎?

林旸知道自己不該對洛淵發火,所以憋著氣說了句“不用向我道歉。”就出門去了,她買了很大一兜方便食品,加上次買的那些應該可以吃很長時間,這樣她就可以專心調查洛淵的事了。

林旸是這樣計劃的,接下來的半個多月也是這樣做的,她讓小宋幫忙調查了洛淵父母的信息,萬能的小宋竟然沒查出來,小宋說這兩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根本找不到人現在在哪,不是被做掉了,就是真的有背景,林旸不死心,大夏天裏東奔西跑,到洛淵以前的家裏去找,到街坊鄰居提到的可能的地點去找,到他們以前工作的公司去找,然而一無所獲,他們把痕跡抹得太幹凈了,單憑林旸這樣的人是找不到的。

洛淵依舊寸步不離地跟著林旸,林旸沒告訴她自己在找她的父母,她也就不問,只是有時會提醒林旸早點回去,她說鬼是怕陽光的。

林旸今天回家時拐到樓下的小賣部買了支碎冰冰給自己,她把碎冰冰掰開,一半放到洛淵前面,自己嘬著另一半,打開這個月的電費單,又打開自己的錢包看了看,默默地把空調關上了,不去看太平間就沒了經濟來源,這些天東奔西跑花了不少車費,她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林旸在家裏翻翻找找,把兜裏所有零錢都找了出來,勉強還能度過一段時日,她覺得舒心了些,把桌上已經完全融化的碎冰冰順手扔進垃圾桶,對沙發上那個安靜的人影道:“睡覺吧。”

洛淵這些天都是“睡覺”的,原由是每天早晨林旸看到沙發上孤零零坐著的人都會胸口疼,於是半懇求半哄騙地讓她每晚和自己一起睡覺,林旸的想法很簡單,躺著總比坐著舒服,何況兩個人躺在一起,她感覺到人氣,總不會覺得太孤獨。

洛淵乖乖地在床上躺下,林旸躺在她旁邊,一張單人床兩個人睡竟然剛剛好,林旸白天很累,很快就睡了過去,夜裏被蒸籠般的小屋子熱得哼哼唧唧,醒又醒不過來,整晚都在做惡夢,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涼快下來的,只覺得身子旁邊涼颼颼的,很讓人舒服的感覺,迷迷糊糊中翻了個身想要去抱,手臂下卻空落落的,只觸到了一團霧氣。

(七)

林旸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去找事故的司機攤牌,洛淵父母的這條路已經斷了,想讓她安心地走,只能再去肇事的司機那裏試試,說不定被她遺忘的執念就是這個司機的道歉,畢竟當時她的死是被錢擺平的,只要有一點可能性,她就願意為她試試。

林旸知道洛淵不願意自己再去那裏,於是幹脆沒有和洛淵說這件事,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特意選了白天去,青天白日的這人總不會說翻臉就翻臉。

林旸站在破舊的鐵門前敲了敲門,真正到了這裏還是很令人緊張的,她敲了很久門裏才傳來拖鞋的趿拉聲,鐵門被開啟了一道小縫,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從縫隙裏盯著她,“誰。”

林旸忍住轉頭就跑的沖動,勉強勾出一絲笑來,“你好,你可能不認識我,我是洛淵的朋友,我想和你談談她的事。”

那只眼睛在縫隙裏盯了林旸許久,直盯得林旸想揮揮手說“下次再來打擾”時,鐵門“吱嘎——”一聲,開了,穿著背心短褲的男人站在門裏向她讓出道來,“我記得她,進來說吧。”

林旸勉強吞咽了一下,假裝聽不見耳側洛淵焦急的呼喊聲,深吸了一口氣,一步踏進門裏。

屋子裏很暗,只中央的天花板上掛著一只小燈泡,還沒有門外的那只亮,四周傳來淡淡的黴味,配合著昏暗的環境十分壓抑,男人引著林旸在一張長了綠苔的桌子旁坐下,趿拉著拖鞋找了杯水給她,“想談什麽。”

林旸交叉著手指,沒去碰那杯水,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顯得鎮定,“洛淵三個月前在事故裏喪生,我們都覺得很惋惜,那時她剛在市級的比賽中獲了獎,不出意外的話暑假後就可以去M音樂學院讀書了。”

男人沒說話,林旸等了一會,閉了閉眼,驀地擡起頭來看向他,“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向她道歉。”

男人的眼睛盯著林旸,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木偶人一樣發出刻板的聲音,“為什麽。”

林旸的雙手控制不住地用力攥緊,脊背死死地挺著,一瞬不瞬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好一會她才能繼續說出話來,聲音硬得像是從牙縫裏咬出來的,“因為她因你而死,因為她的一生都被你毀了,這些夠不夠?”她從來沒有這樣憎恨過一個人,憎恨他讓洛淵聽到這些毫無愧疚的冰冷回答。

男人垂著眼睛看著林旸,眼裏說不出的嘲諷,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竟然突然開始笑起來,越笑聲音越大,渾身發著抖,像是瘋魔了一樣,“我毀了她?我只不過撞死了她,真正毀了她的人是你!”

林旸還停留在男人剛才的話裏不能回神,怔怔地看著對方向自己撲了過來,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撲倒在地,後腦撞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林旸覺得自己腦子裏一片混亂,耳中嗡嗡作響,只能胡亂踢打著男人的身體,她快被脖子上布滿青筋的手掐得沒有力氣了。

“你才應該給她跪下道歉,我想殺的是你!該死的是你!”

男人大笑著收緊雙手,小姑娘的脖頸太過纖細,他以前扼斷過很多,早就駕輕就熟了,多少年了,他都多少年沒品嘗過這種快感了?

林旸感覺自己身上的力氣一點點消失,她聽不清男人的怒吼,也聽不見洛淵的呼喊,她想自己大概是快死了,到時候變成了鬼在這間屋子裏和洛淵面面相覷,會不會很尷尬?

意識將要遠離之時,林旸聽到男人悶哼了一聲,脖子上的勁一松,林旸立即大口喘息起來,肺部再次被空氣充盈的感覺令她想要流淚,她胡亂摸索著想要爬起來,右手無意中碰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鑰匙,林旸把鑰匙握在手裏,又給了彎腰半跪在地上的男人臉上一拳,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

幾十米的小巷從沒感覺這麽長過,林旸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人緊緊攥住,每跑一步都充滿了恐懼,她不敢回頭看,怕一回頭就看到男人的臉近在眼前,她只能拼命地往前跑,跑到有人的地方就安全了。

林旸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了,她踉蹌著跑到街上,沒有人幫她,每個人看到頭發淩亂的她都離得遠遠的,在這片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她蒼白著臉色去了街道派出所,值班的小警察問了她兩句話就把她打發走了,她沒有辦法,只能自己打車回家,在車上死命低著頭想要擋住自己脖子上青紫的淤痕。

當天夜裏林旸發起燒來,渾身被汗水浸得濕淋淋的,這一次沒有人安撫她,她做足了一整夜的噩夢,第二天醒來才發覺,洛淵不在了。

林旸慌得手足無措,數著秒數等了洛淵一整天,直到夜色完全降臨下來,林旸窩在床上看著旁邊空蕩蕩的位置,突然驚慌起來,洛淵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她是被留在了那間可怕的屋子裏,還是距離太遠不認得回來的路了?林旸想起那天自己狼狽的奔逃,為什麽她那時不看看洛淵在不在身邊?

林旸想出去找洛淵,身上卻一絲力氣都沒有,站都站不起來,她嘗試了十幾次,最後撥通了小宋的電話。

小宋是她剛出來時在網吧認識的朋友,兩個人坐在一起打了兩天兩夜的游戲就算是鐵交情了,就連醫院太平間的這份工作都是小宋想辦法幫她找到的。

小宋接到電話在半個小時內趕了過來,林旸在電話裏說得含糊,也沒說自己發燒了,小宋進來時人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連門都沒有鎖,他把人抱到床上,又出去買了退燒藥和粥,餵著林旸吃下去一點。林旸燒得不認識人,撐著身子還想出門去,被小宋死命按著才漸漸睡了過去。

林旸第二天醒來時渾身酸痛,意識還沒完全清醒就急著往沙發上瞟,她隱約看到沙發上坐了一個人,心裏一熱就一骨碌爬了起來,站穩了身子才發覺,沙發上坐的是小宋。

小宋昨晚被林旸鬧得一晚上沒睡好,聽到聲響立即就醒了過來,看到林旸臉上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我好歹也照顧了你一晚上,你這是什麽表情?”

林旸擺了擺手沒心思答話,她把錢包鑰匙都找出來放在了茶幾上,又從之前的袋子裏拿出兩桶方便面,一桶遞給小宋,坐下來悶聲不響地拆塑料紙。

“又要出門去?”小宋也在拆塑料紙,眼睛有意無意地往林旸身上瞟,“淩大爺說你好幾天沒去了,再不去可真要找別人了啊。”

“過幾天就去。”林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她把熱水慢慢倒進面桶裏,順手幫小宋也倒滿了,看得小宋一驚一乍地擡手攔她,“行了行了!泡個面倒這麽滿,你敬酒呢!”

兩個人不聲不響地吃完了早飯,小宋非常自覺地先打道回府了,臨出門時轉頭對林旸說了一句話,“小心點,你身上有鬼氣。”

林旸關門的手一頓,吃驚地擡起眼來看他,小宋的表情很嚴肅,不像是平常開玩笑的樣子,何況他也從來不開這種玩笑,林旸楞了一會才發覺自己的反應有些奇怪,勉強笑了笑,“有什麽鬼氣,上次你還和我說自己是網警,這會又成了大仙了?”

小宋表情嚴肅地向上指了指,“我家是代代相傳的蜀山俗家弟子。”林旸接著把門關上了。

林旸找了洛淵整整一個星期,所有洛淵可能在的地方她都去過了,她甚至強忍著恐懼回到了那條巷子裏,然而沒有,哪裏都沒有洛淵,這個人已經從世界上消失過一遍,再消失一遍一樣的幹幹凈凈,林旸不肯放棄,她想洛淵還沒能完成自己的願望,她一定不會走的。

洛淵在消失後的第九天晚上回來了。林旸出去茫然地找了一整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在沙發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緩了好一會才敢和她說話,聲音中仍不免帶了鼻音。

“你回來了。”

洛淵微微向她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嗯。”

“回來就好。”林旸吸了吸鼻子,她不想責怪她,可又忍不住問她,“你去哪裏了,我找了你好久。”

洛淵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聽起來像是在哄她,“我當時聽到你成功逃走了,我想去追你,但那時對你的感知越來越弱,可能是離得太遠感覺不到了。”

林旸放下心來,她想起那個男人當時的那些話,不禁打了個冷顫,還好洛淵還是在的。林旸松了一口氣,順手按開了燈,屋子裏一下變得亮堂起來,林旸走向洛淵的腳步驀地頓住,視線死死盯在洛淵的眼睛上,原本潔白的紗布由裏向外滲出了淺淡的紅色,就像是洛淵曾經哭過一樣。

“怎麽了?”洛淵意識到林旸的不對勁,偏著頭輕聲問了一句,屋子裏一片死寂,洛淵安靜地等了許久,低下頭蒼白地笑了笑,“我看起來可怕嗎。”林旸看著她細瘦的手指慢慢撫過自己的臉,最後落在那道自始至終蒙在她眼睛的紗布上。

“不可怕,你特別好看。”林旸後知後覺地向前邁步,走到她身邊,彎下腰抱了她一下,臂彎裏空蕩蕩的沒有著落,林旸伸直了胳膊,又抱了她一下,眼淚就不聽話地落了下來,“你的眼睛也特別好看。”

那天晚上林旸向洛淵做了坦白,坦白了自己喜歡上一只鬼的故事,林旸平靜地說,洛淵安靜地聽,最後林旸問洛淵,“我們不找記憶了好不好。”

洛淵的嘴唇抿了抿,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好。”

(八)

林旸騙了洛淵。

從男人那逃回來的那天夜裏林旸做了一晚上的噩夢,醒來時渾身都是冰涼的,因為那些不是夢,是她丟失的記憶,原本看不見的人,是她。

林旸初三時在自家的保姆車裏出了事故,事故原因她已經不想知道了,商業上的競爭多的是看不見的明槍暗箭,何況她父親是掌管這座城市經濟命脈的落雨集團的當家,腳下數不清有多少樁的妻離子散。

接下來的三年裏她被不停送到各個國家,各個醫院,小白鼠一樣地被他們不停變換著治療方案,興許是她父親積下的債都償還到了她身上,她的眼睛始終沒能治好,只能看見朦朦朧朧的光,她的主治大夫說,幹脆冒險換掉她的眼角膜,成功便好了,不成功便完全瞎了,她的父親同意了,因為再過不久就到她著手接觸公司事務的年紀了,如果這個女兒治不好了,只能另換一個。

以林家的手腕很容易就能從醫療途徑裏找到捐贈的眼角膜,可她是林家當家的女兒,要就要得最好的。

落雨承辦了市裏的藝術比賽,從初選到決賽,把整個活動辦得紅紅火火,甚至提供了M音樂學院和藝術學院的錄取名額,那時候人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在比賽裏獲得個名次,能參加的學生幾乎都參加了。

洛淵不是其中成績最好的,但她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林旸的父親從照片裏選中了洛淵,把照片給了男人,那是他父親養著的一條殺人的狗,從前犯過命案的逃犯被他父親發現圈養了起來,成了林家掃除異己的刀。

那天林旸在門外聽到了一切,她不敢和任何人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去告訴她的父親,她在房間裏坐了一下午,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怕,最後她決定去找那個叫洛淵的倒黴鬼。

林旸偷跑了出去,她摸索著打到一輛車,摸索著找到淩霄中學,摸索著在校園裏抓住一個聲音洪亮的老師,讓他帶自己去找洛淵。

彼時正是放學的時間,她艱難地跟著那個老師穿過往外湧動的人群,走到六樓,找到了洛淵。

“是你找我嗎?”這是洛淵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好像傍晚柔和的風。

林旸神神道道地抓住洛淵的手,讓她把自己帶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她有話要對她說,洛淵好像有些無奈,但也沒有生氣,她扶著林旸的手,把她帶到了一間安靜的教室,她說這裏是她練琴的地方。

林旸讓洛淵關好門,慌慌張張地把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她,洛淵好長時間沒有說話,林旸聽到她輕輕笑了一聲。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別留在這裏了,今晚就趕緊走吧!”林旸急得滿腦門子的汗,她不信她沒關系,可這是要命的事,一刻也耽誤不得的。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林旸感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牽起,對方拉著她慢慢往某處走,肩膀上傳來柔和的力道將她向下壓,林旸順著坐下,那人便放開了她,林旸感覺她坐在了自己旁邊。

“我彈一遍比賽用的譜子,然後就送你回家,好不好?”洛淵的聲音裏帶著隱隱的笑意,特別好聽,林旸聽了卻更加惱火起來,“你現在還有心思彈琴,你快要死了知不知道!”

“知道啦。”洛淵在林旸耳邊笑了一聲,手指放在琴鍵上,“既然你父親想用一個人來換你的眼睛,這次我逃過了,總會有下一個人被選中,你沒辦法每次都救下她們的。”

林旸沒有話說了。

琴聲從指尖緩緩流淌而出,帶著恰到好處的低沈和孤獨,林旸自小就沒有音樂細胞,失明後就更不會想著去學什麽樂器,她只能簡單地評價好聽和不好聽,洛淵現在彈的這首對她來說就是好聽的。

“怎麽樣?”洛淵溫和的語聲突然在耳邊響起,林旸回過神來,嘴角向下撇了撇,悶悶地答話:“還不錯,這首叫什麽名字?”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林旸哼了一聲,“現在又不是聖誕節。”

洛淵又輕笑起來,林旸感覺自己的右手輕輕被人拉起,放在琴鍵上,“想不想學?”

林旸來不及答話,右手被冰冰涼涼的感覺握著,食指已經按了下去,“咚”的一聲,林旸嚇了一跳,第二聲又接著響起來,不是她按下的,林旸有些僵硬地由她抓著手指叮叮咚咚,一曲終了才悶悶地出聲:“這是小星星,不是勞倫斯先生。”

洛淵把林旸的手放回腿上,彎著眼睛看她,“下一次。”

沒有下一次了,洛淵死在了送她回家的路上。

林旸戰戰兢兢地防了一路,一直沒出什麽差錯,林旸甚至安慰自己,有她在旁邊那個人不敢動手的,那時她還不知道,男人想殺的就是她。

刀用久了血腥味重,總會被人發現,林家家主有多精明縝密,早安排好了做完這次就毀掉這把用了太久的刀,然而狗被逼急了也有咬主人的時候,男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的信號,他從前殺的人都是林家處理的,他清楚自己跑不了,於是決定玉石俱焚,把他的女兒也帶走。

通體漆黑的小轎車像看到紅布的公牛一般向著兩個人直沖過來,林旸聽到發動機聲嘶力竭的轟鳴聲,叫了洛淵一聲,她什麽也做不了,甚至不知道該讓她往哪邊跑,她只能叫她一聲,然後感覺身子被人推了一把,後背被堅硬冰冷的東西擦過,將她拋了出去,她躺在地上頭疼得厲害,耳朵裏一片轟鳴,只剩下重物碰撞的悶響。

後來她忘記了這一段記憶,只知道自己又被車撞了,那輛車撞人時連剎車都沒踩,明顯就是沖著人去的,被波及的另一個學生當場身亡,她的父親強行壓下了這條消息,新聞報道上提到的都是另一個女生,提她如何品學兼優,如何不幸,如何可惜,林旸的名字連出現都沒有出現過。

唯一可以算值得高興的一件事,就是她的眼睛又能看見了,醫生說是車禍裏的那一撞恰好把壓迫神經的血塊移動了幾毫米的位置,手術變得不那麽危險,眼睛也就自然而然地能治好了。

林旸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如何同自己不近人情的父親達成共識的,興許是還握著什麽把柄,也或許父親只是想暫時穩住他,他被從警察局裏保釋了出來,洛淵的父母也被父親安排好,再後來,林家便倒了,金錢鮮血築成的高樓大廈轉瞬便傾頹敗落,一枚小棋子的下落再沒有人有心思顧及了。

再後來,她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林旸想起來淩霄中學裏那些奇怪的眼神,林家既然倒了,原來被壓制的那些流言蜚語自然也都傳了出來,洛淵的死被談論了一陣,林旸的眼睛又被談論了一陣,其中的聯系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所以地中海看到她時眼神那樣驚恐,所以撞死洛淵的男人獰笑著想要殺她,所以洛淵能夠感覺到她,那是她的眼睛啊。

(九)

洛淵回來的第二天,林旸在電視上看到了男人的死訊,她遲疑地瞪大了眼睛,發現不是自己眼花,新聞報道說男人昨天夜裏駕駛著一輛貨車撞破公路圍欄沖了下去,被發現時人已經死透了。

林旸看了沙發上端坐的洛淵一眼,她應該也聽到了,但卻沒什麽反應,林旸知道自己不該懷疑,可心思卻不聽大腦的話,林旸安慰自己,意外而已,洛淵是誰,她只不過是個鬼魂,連身都上不了,怎麽可能殺的了人?林旸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時間一長,連僅留的那點懷疑也消失了。

轉眼間林旸和洛淵已經在一起生活了一個月,她以前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家裏突然多了一只鬼,竟然讓她覺得無比安心,連林旸自己都覺得哭笑不得。

林旸又回到醫院太平間守起了夜,她想攢錢買一架鋼琴,雖然那間小居室裏放不太開,把茶幾和書架挪出去的話總能騰出位置的。林旸去守夜時洛淵也會跟著,林旸便覺得這一晚也不算太難熬了,小小的休息室裏常常充滿了歡聲笑語,氣氛變得更加恐怖起來。

林旸曾經想過把真相告訴洛淵,然而真正到了嘴邊的時候話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她不怕替洛淵償命,那本來就是她應得的,但是她卻不敢想象洛淵聽到真相時的表情,她會失望嗎,會後悔嗎,會變得憎惡自己嗎……

越是知道答案林旸就越不敢想,不敢說,她知道是自己太過自私,又忍不住地祈求幻想,她可以一直陪著洛淵,一輩子陪著洛淵,等到她死了,變成鬼也要繼續陪著她,這樣一來是不是能夠稍微贖清一點自己身上的罪孽呢?

林旸今天出門時沒有讓洛淵跟著自己,她借口說外面陽光太烈,她知道洛淵是不怕光的,但如果讓洛淵聽到樂器行裏的鋼琴聲,她就知道自己想買什麽了。

林旸在晚上上班前趕了回來,這些天她不能讓淩老頭抓到一點扣錢的由頭,回來的路上林旸忽然覺得有點冷,原來這個夏天已經快要過去了。

回到家時洛淵還老老實實地窩在她的沙發上,她似乎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小巢,林旸出去時她就安靜地坐在這裏等她回來。

林旸著急地從衣櫃裏拽了件外套,又從冰箱裏翻騰了牛奶面包出來,招呼著洛淵往外走,“我們快走吧,再晚就該遲到了,那個淩老頭可巴不得等著扣我的錢……”

“林旸。”洛淵沒起身,只叫了林旸的名字,林旸看到她嘴角掛著淺淡的笑,聲音輕的像是一陣風,“我們明天晚上去看煙花吧?”

林旸的腳步頓住,看了電視一眼,屏幕裏正播放著枯燥無味的廣告,看得人發困,她怕洛淵無聊,已經很久沒有關過電視了。

林旸長久地看著洛淵的眼睛,說不出話來,紗布上的紅色依舊淡淡的,像被眼淚暈濕過的眼眶。

“好不好?”洛淵偏著頭又問了一句,臉上依稀能看到期待的神色,林旸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應下的,等反應過來時只能聽到自己苦得發澀的聲音。

“好。”

城市裏的煙花都是政府和企業出資燃放,花錢是不用花錢,就是要提早去占位置,林旸第二天一下班就去占了位置,就站在第一排的欄桿前,她和洛淵看了一天的熱鬧,說了一天的話,好像總也說不盡,明明從前一個人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多話,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她在說,洛淵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時不時應她兩句,她竟也覺得十分滿足。

夜幕降臨得比預料的要早,林旸站了一天總算累了,垂著頭趴在欄桿上,遠處的天空突然傳來拖腔拉調的一聲銳響,林旸聽到洛淵在煙花的綻放聲中喚了自己一聲,“林旸,開始了。”

林旸擡起頭去看,分明煙花好看得很卻越看越覺得刺眼,刺得都她想要流淚了,然而這時候是不能哭的,林旸看兩眼煙花就轉過頭去看旁邊的洛淵,看著五彩繽紛的光透過她單薄的身體,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林旸。”林旸再轉過頭去時聽到了洛淵輕喚自己的聲音,她能想象到洛淵現在帶著笑的表情,卻沒有勇氣再轉回去看她了。

“我能看見的,”洛淵輕聲呢喃,像在安慰她,又像在說服自己,“我能看見的。”

林旸努力仰著頭,一團團火光在頭頂上空炸開,她才知道煙花原來是可以飛得這麽高的,要這麽用力才能看見。

(十)

林旸是一個人回來的,那場煙火她看到了最後,再轉頭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林旸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常軌跡,她辭去了太平間的工作,重新回到學校上課,放學後就去離家不遠的小超市打工,然而打零工的收入很少,平常花銷又增加了不少,想要買琴要攢好長一段時間了。

小宋來找她是在兩個星期後,一進門就眉飛色舞地誇她身上的鬼氣沒了,林旸白了他一眼,敞開門讓他進來,小宋癱在沙發上,手裏端著林旸剛買回來的蛋糕,“我這次來是有正事的,你還記得上次找我調查的那個司機嗎?”

林旸低頭插著蛋糕,“記得,怎麽了?”

“他死了!”小宋一驚一乍地大吼了一句,故意湊近林旸耳邊,“我當時就覺得他死得蹊蹺,於是回去後又仔細調查了一下這個人,你猜怎麽著?”

小宋故意在高潮處做了停頓,然而林旸並沒有理她,小宋只好自己說下去,“那個人是個改頭換面的連環殺人犯!”

“你還記不記得我提到過你身上有鬼氣?得虧我是個道法兼修的好網警,利用祖傳的蜀山秘術追蹤到了這只鬼,你猜又怎麽著?這只鬼就是她撞死過的一個女孩!”

小宋說得得意洋洋,臉上又有些可惜,“這只鬼不知道怎麽恰巧上了這個人的身,在他身體裏待了整整九天,前幾天循著自己死前的路線走了幾圈,可能是丟了些記憶,後幾天又跑到這人殺過人的現場去晃悠,我尋思著她原本也不想殺人,要怪就怪這王八蛋做的太幹凈了,一點罪證都沒留下,這女孩找不到他殺人的證據沒法把他送進監獄,只能自己動手,開著他的車讓他‘自殺’身亡了。”

“人在車裏卡了六個多小時才斷氣,遭罪啊。”小宋嘆了一口氣,滿臉義憤填膺的痛恨,“你說這殺人犯死了也就死了,這女孩親自動了手,多不值啊,鬼害了活人,那就是惡靈了,連轉生的機會都沒有,魂魄都散盡了……”

剩下的話林旸已經聽不清了,她的手不聽話地發著抖,視線茫然地落在面前的蛋糕上,小宋還在旁邊自我陶醉地喋喋不休,林旸突然猛地站了起來,把旁邊的小宋嚇了一跳,“你別怕啊,我看那個女鬼雖然跟了你一段日子,但完全沒有要害你的意思……”

林旸瘋也似得跑進裏屋,把衣櫥裏的所有衣服都抱了出來,一件件地翻找,小宋跟到門口不好往裏進,滿臉憂愁地看著林旸發瘋,“我……我以後再不說這些事了,你別生氣……”

林旸的動作驀地停住,小宋看見林旸手中舉著一張照片,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照片裏是一架非常漂亮的鋼琴,窗外的陽光灑在鋼琴的琴鍵上,微微發著亮,小宋想,它的主人一定非常愛惜它。

林旸呆呆地舉著照片,兩眼放空,恍惚中她想起了分別的那天晚上,洛淵站在她旁邊對她淡淡地笑,聲音裏的溫柔隨著煙花消散在空氣中,“以後還會有很多次的煙花,你都替我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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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寒塘路,煙花一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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