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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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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二)

姩姩大腦一片空白,她還沒想好要怎樣應對,更沒想到他們竟然都在門口等她。

還不待她開口,為首的中年男子就紅著眼飽含深情地喚她:“姩姩——”

他生得高大魁梧,面容英俊,穿一身藏紅色的長袍,蓄著短須,一雙看起來威風凜凜的鳳眸裏蓄著兩泡與他高大威猛形象嚴重不符的熱淚。

姩姩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姩姩,我是舅舅啊——”

高陽王段清竹見她沒有反應,忍不住往前邁了幾步想去擁抱她。

他身旁面容秀麗雅致的婦人見狀悄悄伸手掐住了他的側腰,使力一擰。

高陽王原本眼含熱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又很快恢覆正常,扭頭委屈地盯著自己的王妃。

“別嚇著孩子了!”高陽王妃給了他一個眼刀,轉頭面對姩姩時又換上一副和藹微笑的樣子,“姩姩回來啦,都長成大姑娘了,你走的時候還是個小不點呢。”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聲音也有了些硬咽,轉頭又對傻站在姩姩身側的青年嗔怪道:“景臣,快別傻站著了,帶著你阿妹進來呀。”

“是,是,阿妹我們先進去吧,你一路過來也該累了,先回去用膳,你的院子都準備好了,要是不合適就跟我說,我。”

蘇景臣似乎是激動到有些不知所措,他前言不答後語地說著,眼神在姩姩的裙子角亂瞟,似乎是在掩飾微紅的眼眶。

長安城人人傳頌的蘇家郎君變成了一個說話磕巴的笨蛋,一點都沒有傳聞裏文能提筆安天下的樣子。

姩姩看著這一家子,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來之前的惶恐不安盡數褪去,熟悉感縈繞在心尖。

她開心地擡起胳膊從蘇景臣的臂彎處穿過去,像在家時挽著母親那樣挽著他,彎起了好看的眉眼:“好啊阿兄,我們快和舅舅舅母一起回家吧。”

一句話,周圍的幾個人都紅了眼眶。

高陽王有一雙兒女,姐姐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就躲在高陽王妃身後,擡起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姩姩瞧過去,小姑娘立刻傲嬌地高高揚起下巴。

弟弟是個八歲的白嫩的小包子,見著姩姩主動上前去乖乖喊她姐姐。

姩姩摸了摸他的腦袋,牽起他的小手。

謝長薄沒有露面,因此他們只以為是景王爺派了侍衛來護送她回府。

一行人沒再管註意停在門口的馬車,將姩姩圍在中間往府裏走去。

謝長薄從窗縫隙處看到外面和諧的景象,擰起的眉舒展開來,吩咐趕車的侍衛向皇宮駛去。

馬兒啼叫一聲,撒開蹄子飛快地往皇宮地方向奔去。

莊嚴肅穆的深紅色宮門前,謝長薄換了一身藏青色的紋鶴窄袖長袍,將身上的兵器盡數留在宮門外,帶著侍衛步行進入。

宮中規矩森嚴,除去禦前侍衛,任何人進入都不能攜帶兵器,不能乘坐馬車,即使他是皇子。

謝長薄面色平靜,步履匆匆,所經之處不時有宮人對他行禮。

深紅色的宮墻好似用血澆鑄而成,透著說不出的壓抑肅穆。

宣政殿門口守著的太監見到他來急忙向殿內走去,給皇帝稟報。

沒多久,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高詡滿面笑容地從殿裏出來對他躬身行禮。

“王爺,陛下請您進殿。”

謝長薄跟著高詡一同走入殿內。

“高公公,父皇近日身子可好?”謝長薄溫和地問身旁面容和藹的上了年紀的太監。

作為皇帝身邊的紅人,高詡陪伴皇帝的時間比他們這些皇子的時間加起來還要多。

因此即使是中宮皇後,也會對他客氣幾分。

“王爺安心,陛下一切都好,前些日子還在擔心殿下您過年沒回宮,看了您寄來的信十分歡喜,一直在盼著您回來。”高詡笑著回答。

謝長薄桃花眼微揚,眼尾迤出漂亮的弧線。

“勞煩公公。”他淺笑著應道。

高詡看著面前清冷俊秀的少年,心底嘆了口氣。

謝長薄走進殿內,皇帝就坐在書桌後批閱奏折。

“兒臣參見父皇。”

他跪下行了個大禮。

“起來吧。”

皇帝合上手上的折子,笑著擡頭看他,揶揄道:“終於舍得回來了,朕還以為你要在隴西紮根了。”

謝長薄起身,擡了擡眼皮。

父皇這是要把隴西給他作封地的意思。

隴西大多縣鎮都是窮鄉僻壤,三弟去還差不多。

“父皇有所不知,兒臣在隴西多次遭遇追殺,險些回不來,幸得上天保佑。”

謝長薄垂著眸子,擺出一副黯然的樣子,又添油加醋的將自己的經歷講了一遍,重點描述了他查抄蕭家後遭遇的刺殺。

“兒臣真的以為自己要回不來了,不知是誰如此嫉恨兒臣,派出的殺手均為頂尖,若不是兒臣的侍衛還沒來得及離開,今日您見到的只怕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謝長薄越說臉上的表情越難過,眼尾泛紅,他皮膚白皙,映襯之下更加可憐。

皇帝看著,面容有些尷尬。

這件事情傳回皇宮後,他心裏就清楚又是太子幫老三做的事。

老三一向對老二意見很大,太子又偏幫從小一起長大的幼弟。

但此事不能明說。

若被朝臣知道太子做的事,恐對他德行有汙,他已經尋個由頭重罰了老三,將太子在禦前侍衛中的安插的人擼了下去。

“咳,朕已經派人處理了這件事,”皇帝面色淡然道,“你作為太子胞弟,自當盡力輔佐他,太子犯錯,你也有責任提醒他。”

他面色緩了緩:“朕知道你受苦了,此番你立了大功,你有什麽要求可以跟朕說。”

皇帝對這個兒子很滿意,因此在合理範圍內他也願意給他更多權力。

謝長薄壓低眉眼,作出恭敬的樣子:“父皇,與兒臣隨行的蘇家小姐蘇景汐改進瘟疫方子,於瘟疫一事立了大功。”

“朕知道,”皇帝打斷他,語氣感慨道,“這個蘇家小姐是溫陽的女兒吧,還真是頗有她方面的風采,朕會重賞她的。”

說起來,溫陽當初和蘇將軍的婚事還是他陰差陽錯促成的。

皇帝想起當年之事,眼裏有幾分懷念。

如今老二手刃當初害死溫陽與蘇丹臣的賊人,也算慰他們在天之靈。

謝長薄擡眸看了他一眼。

皇帝眼尾微垂,眉間積威慎重的皺紋舒展了些,唇角微微揚起。

他心中有了成算。

他微躬身,擡眸仰視自己的父親,態度恭敬之餘又留有一絲孺慕道:“父皇,蘇小姐溫婉嫻淑,秀外慧中,兒臣與其同行,心甚悅之,還請父皇允諾兒臣求娶。”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幾秒。

謝長薄維持著恭敬的姿態未變,心中卻微微下沈。

他微微仰頭,讓皇帝看清他眼裏的祈盼:“父皇。”

皇帝剛剛還上揚的唇線緩緩抹平。

“朕與你母後正巧在商量你的婚事,聽聞禮部侍郎的嫡女端莊賢淑,早就對你有意,你母後也覺得不錯,不知你意下如何?”

皇帝徐徐說道,語氣卻不容拒絕。

謝長薄放在背後的手握緊成拳,手背青筋暴起,他壓下心中升起的暴虐,桃花眼裏蓄起濃濃的失望:“父皇,兒臣最聽您的話,此次為剿滅黑風寨與蕭家,兒臣險些死在隴西,您也說過可以答應兒臣一個請求,兒臣只是想娶自己喜歡的姑娘,這也不可以嗎?”

皇帝聞言眼神閃了閃。

若是謝長薄忍下不發,他會覺得他心機深沈,但他直白的說出自己的不滿與失望,他反倒覺得愧對於他。

“顧家那小子不錯,朕提拔他做禦前侍衛。”皇帝皺著眉道。

顧知臨是謝長薄的人,皇帝認為他的補償已經足夠大方。

謝長薄紅著眼睛看著皇帝不說話。

皇帝心裏無奈,語重心長地對他道:“老二,蘇家小姐若只是蘇家小姐,你想娶她我絕無二話,可是蘇小姐的舅父是高陽王段清竹,段清竹與他姐姐溫陽的關系極好,你不會不懂。”

謝長薄心中明白這事現在再說下去就沒有轉圜餘地了。

“兒臣多謝父皇,只是兒臣現在無心兒女之情,還望父皇見諒。”

謝長薄斂起眉眼,躬身告退。

皇帝擰了擰眉心,看著他行禮退下,手指微動,最終嘆了口氣。

謝長薄轉身走出宣政殿,唇線緊抿,手指掐進自己的掌心,絲絲血線從他寬大的掌心處蜿蜒而下。

求娶的事要從長計議,不知姩姩會樣想他。

- -

“姩姩,多吃點,千萬別客氣。”高陽王妃坐在姩姩的左側,笑得如沐春風,給姩姩夾了一筷子菜,又吩咐丫鬟給她添果酒。

“對對對,姩姩你要是想吃什麽就跟我和你舅母說,這裏以後就是你自己家。”高陽王坐在她右側,也伸筷子給她夾菜。

姩姩面前的小碗已經堆了一個小山高度的飯菜。

她拿起筷子往嘴裏扒了幾口,圓圓的杏眼彎了起來:“夠了夠了,已經夠多了,舅母舅舅你們也吃呀。”

“還有阿兄,表妹表弟。”

姩姩往身旁兩側瞧了瞧,雙頰鼓鼓的,像一只可愛的松鼠。

蘇景臣沒能搶得過自己舅舅舅母,坐在高陽王身側,看妹妹在看自己,鳳眸一彎,對著她不自覺的微笑起來。

表弟和表妹坐在舅母的另一邊。

小表弟端著一張白嫩的包子臉,正在一板一眼地吃眼前的飯菜,擡眼看到姩姩瞧她,對她露出個可愛的笑容。

表妹紮著粉色的蝴蝶結,正皺巴著臉用筷子戳碗裏的飯,餘光瞥到姩姩瞧她,下意識露出個乖巧的笑容,半響臉頰一僵,迅速壓下唇角,擡起下巴對她“哼”了一聲,扭頭不去看她,臉蛋紅彤彤的。

傲嬌鬼。

姩姩杏眼彎成了月牙。

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從回了長安,她翹起的嘴角就沒有卸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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