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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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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六十二

其實皇帝這話真沒有旁的深意。他只是純粹覺得和謝家二老一起賞荷花並不是樁閑適的消遣——要依他的本心, 弗如和儀貞兩個在她舊日閨房裏消磨半日。

但他畢竟是答應過讓她回來和爹娘團聚一回的。既然自己杵在跟前,謝愷豫悶不吭聲,謝夫人又太賠著小心, 倒不如叫他們一家三口自在說會兒話, 自己跟這謝昀到別處去過兩招, 正好領教領教謝家的拳法路數。

可惜皇帝這人, 在謝昀心裏一貫的評語呢, 說文雅些叫“聖心幽邃”, 說直白些叫“蔫兒壞”。他開口邀自己去切磋切磋, 必然別有用心。

而且態度越和煦,想來用心越險惡。

只是做臣子的忤逆不得, 謝昀拱手應了個“是”, 隨即將皇帝請至東跨院。

儀貞落後了一步,謝夫人不由得悄聲對她道:“這時候舞槍弄棍的,待會兒哪還有胃口用飯?”

“點到即止嘛。”儀貞這話說得頗為坦然:“我瞧二哥哥比上回進宮時曬黑了好些, 精氣神兒也強得多,看來這些時日不曾落下操練, 不必擔心他。”

“他哪是勤於操練!”在皇帝面前吝於言辭的謝大將軍這才忍不住開了口, 抱怨一句後,又顧念到女兒難得回家一次,不該將這些煩心事兒告訴她。

可儀貞到底聽見了,追問道:“那是什麽緣故?”琢磨了下,便隱約有個猜測:“二哥哥一大早就出門了, 是去拜訪誰?”

她雖然在宮裏,但皇帝對謝昀行蹤的了解, 只怕比謝家父母還詳盡些,故此她也知曉一二。謝大將軍見瞞不過, 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人家不願意,他這樣死纏爛打的像個什麽樣子?依我說,不如放過人家算了!”

謝夫人不敢茍同地蹙起眉:“你當年怎麽不知道這個理兒,日日賴在翰林府坐冷椅、蹭冷茶?”

“這、這怎麽能一樣?”當著閨女,大將軍有點抹不開面子,支吾著分辯說:“岳父大人那是出於審慎,有意考驗考驗我的脾氣耐心而已,又不是你不肯…”

謝夫人連忙剜了他一眼,強行掐斷了這個話題,對儀貞道:“你萬勿操心這些,你哥哥這般年歲了,也不是四六不知的小孩兒,何況還有我們呢。”

說到末一句,自己底氣就有些不足了。謝夫人強自振作起來,又關切女兒問:“娘娘在宮裏可好?今日陛下微服前來,家裏一樣能拿得出手的也沒有,這會兒酒宴百戲上多盡心些,也不知妥當不妥當?”

儀貞忽然想起,數年前初次進宮的時候,是她聽母親的囑咐,而今則是母親來問她的定奪——她成了離皇帝更近的那個人,是否就意味著漸漸地離家遠了?

她少有地沈默了一會兒,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趨勢,也就撂開了。橫豎都是自家人,她的回答便很直接:“陛下答允我回來一趟,倒是有些日子了。不過昨兒才定下,說輕車簡從就好,省了那些瑣碎章程,免得拜來拜去的,平白耗費時辰。阿娘只管按著待客的禮數安排就是了,陛下在這上頭並不挑三揀四。”

她說得尋常,透露出來的消息卻很耐人尋味。大將軍至少聽出來了:皇帝暫且沒有公然表現出親近謝家的打算,所以才決定微服到訪。

涉及這些,謝愷豫望向女兒的目光裏就添了更多愛憐:兵權他遲早是要交的,可到了那一日,蒙蒙在皇帝心裏,還有“用處”嗎?

某種程度上,他開始理解夫人的鉆牛角尖了:不早些將孩子接回來,真要看著她困在那地界、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嗎?

可是,時機不對啊。他要是一心只當好皇帝的忠臣,早該上書請辭了,把這身鎧甲一卸,管他繼任者是誰,西北邊防之事,是好是歹都跟他無幹。

但他守了這麽多年的關塞,不是為天子守的,是為邊民守的。百姓們愛他敬他,他便不可辜負他們。

這次回京來,原想趁著老二婚事的便宜,探查一番朝廷裏的動向,若能結識一些可造之材,他日推賢讓能時,也說得上幾個名字,以供聖裁。

歸根結底,這謝大將軍還是對皇帝缺乏敬畏之心。天子又如何?不外生殺予奪。可這份本事,放在邊關,興許一支意料之外的冷箭就能做到。

一旦存了這股等閑視之的輕慢,即便表面功夫做得再好,憑著今上的眼力心氣,都能將人看到三魂七魄最深處,何況謝愷豫壓根兒沒怎麽費力掩飾。

儀貞那句話說得不錯,君臣雙方走到如今這局面,確實非一人的過失。

而今大將軍亦是陷進了進退維谷中:謝昀的婚事告吹,雖沒妨礙到謝愷豫打聽朝中後起之秀——無非由明轉暗而已——首屈一指的大將軍名號,那還是響當當的,不需要他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自然有絡繹不絕的仰慕者登門拜訪討教。

謝愷豫這個人,既自命不凡,又很有幾分清高,不屑於行那結黨營私之事,這一點從他曾經準備與“志向相投”的朝廷清流俞給事中結親家上就能看出幾分。這些上趕著來的人他是一個都沒看上,幹脆托病不見。

回絕了這些趨附之輩,順帶也就回絕了皇帝。李家小兒作派不肖其父,犯而不校,既然功臣告病,自該指派個太醫來關懷一二,診脈是其次,曉諭百官不得再叨擾方是要意。

謝大將軍這才後知後覺,自己一開頭就走錯了棋——他跟皇帝若是周文王與姜子牙、劉玄德與諸葛亮,那麽無論他在致仕後,內舉不避親也好,外舉不避仇也罷,皇帝縱使未必采納,也不會倍加猜忌。

然則他與這位年輕的君王從來沒有什麽淩駕於君臣本分之上的情誼,貿然湊上前去念叨,豈不是在教皇帝做事?

大將軍心裏其實挺愁的。

但是女兒歸省是鮮有的好事兒,他是不會提這些的——女兒原不該為這些軍"政之事擔憂。

殊不知儀貞本就是為著這件事回來的,她了解父親的為人,也明白他與皇帝彼此都不甚信任,推心置腹之言難以傳達,她正可以做這個互通心跡的人。

相比皇帝對此的可有可無,謝大將軍的不以為然就更讓儀貞氣惱了,她一開口,措辭不由自主地偏幫皇帝一些:“早先我也問過陛下的意思,陛下說,兒女婚事講求個你情我願,二哥哥那裏他出面做主,恐怕反倒不美了,到底端看咱們兩家有沒有這個姻緣罷了。左右下半載有兩個大節,爹爹回來一趟不易,犯不著來回奔波,索性過完年再議——不知爹爹是怎麽打算的呢?”

謝大將軍聽得心裏五味陳雜:他的乖乖肉啊,這跟拿油煎火烤他的心尖兒又什麽區別!

老父親牛唇不對馬嘴地淚水漣漣,倒把儀貞唬了一跳。說實在的,她多少明白,西北邊防是爹爹的畢生心血,哪能說舍就舍下,可另一頭,皇帝掌權日淺,也著實需要兵馬護持……

固然功高蓋主是臣子大忌,但她肯這樣自告奮勇地從中調停,泰半也是因為,這可以是一樁各得其宜的好事。她既希望謝家安穩,也同樣希望皇帝如願。

“好了好了!”到底是謝夫人更了解這對父女些,一邊示意大將軍趕緊收起臉上那副悲戚之色,一邊含笑撫了撫女兒的臉,說:“咱們先往回走吧,日頭也漸漸高了,該去請陛下入席了。”

母女倆親親熱熱地挽手並排走著,把謝大將軍單獨丟在後頭,謝夫人還不無揶揄道:“你爹爹是家裏的頂梁柱麽,天塌下來了都叫他一個人撐著,旁人沾染不得。他交不交權我管不了,蒙蒙,阿娘只問你,你想回來嗎?”

最後一句雖是問句,語調卻是那樣溫柔而有篤定。謝夫人是相信女兒戀家的,唯獨怕她對爹娘失望透頂。

儀貞這會兒才知道,原來她攜同皇帝歸來以後,母親的殷勤小心,不全是下對上的恭謹姿態,還包含著對她這個女兒的隱隱虧欠。

她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而是轉向父親道:“爹爹,女兒並不想成為謝家在宮裏的人質,陛下也不曾將我視作人質。”

這般重若千鈞的字眼,到底震動了謝大將軍。後半句他再嗤之以鼻,前半句也因為對女兒的在乎,艱難地聽進去了。

一個人的成見是很難自知的,越是飽經世故越是如此,蓋因在數不清的切要關頭,這種經驗見識往往能夠幫助人趨利避害,做出正確的抉擇,是值得信任、值得依賴的。

除非是在一些不尋常的裉節下,閱歷或者成見,只在人的一念之間。

謝大將軍自恃是英雄豪傑,在外能建功立業,在家能頂門立戶。任憑外頭如何狂風暴雨,總不可教妻女稍感驚惶,否則就是他這個一家之主的失職。

可如今呢,是他老了,還是他的女兒跟兒子一樣,都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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