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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蕭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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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蕭家(十一)

戌時,林中飄起雪花,初時還是鹽一樣的顆粒,漸漸越下越大,變成了羽毛一樣的大雪,空氣寒冷,呼出氣都能凝成白團。

姩姩縮著身子坐在謝長薄身邊啃剛烤好的山藥,他們身前是一堆橙黃色的火焰。

火光照著姩姩凍得發青的小臉,她漸漸恢覆過來。

這是他們好不容易找的一處將近百年的巨木,難得的是樹上大部分的葉子都沒有掉落,能遮擋住大部分的風雪。

“王爺,你的侍衛什麽時候能找來啊?”

姩姩還有些哆嗦,她睜著一雙無辜的杏眼,扭頭詢問身邊的少年,火光給她淩亂的發絲鍍上一層橙色的暖光,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暖洋洋的。

謝長薄就坐在她旁邊,背後靠著粗壯的樹幹,白衣早已染上灰塵,面色因為失血顯出幾分蒼白,聞言扭頭看她,烏黑的眼眸被火光映照得十分溫暖:“天黑前肯定能來。”

其實他也不確定,但這時候總要能讓她安心。

姩姩點點頭,沒話找話道:“唉,王爺你傷口還疼嗎?”

說起這個姩姩就覺得歉疚,謝長薄作為一個傷員,還要負責砍柴挖山藥,傷口沒崩開就已經很不錯了。

一陣寒風卷著雪突然襲來,橙色的火焰苗被吹得向姩姩這邊歪斜,淡淡的煙味被裹挾著直向她的鼻腔裏沖。

“阿嚏!”

姩姩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噴嚏,擡手揉了揉鼻子,又往少年那裏挪了挪,幾乎要挨上對方,青色的裙擺和少年月白的長衫交疊在一起。

姩姩又把小腦袋往衣領裏縮了縮。

只有失去外面厚實的披風才明白冬天的寒冷。

謝長薄看在眼裏,從懷中取出那方青色的繡著文竹的帕子。

“姩姩,”他喚她,聲音在這無人的林子裏顯得異常可靠。

“嗯?”姩姩扭頭,看到遞到自己身前的帕子。

她會錯意,從他骨節分明的大手中接過了原本屬於自己的手帕,然後折好放進了袖兜裏。

謝長薄看得無奈,他是想讓她用來擦拭。

罷了。

謝長薄扭頭看著眼前跳躍的火光,火苗微跳,偶爾發出“噗呲”的響聲,樹外下著大雪,整個陰郁的林子沈寂在大雪中,就連鳥鳴聲都不再出現。

他們仿佛來到了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若是旁人,必然會心裏發慌,謝長薄卻感到難得的放松。

雖然傷口處隱隱作痛,但是他的精神總算能不那麽緊繃。

好像從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在奔波。

幼時是為了生存奔波,回到天家又為了活下去奔波。

好像他從未想過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麽。

回過神來,袖擺處有微弱的力道,像一只貓在往上爬,他扭頭,小少女正睜著圓眼睛瞧他,烏黑的瞳眸裏閃過一絲不自在。

“王爺,你傷口還好嗎?”姩姩稍顯尷尬地問。

其實是她心裏有點害怕,林子裏呼嘯的寒風怪嚇人的。

謝長薄輕笑一聲,順勢握住她的小手,微涼的掌心讓姩姩心裏沒那麽害怕。

“我不疼,不是已經上過藥了,”少年面不改色的撒謊,低沈的音色被風裹挾著,顯得有些虛無縹緲,“我以為你會丟下我一個人離開。”

姩姩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幾縷嘆息。

“王爺你在開什麽玩笑,”她趕緊表忠心,生怕他腦子一熱不管她,“我丟下自己都不會丟下你的,更何況沒有你我肯定出不去的。”

事實上如果只有她自己她怕是精神上先頂不住,更不要說活下去了。

姩姩沒穿書前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脆皮大學生,讓她獨自在野外生存簡直是癡人說夢。

“是嗎,”謝長挑起一側唇角,似笑非笑地看她,火光將他的一半臉頰照亮,他的眼眸中是姩姩看不懂的神色,“那你也可以直接殺了我,然後騙來找我們的侍衛,他們也會帶你出去,你還可以擺脫我。”

他看似好心的給她出主意:“你不是一直都想擺脫我嗎?”

其實不是,如果他的侍衛見到他死了,第一個陪葬的就是她,不需要理由。

姩姩覺得謝長薄又犯病了,她用譴責的眼神盯著他,像是盯著一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原來在你眼裏我這麽壞嗎?我們兩個無冤無仇,就算是那些人追殺你牽連了我,那我也不至於殺你這個受害者報仇。”

“可是你不是想擺脫我嗎?”

謝長薄忍著疼痛坐直了些,他松開她的手,擡臂掐住少女的細腰將她抱進了自己懷裏,把下頜搭在她的肩膀上,咬著她的耳朵輕聲誘哄:“你殺了我,就可以自由了,說不定還能得到我的東西,我之前那樣強迫你,你不想殺了我嗎?”

他背對著少女的雙眼在火光的映襯下晦暗不明,眼底是以往從未有過的冷漠。

姩姩身子戰栗了一下,純粹是被他說話時噴在她耳側的鼻息給癢的,被謝長薄抱進懷裏後她感覺風都被擋了一大半,猶豫了會兒也擡手抱住少年的細腰。

“王爺你也太極端了叭,動不動就殺人。”她小聲嘀咕。

姩姩對這事看得很開,只要沒對她造成傷害,她就不會想跟對方魚死網破,因為那樣會對她造成心理陰影,她比大多數人都沒有骨氣,並不會為了自由或者愛情放棄最重要的東西。

她將自己的觀念語重心長地講給謝長薄聽:“王爺,生命是最重要的東西,我不會因為你強迫我就去殺你的,更何況你也照顧了我很多,我們基本算扯平了,只要你以後不再對我這樣就行。”

原來他知道他做的是錯的呀,這個人真是太壞了,知道不對還這麽對她。

就是不在乎。

姩姩越想越氣,索性直接閉腦不想,將冰涼的小臉埋在謝長薄溫暖的頸窩處。

哼,冰死你!

謝長薄怔住了。

人命怎麽會是最重要的東西?

聽到這話他想笑,若人命是最重要的東西,那路上那些凍死的災民怎麽沒人管,蕭府打死的丫鬟小廝怎麽沒人伸冤,戰爭中死去的那千千萬無名小卒怎麽無人關註?

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掙紮存活的人了,若人命最重要,豈會有這麽多草菅人命的事情發生。

“不,你錯了,人命才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的聲音冷得比天空中的雪還冰涼。

姩姩險些被他這反應給嚇著。

“行行行,王爺你覺得不重要就不重要吧。”她敷衍道。

真不重要你咋不去死呢。

三觀不同她懶得和他瞎掰扯。

說到三觀不同,姩姩又想起了件事。

她換了個方向,把一側臉蛋貼在他的頸窩處,視線正好能看到上方深綠色的樹冠,有白雪飄落在上,偶爾灑下幾片,像羽翼一樣輕盈。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而且謝長薄正好處於受傷虛弱期。

姩姩眨巴眨巴眼睛,覺得現在是個坦白的好時機。

“王爺,不知道你怎麽想,我一直將我們這段關系定義為談戀愛。”姩姩斟酌著開口。

謝長薄還在游離的思緒被拉了回來:“談戀愛?”

“對,就是兩個人因為喜歡對方所以在一起,如果再往前走一步的話就是成婚。”

她的話語落在耳邊,在冬日的傍晚仿若一張溫暖的毯子,包裹住了謝長薄冰涼的心,他真心實意地勾起唇角:“這麽說你喜歡我。”

雖然不懂什麽“談戀愛”,但是他大概理解姩姩這句話就是他們兩情相悅的意思。

他從她肩膀處擡起頭,垂眸看懷中的可憐可愛的少女。

她被迫從他頸窩處離開,趴在他的胸膛處,半張小臉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皮膚雪白,睫毛卷翹,形狀好看的杏眼眨呀眨,粉色的唇瓣像花瓣一樣柔軟。

喜悅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徘徊,僅僅是看著她,他就有一種難以自抑的快樂,甚至是幸福,比他過往每一次達成目標,獲得想要的東西還要令他愉悅。

他粗淺的將這種情緒理解為喜愛,對自己喜愛的東西以往他都是直接去搶,只是這次是人,再這麽做好像有些不恰當。

但她實在是太嬌弱了,嬌弱的外表還有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性格,若是他不像以往那樣搶回來放在掌心,她恐怕在梁朝活不下去。

就像初見時,她以為是自己用計謀擺脫蘇家,實際若不是他的幫助以及蘇家顧念親情沒有下狠手,她是不可能完好無損的帶著嫁妝走出蘇家的。

這樣想著,謝長薄忍不住伸手愛憐得摸摸她的臉蛋。

姩姩還在想怎麽反駁他不傷情面,驟然臉頰被摸,她擡起澄澈的眸子看他:“王爺,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們回到長安就分手吧。”

她語速極快地跟他說自己的理由。

“首先,咱們兩個三觀不合,就是對很多事情的看法意見相差太大,以後沒法在一起生活,比如你總是隨自己心意做事,不征求我的意見,我們地位都不平等;其次,我們兩個是不會有未來的,我覺得皇上不會同意我嫁給你。”

姩姩飛快說完就趕緊低頭不去看謝長薄的反應,其實她有點猶豫要不要說第二點,畢竟事關朝堂,但這個理由太充分了。

她想起,原書中似乎是她求到了舅舅那裏,高陽王放棄了一些東西才求來了婚事,還不是正妃,這就讓她更堅定她和男主不可能了。

她以為自己說完謝長薄會博然大怒,但謝長薄只是摸著她臉蛋的手停頓了一些:“你說的第一個問題我不認同,第二個問題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解決。”

他不以為意,是她說喜歡他,哪有人的喜歡如此短暫。

無非是擔心他不能給她名分。

“第一個怎麽不是問題,我都不敢直接叫你名字。”姩姩悶在他胸膛處小聲嘀咕。

這不就是典型的三觀不合嘛,她說得話他根本不當一回事。

謝長薄耳力極好,自然聽到了她說得這句話。

“你可以喊我的表字,清川。”

他摸摸她的頭,語氣溫和。

按照規矩,除了他的父母,其他人都不能對他直呼其名,但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自己的寶貝想叫就叫,只要不給外人聽見就行。

“清川帶長薄,好名字,”姩姩擡頭,對他擠出一個虛假的笑容,“清水環繞草木,寓意旺盛的生命力,你阿爹阿娘好會取名。”

她習慣性客套幾句。

謝長薄卻楞住了。

她是第一個誇他名字好的人。

草木,難道不是低賤之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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