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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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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番外一

舒照親自帶人護送柴睢和李清賞去大內,禦駕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不計其數的禁衛軍包圍了梁園,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梁園內,數千名上禦衛刀槍出鞘,列陣以待,風吹在刀刃上,發出嗡嗡蜂鳴,沈似嗚咽,內外一片寂靜,天地間靜得似乎只剩下上禦衛眾人兜鍪頂的朱櫻在飄動。

禁衛軍還不停在拍門,雙方僵持許久。

眼瞅著日頭又走刻餘,禁衛軍副都督怕耽誤了皇帝命令,在一名辛衛所宮人的監視下,親自走上前來,試著沖裏面喊話:“上禦衛眾兄弟,本部奉命來為太上禦駕保路,禁衛軍將自大內護送太上禦駕回來,勞駕打開大門。”

令人萬萬沒想到,他話音落下,緊閉的梁園門,不緊不慢從裏面打開。

三洞六門大開,坦蕩得無所畏懼,副都督順著往裏面看,看見嚴陣以待的上禦衛,以及一椅一幾坐在衛卒正中間喝茶的人影。

上禦衛手中刀槍,在日光下閃爍著刺目明光,副都督看不清那是誰,努力辨認須臾,用汴宋摻雜的口音大聲道:“原來是謝嗣爵,失禮失禮,本部奉命護太上回駕,打擾了。”

說著一擺手,就要帶兵進梁園。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副都督剛邁出一只腳時,羽箭從大門裏破空而至,“奪!”一聲釘進他腳前,羽箭離他腳尖僅指寬,距離控制得如此之好,放箭者箭術精湛。

禁衛軍反應不算慢,幾名盾手飛快把副都督護在盾牌後,兩旁,弩手搭了折翼弩等待進攻命令,數千禁衛軍做出沖擊姿勢,兵甲碰撞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殺氣撲面。

副都督拍拍身前盾手的肩膀,示意他們先撤開,他朝門裏人道:“是兵就得聽令,今朝皇意如此,我等奉命行事,望嗣爵見諒。”

他言外之意有二,一來解釋自己此行為,屬於迫不得已,再者是為尋問謝隨之,問她真要否違抗帝命,拒禁衛軍於梁園外。

禁衛軍欲沖進梁園動刀槍,總要找個合理由頭。

謝隨之放下手中茶盞,就這麽在禁衛軍的弓弩瞄準下,悠然坐著:“副都督應該已經聽說了,梁園李娘子,身上揣著枚北山紐印。”

“便是這個了,”她從廣袖裏,摸出個朱布包裹的小方形物,放在茶幾上,“副都督若存疑,大可移步來觀。”

物品在朱布包裹下,露出紐印的小巧四方形狀,副都督望著它,猶豫地吞咽兩下口水:“嗣爵這是何意?”

舒照掌禁衛軍時培養出的那批人,早已盡數被替換掉,象舞年新提拔上來的將領,全是新面孔,沒和謝隨之打過交道,更不知梁園這夥人,其實都是些怎樣的潑皮無賴。

但聞謝隨之道:“我能有何意思,不過是走鳳紐印現身,則如聖太上親臨,副都督不想來拜見?”

北山地位之高,天下無人敢質疑。

副都督噎住,答不出話,此刻被邀請進梁園,他心裏反而因那走鳳紐印而生出懼怕。

但是怕也不行,他奉皇命出來辦事,妻兒老母的性命,都還在辛衛所那幫閹人手裏,他不敢不聽從皇帝命。

面前是梁園門,身後是禁衛軍,妻兒老母被皇帝握著生死,副都督唯有把牙一咬,心一橫,豁將出去:“當今坐殿天子,乃是我主皇爺,禁衛軍奉皇命,前來為太上清理往返道路,勸謝嗣爵休要橫加阻撓!”

面對副都督的翻臉,謝隨之不惱也不急:“梁園自是不會幹擾禁衛軍做事,只是今日,禁衛軍想踏進我梁園門檻,且要看你是否有這個本事。”

話音甫落,不信邪的副都督,大力揮手,帶人闖園,兩撥人沖在門下,打殺聲隨塵乍起。

上禦衛和禁衛軍,兩方精銳中的精銳,終於在梁園門口短兵相接,彼時,柴睢和李清賞兩個,正在大內看柴篌耍猴,舒照帶人守在宮門下,準備隨時沖進去,指揮使馮憑,尚未帶著三大營,進城來維持秩序……

皇帝想以不驚動公卿朝臣為前提,在皇宮裏把事情解決掉,故而並未對忠臣府邸采取任何動作,甚至還找借口,打發了三大營指揮使馮憑暫時離開,沒想到,他為今日之事費盡心機,結果竟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沖突結束的傍晚,偌大的汴京城未受到任何影響,學生照常下學,酒樓照常營業,九門出入秩序依舊,大內結束了一場滑稽的“權變”,梁園也洗幹凈了打鬥留下的血跡。

這本就是場早已註定勝負的鬥局,在漫長的歲月深海中,掀不起多大驚濤駭浪,柴睢回家後,謝隨之簡單同她稟報事務。

“後面的事,謝知方會接手,無須我們再多過問,”柴睢心情不錯,但眉眼依舊儼肅,“不過回來路上,我聽說,禁衛軍也奉命圍了幾家舊臣府邸,你家雖無事,但阿照家未能幸免,阿照這會兒抽不開身,你不去於侯府看看?”

“既梁園暫無其他事,那我便先走了。”自己家安然無事,謝隨之自是要去阿照家看看。

·

謝隨之出梁園時,已是夜幕四臨,她快馬奔來於侯府,天光已徹底變黑,侯府門下,有兩名帶刀侍衛立在左右,門前街道上空無一人。

門下那二侍衛中,一人過來牽馬,另一人上前來稟報,抱拳欲開口,被謝隨之擡手阻止,她卻是半個字沒說,大步流星邁進門。

“隨之來了,”衣著樸素的中年女子,坐在院裏獨酌,努嘴示意了下面前空座,“過來坐。”

此人一舉一動,都帶著祁東邊軍特有的板正,正是於漪白母親,於冉冉。

“於姨好。”謝隨之拾禮,依言坐過來,看了眼面前可謂沒動過筷子的幾樣菜,問:“怎沒見舒姨。”

於冉冉倒杯酒,遞過來:“她有些不舒服,在屋裏躺歇,於白陪著她。”

親長喚女兒於漪白,是做於白。

“是舊疾又犯了麽?”謝隨之雙手接下酒,說著就要站起身,“諸醫官此刻都在梁園,我去請。”

被於冉冉擺手阻攔住:“已看過大夫,不礙事。”

說著,她捏起酒杯,謝隨之會意地敬酒同飲,酒燒喉,辣得嗣爵胸腔裏如燃燒起一團火。

於冉冉被嗆得咳了下,客觀評價道:“這酒不好喝。”

謝隨之看眼放在桌邊地上的黑色小酒壇:“確實沒嘗到過,這是沽的哪家酒?”

“不是沽的,”酒又烈又沖,於冉冉卻再倒一杯,“二十年前,抱於白回來時,阿照和他娘親自己釀的酒,埋在後院棗樹底下,今日被我刨了出來。”

說著,於冉冉拿出張褪色的紅紙,放在桌邊。

它原本貼在酒壇上,拆開密封酒壇的油布後,它掉了下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於冉冉笑腔道:“那時候,阿照聽別人說,家裏得女兒的,要埋壇酒,取名女兒紅,他便釀了壇女弟紅,說是也要等於白長大嫁人時,再刨出來喝掉。”

在謝隨之含笑的目光裏,於冉冉也平靜地笑了笑:“幸虧我刨出來開了壇,要真等於白嫁人時,阿照把它刨出來拿給人喝,於白恐會和她哥絕交。”

想起小白鼓起嘴和阿照賭氣的樣,謝隨之忍不住笑起來,卻忽然聽於冉冉道:“聽阿照說,你和於白好了,我問於白,她否認了。”

謝隨之臉上笑意淡下去,愧疚地低了低頭:“是我的過錯。”

於冉冉拿起酒杯,不清不楚道了句:“真叫你母親給說準了。”

“甚麽?”謝隨之不知於姨此言何意。

於冉冉自是不會把自己年輕時,和愛妻間的相似經歷,主動說與晚輩知,只是確認般問道:“你是真心中意於白,還是僅僅是因為於白成日追在你身後,一朝不再追隨,你不適應,把占有誤認為成了感情?”

謝隨之抿抿嘴,又將一杯酒灌進肚,辣得眼眶泛紅:“非是誤解,且還因看清楚自己心意太晚,叫中間蹉跎這些年頭,而倍感愧疚,這些年是我對不起小白,她不肯原諒,是我自作自受。”

“以後打算如何?”於冉冉知道,小女兒心裏,除卻謝家這丫頭,再裝不進別人。

這些時日以來,於白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那些偷偷流下的眼淚,和許多個輾轉反側的無眠之夜,都被家裏人看得清楚。

謝隨之沈默著組織語言,卻又聞於冉冉道:“我再給你個機會,現在起身離開,我可以當沒有這回事,不影響你和阿照關系,我們兩家也照常往來,只是,你別再打擾於白了,她還有大好人生要過。”

“你是個好孩子,能力好,相貌好,家境好,於白被我們慣得刁蠻任性,與你是極不相配的。”於冉冉接二連三說著話,對被她看著長大的謝隨之並不滿意,“於白在我們跟前隨意鬧騰,因為她知道她頭上這片天塌不下來,即便於白來日與人成了新家,我必然會要求那人,能為於白頂起一片天,隨之,你不合適,你在這方面,太懦弱了。”

謝隨之仍舊沈默,這不爭氣的丫頭又沈默,於冉冉恨鐵不成鋼般,輕輕嘆了口氣:“你走罷,於白跟在你身後那麽多年,但不可能永遠主動下去,世上有那樣多人,於白這一輩子,也不會只喜歡你一個。”

初夜靜,這幾句刺進心裏的話,冰涼而尖銳,謝隨之握著空酒杯,指尖泛白。

良久,她低聲問:“今日禁衛軍圍了這裏,家裏可都還好?”

於冉冉偏過頭去,朝她擺擺手,沒說話。

就這樣走麽?謝隨之在沈默中緩緩起身,衣袖不慎帶翻空酒杯,滾兩下掉在地上,摔成好幾瓣。

清脆的碎裂聲,讓謝隨之心裏一震,她給於冉冉拾了個禮:“我想見見小白,有幾句話,想當面同她講。”

尤其是經歷過今日之事後,她有些話,想當面告訴小白。

應該是於漪白下定了決心,想借母親於冉冉態度表達出來,於冉冉看著別處,道:“機會並非時時有,既然十回八回都沒抓住過,那就別再回頭了,只當是於白和你,沒有那個緣分。”

於冉冉態度堅定下逐客令:“這裏一切都好,隨之,你回去罷。”

走出於侯府後,謝隨之仰頭望向夜幕上的弦月,阿睢常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可自己就要這樣,輕易地弄丟自己的月亮麽?

不,不要,謝隨之大步邁下臺階,絕對不要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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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李清賞的差事,正兒八經得以解決,是在象舞五年初秋。

歷經歲時,石門學堂經公門教司道道審核查驗,終於開張大吉,給貴門女郎作大半年私教的夫子,也重新站到三尺臺,一時間,她竟還有些不適應。

正所謂官清司吏瘦,神靈廟祝肥,太上皇王財大氣粗,石門學堂經費充足,不僅把平反的童老頭重聘為山長,而且也把謝隨之從公建學庠挖來,擔任了總教習。

從延壽坊女子學庠裏解散出來的,未得收容的那些個孩子們,也大部分被找到,並重新坐進學堂念書。

為感謝柴睢的出錢出力,李清賞百忙裏特意抽出空閑,自己動手,做了個寓意深遠的,戴帽小豬陶,準備送柴睢。

為避免被柴睢發現,李清賞特意以轉來石門學堂念書的李昊作借口,花大價錢,專門在外面找了家口碑頂好的陶器鋪,秘密制作和燒制陶器。

她手笨,不如柴睢和李昊對手工品的天分高,小小陶豬制作,楞是花了她個把月時間,才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

在信心被擊碎、重建,再擊碎再重建的反覆中,歷時月餘燒出滿意的陶豬,李清賞又咬牙花了筆錢,給陶豬弄了個一看就很上檔次的精美包裝盒。

為何要燒個戴帽子陶豬呢?欲做解釋,還需將“家”字拆開看:寶蓋之下一個豕,是為“家”,豕者,黑豬也,小陶豬戴著頂寶石帽,正是“家”字的具體化形。

她要把禮物送給柴睢,不僅感謝柴睢耗費精力,在石門創辦石門學堂,更感謝柴睢,讓梁園之地,從她的落腳容身處,變成遮風擋雨的家。

事情發展到這裏,還是美好的,李夫子已經能想象出,吃罷晚飯回屋後,柴睢看見禮物時,會露出怎樣意外而驚喜的表情。

事實卻證明,祖先創出“樂極生悲”個四字詞,不是無根無據。

走到福綿街某處時,有個形容黑瘦的少年,從後撞了李夫子一下,街上人來人往,碰撞兩下無可厚非,可當李夫子察覺不妥,反應過來時,被她抱在胳膊下的禮物,已沒了蹤跡。

“我的陶豬!”眼見那黑瘦少年背影,在人群中尚未徹底消失,李夫子暴喝一聲,拔腿狂追之。

人群因此騷亂瞬間,並隨著兩位當事人,先後跑進迷宮般彎曲的,穿插在福綿大街周圍的小路裏,街上習以為常的人群,習以為常地恢覆平靜。

羊腸小道纏繞交錯,難辨方向與進出口,非是熟悉之人,進來就會被繞暈,李清賞不知自己追多久,直到追到個沒人的死胡同。

沒成想,她誤闖了賊窩,大望歷以來,汴都罕見有黑惡勢力成團結夥,這多少讓人有些錯愕。

面對忽然出現的三五成年男子,李清賞後知後覺開始害怕,害怕到咕咚咕咚咽口水,她感覺嗓子疼得有刀子從喉嚨劃過。

追小毛賊時,她跑得胸膛快要炸開,在於對方對視片刻後,她聲音嘶啞道:“盒子勉強值幾個錢,我也不要了,裏面小陶豬是我自己手工所做,不值錢,還給我。”

為首的男子,看起來二十來歲,瞧著模樣普通,並非印象裏固有的獐頭鼠腦壞人樣,甚至長得圓頭圓腦,很有幾分老實相,可他一遍遍打量李清賞時,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讓人作嘔。

見追來的女子有幾分姿色,原本準備出來揍人的他,把手裏鐵棒撂給手下,赤手空拳往前逼近兩步:“還給你可以,不過不能讓小娘子白跑來找我這一趟,盒子我不喜歡,一並還你,你說盒裏陶豬也不值錢,那你有甚麽值錢的?”

李清賞心想,她有個球的值錢東西啊,直接從學堂下差,半道拐去陶器鋪取東西,身上最值錢的莫過於這條命。

李清賞嚇得開始後退,發現不知何時退路也已被堵,她心裏咯噔一下,劇烈喘息中想起柴睢安排的暗衛,登時來了底氣,中氣十足地虛張聲勢:“放肆!”

步步緊逼的男子,冷不丁被當頭棒喝般的呵斥,嚇得一楞。

他再把李清賞從頭打量到腳,並未發現有何惹不得之處,咯咯笑起來,越走越近:“放肆?光天化日,你想讓我怎麽個放肆法呢?”

周圍響起起哄的大笑,不懷好意的男子越走越近,李清賞害怕得不得了,聲音顫抖起來,周旋道:“今次身上實在沒帶值錢物,不過我住在梁園,離這裏也不遠,若是閣下夠膽子,便隨我回家取錢,老話說遇見便是緣分,我請諸位吃杯酒,算是認識認識。”

這夥賊,明顯非是三兩個月時間,可形成這般情況,既能盤踞於此,還不被公門打擊,說明這裏面,是有點甚麽的。

“你住梁園,還要請我們吃酒?”男子仿佛聽見甚麽天大的笑話,來到李清賞面前站定,油膩表情更加令人作嘔,“那我是不是住在皇城,可以請你吃瓊漿玉液呢?”

“沒騙你,幾步路的事,不信你可以先派個人去打聽。”李清賞邊說邊往後退,試圖尋找脫身機會。

男子笑得露出滿口黑黃牙齒,兩手提了提腰帶,渾當李清賞是在信口胡扯:“石門盡貧苦,你梁園的人,在此做甚?今日是你自己闖來,不能算我們欺負人,來者是客,也不必你請我們吃酒,我們還要請你吃人間的瓊漿玉釀,如何,挨個來,還是一起?”

說著,他伸手來捏李清賞下巴,下一瞬,就在周圍所有人,興致勃勃地看他們大哥調戲女人時,男子迎面有風打過,緊接著,慘叫聲響徹胡同。

“啊!!!”

男子忽踉蹌後退,抱手大叫,眾人心神煞凜,只見李清賞身前,不知何時出現個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看起來平平無奇,身著布衣,腳蹬草鞋,並非肌肉虬結的大塊頭,綁腿下的兩個小腿節卻甚是粗壯,無人這陌生男子是如何出現在那裏,又是如何讓他們大哥慘叫著後退,他只是擋在那女子身前,不冷不熱說了句:“不想死,就滾。”

一人對十餘眾而面不改色,此人正是太上梁王四暗衛長中,最為隱秘的秋實衛長。

這廂,賊頭被掰折兩根手指,登時怒火中燒,觀左右皆嚇得楞怔,他抱著受傷的手一聲暴喝:“都還楞著幹嘛!”

“他傷了大哥,打死他!!”

“打死他!”

眾嘍啰適才反應過來,打殺聲在胡同裏雜亂響起,十幾人舉著各種趁手武器一哄而上,正在此時,胡同外的腳步聲急促趕來,是李清賞的援軍。

十幾人打鬥在一起,小小胡同亂成鍋粥,混亂中,李清賞被扯了一把,推到墻角,緊接著,她看見不知從何處掉落在地的陶豬,被秋實衛長隨手抓起來,用力砸在了賊首的腦袋上。

完了。

又半個時辰後,來了許多公門差役,把倒了滿地的賊流捆走,秋實不知何時又不見了蹤影,鄭芮芳帶人警戒周圍,李清賞一聲不吭,蹲在地上拾七零八碎的陶器片。

“別撿了,”柴睢提提衣角,蹲下來攔她,“莫叫劃破手,回頭再買一個就是。”

雖知這是場意外,李清賞還是好難過,尤其柴睢一來,方才被嚇到的恐懼,後知後覺爬上心頭,抖著手癟起嘴委屈:“它碎了,你賠我。”

柴睢一楞,反應過來,拉她站起身檢查:“好好,賠給你,可有哪裏傷著?”

“皮肉沒傷到,心傷著了,”見過許多底層沖突的李夫子,並不會真被方才情況,嚇到花容失色,甚至,她習慣性壓抑身體裏殘餘的恐懼,“你賠我陶豬,特別特別貴重,和廣明軒裏,新上櫃的玉搔頭一樣貴重。”

她想買廣明軒應季新上櫃的玉搔頭,錢不夠,日前,故意找借口和柴睢打賭賭錢,被發現,柴睢那王八就開始天天把錢包捂得嚴,並撂下話,絕對不會給她掏錢買。

只因李清賞不肯把和皇帝柴篌見面時,與柴篌的談話內容告訴太上,李清賞認為,由此可見,得到手就不珍惜的德行,適用對象不分男女。

柴睢乍聞此言,飛速捂住腰間錢袋,反應有如被狗咬的呂祖:“我方才是幫了你哎!”

李清賞眼睛一眨,晶瑩飽滿的淚珠子無聲湧出眼眶:“是啊,方才場面那樣亂,嚇得我幾乎要忘記去見皇帝時,同他說了些甚麽。”

柴睢傻眼了,自從去歲被發現設下好大場計謀,才得以把李夫子留在身邊,太上如同被人抓住了七寸命門,毫無反抗之力。

“買,買,買,”片刻,太上皇王咬著後槽牙的說話聲,在淩亂的胡同裏響起,仍舊那般語慢聲低,“區區一支廣明軒玉搔頭而已,孤買給你壓驚。”

“呀,真的嗎?”某人破涕為笑,撲到太上身上歡呼,害怕的情緒消散得無影無蹤,“你真是太好了!你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

太上皇王完敗。

·

柴睢總是好奇,那日,臥病中的皇帝,於西宮見李清賞時,兩人究竟說了些甚麽。

李清賞得了心心念念的玉搔頭,依舊不肯實話告訴她,因為若是真逐字逐句說起來,她和皇帝,其實也沒說甚麽。

自四年初秋,皇帝詰難梁園失敗,同年劉儷吾廢後,劉庭湊以病辭內閣,六部廷舉出和光重掌內閣諸務,皇帝篌便病倒不起,蟄居在西宮養病。

那日,不知柴篌發哪門子瘋,通過內閣向梁園轉達,要求單獨見見李清賞。

內閣商議後,來梁園請太上示意,柴睢本以為,李清賞會害怕獨自去西宮,亦或壓根不想去,孰料人家李夫子,聽了之後,雄赳赳氣昂昂就去了。

理由乃是,外間傳說,皇帝把朝政大局教給朝臣。而自己遷居西宮,是因為他對廢後相思成疾。

李夫子膽子小,怕疼,更怕死,唯獨湊熱鬧時天不怕地不怕。

“朕走到這一步,是時運不濟,是天時地利不與機,是悠悠蒼天薄於朕,是柴訥之聯合封寶等人騙了朕,”柴篌並不像外面傳聞那樣,相思侵骨病入膏肓,反而紅光滿面,精神飽滿,能思慮周到地推脫責任:

“別以為,和光東山再起,再次聯合六部,把朕軟禁在此,朝廷大權就會重新回到柴訥之手中,只要朕在,九邊軍伍仍舊只認朕的虎符,柴訥之算個屁。”

隔著半個殿宇,李清賞不說話,站在那裏靜默看著柴篌發魔怔,任他說些不知所謂的話。

“回去勸勸太上罷,勸她早日放棄諸軍的支持。”柴篌把玩著一串朱砂珠子,自信道,“如若不然,她將會是逼迫九軍謀反的罪人,即便她暫時重新得勢,然,敢把朕軟禁於此,昭昭青史必不會放過她。”

說罷稍頓,又繼續道:“聽說,你幫聖太上保管著紐印,你說話,梁園和朝廷那幫墻頭草,不敢不聽,李夫子是少見的聰明人,定能體會朕的良苦用心,幫朕去勸勸太上罷,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若是放在一年多前,李清賞壓根聽不懂皇帝是在發甚麽瘋,一年多後的現在,柴睢早已給她講明白,朝堂和官場裏那些破事,明白柴篌其實是在虛張聲勢。

她平靜地回應柴篌:“能說出這些話來,說明你還是不懂究竟何為周軍,只要你想不明白這點,你就永遠比不過柴睢。”

連李清賞這般個公門之外的人都明白,萬方諸軍信奉和追隨的,不是柴睢,不是虎符,不是至高無上的皇權,而是大周國,柴睢代表不了大周國,虎符亦代表不了,大周國不屬於哪位在殿天子,屬於萬萬周民。

柴篌不信,說此言實屬荒謬。

自那日李清賞離開西宮後,未多久,聽說柴篌又開始吃不下飯,這天,西宮傳出消息,說是皇帝再次大病。

太醫署為皇帝治病,被不肯配合的皇帝鬧得雞飛狗跳,彼時已是陶豬被摔碎的次日,柴睢抱胳膊,靠在廚房門框上,好奇問裏面人:“別說是你把他氣病的,你們究竟說了甚麽?”

廚房裏,竈臺前,李清賞正在學做飯。

只見她一手拿著鍋蓋,擋著亂迸濺的熱油,一手沖門口揮鍋鏟:“誰信皇帝又臥病啊,外面都說,他因廢後之事害相思,病得不思茶飯,引得多少不懂事的姑娘追崇他深情,我可是見過他了,紅光滿面身體健康,除去說話瘋瘋癲癲,不知所雲,其他沒看出來哪裏有毛病。”

陶豬摔碎,一時補不起來,原本答應送禮物的承諾,臨時變成做飯給柴睢吃。

柴睢絞盡腦汁套不出話,她當然可以動用關系,去打聽二人談話內容,但此舉委實沒必要,和李清賞你來我往,你攻我守,反而更有趣些。

待飯做好,菜色一言難盡,好的是柴睢不挑食,酸甜鹹辣皆入得口,只是,接過李清賞給盛的米飯往嘴裏扒拉時,太上小小震驚了,問:“碗裏的米飯,是被你下腳踩了麽?”

壓得如此瓷實,說是三碗合一碗不為過。

李清賞正忐忑,不知幾道沒賣相的菜,是否柴睢下得去嘴,聞言,她把解下的圍裙,往桌上一拍:“幾個意思,米沒蒸熟?”

柴睢立馬低下頭扒拉米飯,邊含混不清道:“你果然是最愛我的,惟怕我挨餓。”

李清賞抿抿嘴端起碗,嘗一口炒得有些黑的豆幹,又見柴睢像沒有味覺般,毫不挑剔地往嘴裏送菜,她不忍欺騙這王八,如實道:“也沒有怕你挨餓,就是米蒸多了,大約夠吃三天,怕放壞,只能讓你多吃些。”

太上沒說話,咽下了嘴裏味道可謂絢爛多姿的菜。

兩菜一湯三碗米,柴睢吃得面色不改,這給了李清賞莫大信心,尤其是下午,柴睢兌現承諾,買了廣明軒新出的玉搔頭回來,李清賞為表感謝,於次日晚飯時,把熱騰騰的肉包子端上飯桌。

李昊住在學堂,沒辦法和太上一起分享,面對盤子裏摞成小山般,奇形怪狀的包子,柴睢對李昊的不在家深表惋惜。

她抓起個超級放大版餃子,在對面人目光灼灼的註視下,勇敢咬了一口,又咬一口,再咬一口。

待咽下去,騰出嘴來,她終於發自內心地稱讚道:“很好,皮兒離肉餡只有半裏地。”

她被李清賞從桌子下踢了一腳,咧嘴笑個不停。

打門外溜達路過的暗衛長春波姑娘,無奈地別過頭去,瞧瞧殿下那暗爽的樣,實在令人沒法直視。

·

那日在街上被偷陶豬遇見的一系列事裏,賊頭在鬥毆中,不知被誰被戳傷只眼睛,李清賞作為當事人代下此責,衙門判了本不該承擔責任的李清賞賠錢。

依照律法,賊頭意欲侵害她人時,受害者奪之性命而法不究罪,然又因此律規執行起來界線難界定,公門最後判代人償過的李清賞,對賊頭給予適當藥償。

至最後,李清賞並未拿出任銀兩何償之,而是以賊頭本該徒三年的大獄,抵消了那些賠償款:

然也,調戲女子意欲不軌,依律要流放,賊頭未遂且傷了只眼睛,折了流放和徒三年。

這件事裏,賊頭也極其納悶,他在這片地方盤踞四五年,三不五時送孝敬到本地衙門,保得他們團夥日子過得還算滋潤,歷來只要不鬧出人命,公門對他所作所為,便選擇睜一眼閉一眼,這回不知為何,衙門竟不顧往日情分,對他又打又罰。

出大獄後,賊頭立馬清點人馬召集舊部,想去打聽那女子究竟是何來歷,卻無論如何召集不起昔日舊部。

大家仿佛一夜之間全都改邪歸正了,他只好自己親自打聽,最後竟然打聽到石門學堂。

象舞二年時,石門公建學庠因經營不善,原地解散了,本地孩子分至別處念書,普遍距離遠,風吹雨打甚辛苦,時隔三年之久,未料到石門再有學堂。

新學堂雖為私建,卻聽說,學堂收納的學生裏,以貧苦人家孩子居多。

賊頭的女兄每每回娘家來探望他時,亦是對石門學堂讚不絕口,賊頭心裏,放不過被搗毀幫派,以及自己瞎只眼的仇,也不相信。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汴京城裏,為富者會有真的仁善意,故他特於這日,借接外甥女下學之機會,親自來石門學堂探虛實。

這是個仲秋傍晚,他接外甥女到遲了,烏金已徹底落入西山後,暮風起,有點涼。

他走進學堂大門,看見院子像染坊裏五顏六色的大染缸,又橙又紫的天色。籠罩在學堂西邊兩排房屋上,漂亮得與貧窮破敗的石門格格不入。

學堂裏屋舍不少,他不知外甥女在何處等他,沿路往裏一排排找過去,尋至第三排教舍,甫轉過來,他便看見了他要找的那個女子。

那女子站在第三間教舍門口,著青衣布履,常見的教書夫子打扮,膊下夾著厚厚一卷居學,另只手裏拿著塊糕點在吃,邊指導個高個子女子修壞掉的書桌。

“似乎還得再削薄些,才能扣進去。”她提醒。

高個女子按照她建議,拿著桌子腿比劃了幾下,又撿起地上的斧頭,邊解釋道:“削薄容易再脫落,你躲開些,直接給它砸進去。”

李清賞依言後退兩步,邊看柴睢修桌子腿,邊繼續去吃點心時,忽察覺不遠處有人,看見是那日的賊頭,她不輕不重地“啊!”出聲,喚了句:“柴睢。”

“啊?”舉起斧正準備把新桌腿砸進凹槽的高個女子,停住手裏動作,先看向她,旋即順著李清賞目光,往相反方向扭頭。

“是你,”柴睢放下準備砸落的斧頭,言簡意賅問:“有事?”

賊頭微微楞住,說實話,他自幼混跡坊市間,與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卻被柴睢清澈平靜而毫無威脅力的眼神,結結實實嚇得楞怔,後背打過絲絲懼怕。

柴睢除去個頭稍顯高挑,一張平靜的臉看起來對別人產生不了絲毫威脅,然莫名讓人覺到恐懼。

賊頭被不知該如何是好,轉身跑走。

“他莫非是來找我?”李清賞站在柴睢旁邊,初見賊頭時的意外錯愕已消失殆盡,頑笑道:“醫藥金已賠給他了,衙門作證,半文不少的。”

“別擔心,我處理就好。”柴睢掂掂手中斧頭,一只腳踩到桌面側棱上,繼續賣力修桌腿。

當新桌腿的榫頭,被砸進去些許,柴睢停下動作,道:“屋裏那小丫頭,也不見家裏來接,許她娘又在忙生計,過會兒你先回家,我把她送回去。”

屋裏那個等著娘親來接的小丫頭,正是賊頭的親外甥女,在李清賞的小陶豬被砸碎那日,柴睢便命人把賊頭的祖宗三代,查了個清楚,叫李清賞遇見那些破事,柴睢已然煞是懊惱自責,若後續還有意外,太上直接到北山後山種地得了。

至於李清賞,逃亡上京的經歷,讓她敏銳捕捉出柴睢這幾句話,似乎哪裏有異樣,但她沒琢磨透,於是把手裏點心咬掉半塊,感覺過甜些,順手把剩下的半塊,塞進了柴睢嘴裏。

遇見琢磨不透的事時,她就直接放棄,懶得再像以前那般,如履薄冰,絞盡腦汁地去琢磨,反正萬事有柴睢在。

·

日子風平浪靜時,即便雞毛滿地,也絲毫不妨事,石門學堂有謝隨之負責教諭之務;夫子們各展其長,各盡其能,各得其所;出資人柴睢,專門負責解決學堂裏出現的各種問題,李清賞已忘記,日子何時起變得如此愜意。

轉眼又一年立夏,五月五日,適逢休沐。

秤懸梁上笑喧閨,心寬體胖的李清賞,同合璧春波等人,輪著坐稱去稱重。

別人體重都沒怎麽變化,唯獨李清賞較去歲增加十六斤,她捏著雙下巴,跑來書房找柴睢,準備同柴睢抱怨幾句,意外碰見柴知小姑娘。

“李夫子萬安。”柴知身高見抽長,較去歲而言,出落得更加成熟穩重。

尋常若書房有外人時,柴睢必會讓人守在門口,李清賞進來時,沒見到有人守門,以為柴睢獨個在書房,這才直接推門進來,被柴知迎面拾禮問好,她楞了下,忙松開捏著雙下巴的手。

“你也安。”她眼睛彎地笑,分別看向柴知和柴睢,“你們先聊,我過會兒再來。”

話音沒落,人轉身跑走,不給柴睢任何挽留的機會。

再說李清賞離開書房後,想著還沒和柴睢說自己增重十幾斤,還沒嚴肅警告柴睢,以後不準再給買許多美味吃,於是她沒回井葵小院,獨個到園子西邊看石榴花。

五月初的天景,石榴花尚未怒放,小小枝椏間點綴著許多紅點,李清賞躺在樹下草坡上打盹。

日光透過樹間縫隙,斑駁落在身上,便在她快要睡著時,有人碰了碰她耳朵,旋即聞見淡淡花香,睜開眼,看見是柴睢。

她伸著懶腰,拉住柴睢手:“柴知呢?”

“已經走了,”柴睢就勢坐下來,擡起李清賞腦袋,讓她枕在自己腿上,“去書房找我是何事?”

枕在柴睢腿上看柴睢,李清賞舉起手捏人家下巴,新奇道:“你也有兩個下巴,這個角度看起來,你比我醜多了,那麽我身重增加十多斤也無妨。”

柴睢拍開她手,反擊地兩手夾住李清賞臉頰,把她的嘴巴擠成鴨子嘴的醜樣:“你說誰醜?”

“你醜。”李清賞哦哦喔喔地艱難吐字,“你、最、醜。”

“李清賞,你再瞧不起人,我可就親你了啊。”柴睢盯著這女子撅起來的朱唇。

李清賞充分展現了她不畏強權的鬥爭精神:“做人要務實,我就算增重十幾斤,那也比你好看。”

畢竟不如李夫子巧言善變,柴睢二話不說俯身就要親,卻在即將親上來時堪堪停止。

“篤——”

被迫撅起嘴的李清賞,她像魚一樣攢了口水吐泡泡。

柴睢:“……”

柴睢松開手,後仰躺倒地上,望著石榴花交織的藍天哀嚎:“天也,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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