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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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這麽恨我？”金浩風竟然在笑，“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前就那麽討厭我？”
這樣的他俊美異常，恍若有成千上萬道絕望的光芒將他籠罩，而金浩風，也似乎放棄了抵抗！
在命運面前，再多的不甘與努力，也都是徒勞而已。
“沒錯！”明月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說得擲地有聲，只要能讓他痛，她可以不顧一切，“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麽討厭？連你的父母都將繈褓中的你遺失，你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失去理智的她甚至不曉得自己再說什麽，只是望著金浩風無限悲傷的表情，本能地說出將他打入地獄的話來。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在地獄，豈不是莫大的悲哀？
金浩風此刻才知道，陽光竟然也可以是徹骨的寒冷，他的身體如墜冰窟，顫抖著雙唇，輕聲說：“你不要忘記，他也是被拋棄……”
“啪！”明月的巴掌狠狠落下，她的掌心火辣辣地痛。
金浩風的頭重重甩向一邊，耳膜轟轟作響，嘲弄地勾了勾滲血的嘴角，看著氣到發抖的明月，“為什麽不能公平一點？你不忍心傷害阿熙分毫，卻狠狠地傷害我，難道你真的是冷血的嗎？難道你的善良只為了一個人而存在？”
“該問為什麽的是我！”明月瘋狂地咆哮：“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她伸手指著金浩風的胸口，一樁樁指控，“為什麽當初爺爺要帶回你？你讓我失去了最愛的人，你害得我有家不能回，因為和你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真的會忍不住殺了你！世界這麽大，任何一個角落都讓想起過去，讓我知道現在是多麽可悲！所以，你不配質問我，你之所以還能活著，不是我對你多麽慈悲！我，對你根本沒有任何情分可言！”
身為青梅竹馬的他們怎麽能沒有一絲感情？若不是極度的仇恨，明月也不會把對方逼到這種近乎絕境的程度。
不要強求她念及舊情，因為被奪走生命的浩熙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說什麽原諒？假如能讓浩熙活過來，明月甚至願意跪下來向眼前的人道歉，可是他能嗎？
金浩風微微點頭，眼神失去焦距般短暫地空洞，他當然明白自己還能站在這裏的原因，退一萬步講，縱使明月是慈悲的，也不可能分給他一點點的憐憫。她的心軟，從來都只是因為……
金色的光亮劃過視線，金燦燦的手環依舊那麽好看，金浩風心中一痛，他無比哀傷的盯著那道光源，忍不住擡手握住明月纖瘦的手腕。
明月厭惡地用力掙脫，金浩風閉上眼，心如刀割，卻握得更緊。
“你放手啊！”明月沒好氣地拍打著他的手臂，一道狹長的疤痕在小麥色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金浩風緊閉著雙眼，黝黑的睫毛難以抑制地微顫，手環的鉚釘刺進他的掌心，很痛，卻遠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
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濕潤他的眼角，輕輕觸碰著冰冷金屬質感的手鏈，猶如撫摸她白皙手臂上……
永遠不會消失那道的傷疤……
明月的手忽然無力地滑落，楞楞地盯著他未曾褪色的那道傷痕，依然在她記憶裏的位置，依舊如印象中那樣猙獰！
原來，對於他的一切，她沒有做到自己想象中的漠視啊！
明月迷茫地打量傷疤，餘光裏是一閃而過的紫色光芒。
她仿佛已經遺忘，浩風和她怎麽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
淚水還未來得及流下就已被風幹，金浩風睜開雙眼，緩緩松開明月的手，他多麽希望那道傷口在他的身上，那麽光潔的手臂，那麽深的傷痕，她當時該有多麽的痛！
明月回過神來，雙手下意識地背到了身後，避免再與他有肢體接觸，目光落在金浩風唇角已經略漸幹涸的傷口，淡淡的血跡在她眼裏那麽的觸目驚心，讓她覺得有些眩暈。
身體向後靠去，冷冷的墻壁支撐著明月。
“不舒服嗎？”察覺到她的不對頭：金浩風急忙上前一步，關切地問。
明月低著頭，看著幹凈到反光的理石地面，伸手阻止他繼續再靠近，冷冰冰地說：“這還用問？你有點自知之明，從見到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很不舒服。”
硬生生地停住腳步，金浩風猶豫了下，別無選擇地後退。
一陣綿密的、無可奈何的刺痛劃過心底，明月看著他手臂猙獰的傷疤，那是她留給她此生難以退去的痕跡，因為他帶給她生命中無法抹去的血色記憶。
…………
傾盆大雨敲打著落地窗，發出陣陣聲響。
花園裏樹葉隨風狂擺，繁盛的花叢無力任由風吹雨打，白色的秋千仿佛被遺忘般，空空蕩蕩。
深灰的天色，厚重的雲急速奔湧著。
別墅裏未開燈，一遍遍重覆著悠揚的琴聲，卻掩蓋不住大雨“啪啪”打著玻璃的巨大聲響。
滿頭華發的老人坐在沙發上，一身刺繡的唐裝和他睿智的雙眼彰顯了其不俗的地位。
此人就是JM集團的創始人，董事長兼董事會主席，被國際時尚圈稱作“讓世界見到真正中國元素魅力”的金震林。
茶幾上，名貴的白色茶杯裏，鐵觀音冒著熱氣，淡淡的清香透著一股莫名憂傷。
金浩風抱臂倚窗而立，目光裏是比滿天烏雲更沈重的陰郁。
玻璃上映著的那抹紫色好像被黯淡了光澤，無精打采地悄然閃爍。
明月一襲黑色裙裝，及腰的黑發安靜地垂下。赤足踩在地板上，她挺直的背影仿佛隨時都會化作一縷青煙，悄然散去。
恍若亙古不變的琴音久久蕩漾，卻穿不透那扇玻璃窗，趕不走這個世界的寂寞空曠。
那被雨水無情洗禮的梔子花，好像再也沒有力量釋放出沁人心脾的馥郁芬芳。
世界都變得憂傷而淒涼，而這壓抑的氣氛也如同靜止一般，漂浮在緊張的空氣之中。
若不是墻壁的時鐘仍走個不停，真的會產生一切都已靜止的錯覺。
明月坐在鋼琴前，蒼白的手指游走在黑白色琴鍵上，指腹的痛意她已經感覺不到，只是不知疲倦地重覆彈奏著樂曲。
也許是置身於最美好的夢境中，她始終笑容淺淺，不時看一眼空蕩蕩的身邊，眉宇間的溫柔讓人為之動容。
金震林端起茶飲了一口，熱氣已散，滿嘴的冰冷苦澀，他看著對方墻上懸掛的巨大全家福。
那是早春時節的花園，明月和金震林坐在白色秋千裏，她挽著爺爺的手臂，歪著腦袋俏皮地做著鬼臉；笑容明朗的少年站在明月的身後，雙手輕搭在她肩膀上；酷勁兒十足的金浩風站在金震林的身後，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一絲溫情卻悄然染上他冷清的眼眸。
被定格成永恒的天倫之樂，卻在現實的沖擊中驟然褪色。
端著茶杯的手蒼老而顫抖，金震林已不像照片裏那樣目光炯炯，不禁看向嫣然而笑的明月，生意場上縱橫了半輩子的他好像一瞬間老了十歲的模樣。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他已無力再承受第二次。
琴聲不休不止地響了幾個小時，大雨一個下午未停。
金浩風保持著一個姿勢倚立在窗前；金震林累極了似的閉著雙眼。
只有明月好像不知疲倦，又好像對外界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最起碼的感知。
幾個人在同一片屋檐，相對著沈默。
假若照片裏的那個少年還有知覺，假如他還能笑著出現，也許所有人就不必，如此地無言。
在變成雕塑之前，金浩風動了動身體，他不能就這樣被擊垮，爺爺和明月還需要他照顧。
近一天沒有進食，到這個時間，胃部不適地抽痛著，長久以來的喝酒應酬讓他年紀輕輕就患有很嚴重的胃病，此時此刻，疼痛已經蔓延到後背。
金浩風調整下呼吸，走到沙發前，勸說爺爺上樓休息。
金震林睜開眼，緩緩搖頭，明月這副樣子他怎麽可能安心休息。
“現在您是明月的精神支柱，就算為了不讓她再受打擊，您也一定要多珍重。”
金震林不放心地掃了一眼明月，金浩風對他微笑，好像在說一切有我，您就放心吧。
他握住金浩風的手，緊緊盯著他，欲言又止，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沒說出口，最後只是無奈地對他點了點頭。
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從消失，金浩風堅毅地抿著嘴唇。
目送著金震林走上旋轉樓梯，他的背影已不再挺拔。金浩風第一次意識到，爺爺真的老了，這麽多年以來，他為他們撐起整個世界，給了他們富足優渥的生活，本來已經打算退休頤養天年，卻要經受如此沈痛的打擊，如果不是如此傳奇般的人物，想必普通人早已被現實所擊倒。
當金震林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金浩風才緩緩轉身走到明月身邊。
白色的鋼琴依舊美好而耀眼，似乎就算世界崩塌，也摧毀不了它極致的優雅。
金浩風在鋼琴前站定，幾度想要開口，可是看到明月幸福到恍惚的笑容，他又萬般不忍。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連他自己都好像看到那張明媚的笑臉，浩熙仿佛坐在明月的身邊，仰頭對他友好地點頭，一如從前。
可是下一秒，一聲炸雷震碎了美好的幻境。
窗外的風吹得無比急切，繁茂的樹枝狂亂搖曳。
慢慢地，金浩風單膝在明月的腿邊，她的腿上搭著的薄毯有一半垂落，雪白的赤足異常刺眼，好像被冰封了很多年。
他皺眉，盡管客廳裏空調開得很足，可是明月一向怕冷，坐了這麽久她身體怎麽吃得消。
“明月……”金浩風柔聲叫她，“我們休息會兒，吃點東西好不好？”
她亦是滴水未盡，這次的打擊對明月來說絕對是致命的，看著她空洞的大眼睛，看著恍若隨時會化作一舉輕煙消失不見的明月，金浩風既心痛又心驚！
明月沈默著，連最起碼的眼神波動都沒有，哪怕現實大雨傾盆，她的世界依然鳥語花香。
“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金浩風唇畔含笑，近乎祈求地望著她，“或者只是看我一眼也好！”上帝知道他要花費多大的力氣才能擠出這樣的微笑。
然而，明月置若罔聞，金浩風挫敗地低下頭，替她重新蓋好薄毯，琴聲未停，明月的腳卻在躲閃。
不經意碰觸到她寒冰般的腳趾金浩風不由得縮回了手，他按住她的手，曲調轉了一個音，琴聲戛然而止。
明月奮力掙紮著，想抽出被禁錮的雙手，金浩風強迫自己狠下心，扳過她的肩膀，逼她直視他。
“你聽著，阿熙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就算你不眠不休彈一輩子琴，彈到雙手廢掉，他也不可能再醒過來！所以你清醒一點，如果他在天有靈，一定不願意看到你瘋瘋癲癲的樣子！”金浩風的話極其殘忍，所以他語速極快，不給自己留下絲毫猶豫的機會，為了讓她振作起來，只能無視她所有的脆弱。
“你胡說！”明月若有所動，狠狠瞪著他，晶瑩的淚花在隱隱閃爍，她告訴自己不能害怕，聲音卻顫抖不已：“你……是嫉妒我們，看不得別人比你幸福才這麽說！你就是一只只會說謊的可憐蟲！”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比雨聲更加猛烈而囂張，假如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如此幸福，浩風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吧！
金浩風不顧她的惡語中傷，悲痛地搖著她的肩膀，“你冷靜點好不好？阿熙已經不在了，你看到他躺在手術臺上沒有了心跳……”
“我不要聽——啊——”明月甩開他的胳膊，雙手捂上耳朵，歇斯底裏地大叫：“我不要再看到你，你給我滾！”
此時，別墅三樓的臥室。
金震林站在打開的窗前，疾風呼呼地吹著，大雨冰冷地飄進來，無情地打濕他名貴的手工唐裝上。
映入眼簾的已不是絢爛多彩的花園，而是滿目瘡痍和落花的狼藉。
窗戶附近的地板盡是雨水，還有許多零散的煙蒂。
最近幾年，隨著金浩風在事業上的獨當一面，金震林已不再需要每天分身乏術地面對數不清的應酬。
人生走過了大半，他也早到了花錢買健康的年紀。前兩年體檢，身體多項指標不合格的金震林在明月的“監督”下開始了養生計劃，他已記不起來上次抽煙是在什麽時候了，或許真的是老了吧，他甚至還記得小熙和小風孩童時候的模樣，卻不記得他們的少年時代，是他忙於事業而錯過了他們的成長，從此後，再也沒有機會補償。
淚水混著雨水而下，年近七旬的金震林老淚縱橫，他沈痛地閉著眼睛，眼角的皺紋仿佛瞬間深刻了很多。
即使隔著兩層樓的距離，即使耳邊是呼嘯著的風聲，他依然可以聽到明月撕心裂肺的哭泣與咒罵，想象得到浩風強忍哀傷而故作冷漠的臉。
在他印象裏，小風一直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他不善表達，他的關懷與在意都是無聲、甚至是沒有表情的。
那個孩子啊，就連喜歡一個人都不肯說出口，是不是因為他習慣了堅強，讓人忘記他還只是大男孩兒，也會有迷茫和悲傷……
樓下。
明月徹底掙脫金浩風的束縛，她早已淚流滿面，甚至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本能地、洩憤般地使勁兒捶打他的胸膛。
金浩風一動不動，任由那疼痛從胸腔直逼向心臟。
薄毯孤零零落在地板上，似乎還帶著明月冰冷的溫度。
“你把那句話給我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一遍又一遍，明月聲音透著些許沙啞，喉嚨火辣辣地痛，卻仍倔強地重覆著，似乎那是比生命還重要的執念。
窗外大雨磅礴，黑壓壓的烏雲翻湧著，在沒有開燈的客廳，光線異常陰暗，連恒久閃爍的藍色項鏈都失去了生機。
良久。
明月的聲哭聲漸漸消失，捶打金浩風的手突然停下，臉上是肆虐的淚水，她壓抑著啜泣。
她為什麽要哭？又為什麽因為浩風的話如此憤怒？明明是假的，她才沒有必要那麽在乎。
再等一會兒，等這場雨停下，浩熙就會回來了，她一定要好好地告狀，讓浩熙知道浩風究竟有多麽過份，以後必須離這個善妒的家夥更遠點！
明月扭頭看向花園裏白色的秋千，腦海中演繹著他和她共度的畫面，她的視線裏是一片蔚藍的天。
既然晴空萬裏，所以，浩熙就快回來了吧！
看著窗外迷蒙的大雨，看著明月的表情，金浩風慢慢站起身，雙腿已經麻痹到失去知覺，他扶著鋼琴才勉強站穩，輕輕撫摸她黑色的長發，也許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這樣觸碰到她。
也許會後悔，甚至還未開始他就已經忍不住想要怯懦地後退，可是為了拯救明月，金浩風再也想不出其他行之有效的辦法。
當他的手從她的發間落下，金浩笑了笑，那笑容充滿絕望與蒼涼，又堅定得近乎決絕，他像是站在懸崖邊，即將縱身一躍，墜入只屬於自己的萬劫不覆。
金浩風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沒有感情，沈聲說：“你可以選擇逃避現實，選擇永遠活在回憶裏。但是你可以騙自己多久？過去再美好也終將褪色，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人情你的記憶再怎麽深刻，他也只是越走越遠……”
明月依舊沈默，靜坐不動，琥珀色的瞳孔裏是無盡的空洞，濡濕的睫毛纖長而瑩亮，淚水劃下她精致的下巴。
哪怕如此地悲傷無言，也遮掩不住她絕美的容顏。
接下來的一字一句，金浩風說得都異常緩慢，像是怕她漏掉哪怕一個字，“如果你不能振作起來，豈不是便宜了害死阿熙的人？難道你真的能忍受……”
似乎是有所感觸，明月的手指動了動，卻仍未做出真正的回應。
金浩風深吸一口氣，才能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就算你能容忍失去摯愛的痛苦，但是你可以接受和我生活在一起嗎？”
心痛得仿佛要窒息，金浩風壓住心底泛起的所有情緒，看著恍若童話世界裏的白色秋千隱匿在綿密的雨絲中，他無比冷漠地繼續說道：“間接害你們生離死別的人是我，無意間斷送阿熙生命的人也是我……”
明月放在膝蓋上的手漸漸收緊，黑色的裙子攥在她沒有溫度的掌心。
墻上的時鐘嘀嗒嘀嗒走個不停，像是詛咒般讓人心神不寧。
註意著明月最細微的一舉一動，多年相處的經驗令金浩風篤定，她已處於爆發的邊緣。
“……害你失去幸福的人是我！”似乎故意想激怒明月一樣，金浩風聲音中透出淡淡的嘲笑，他的臉上卻是截然相反的寂寞淒涼，一字一句，於他而言無疑都是一種淩遲。
“閉嘴。”她的聲音輕如嘆息，怕驚醒一個無比美好的夢境，只是裙子的褶皺和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的憤怒。
金浩風垂眸，幾乎是貪戀地俯視著她。
如果不是這樣的天氣，不是這樣的光線該有多好？多想把她看得更真切一些，然後深深刻進心底，在未來或漫長或短暫的生命裏，支撐他走過已經能夠預見到的黑暗歲月……
恐怕已經沒有機會了吧！過了今天，他也許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她充滿仇恨的雙眼。
“無論你選擇活在悲痛中無法自拔，還是躲進幻境裏逃避現實，都意味著你要寬恕我……”
明月的眼珠動了動，她以為已經停止了的心臟忽然狂跳不已。
猖狂的大雨，沖不去血色的痕跡。
呼嘯的狂風，吵不醒緊閉的雙眼！
再也沒有人伴著一縷清香在如此陰冷的天氣裏為她披上一件外套；
再也沒有人在她生病的時候關切地哄她吃藥；
再也沒有人她悶悶不樂，想盡辦法逗她微笑。
她也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對浩熙說：“其實在你面前，我所有的不快樂都是假裝的，只是喜歡看你著急地樣子，喜歡你講笑話，那樣我就會更快樂！”
上帝為什麽這麽吝嗇，餘生那麽長，何必急著剝奪她所有的歡樂？
上帝為什麽那樣殘忍，全世界有幾十億人，何必偏偏選擇將她推入地獄？
腦海裏漸漸浮現——
那雪一般素白的布下，盛開著淒艷的血紅色花朵。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蒼白到像吸血鬼一樣的可怕。
那雙曾經溫柔的眼，任由她再怎麽撕心裂肺地呼喚，仍然安詳的緊閉著。
長長的睫毛，黑色的陰影，在明月目不轉睛盯了好久以後，都沒有最細微的顫抖。
她騙自己浩熙只是睡著，可當明月撫摸他冰冷的手，當她感覺不到他有力的心跳，她真的慌了，為什麽他和她一樣地冷？
哪怕在寒冬，浩熙的懷抱也溫暖如夏風，為什麽突然一切都被顛倒了？
她以為，他會很快醒來；
她以為，他馬上就下班；
她以為，他會做可口的飯菜；
她以為，他會陪著她，一起等流星，一起許心願。
她的浩熙，一直不厭其煩地寵她，愛她。
可是多事的金浩風，為什麽要殘忍地打破她苦心編織的美夢？就讓她一直自欺欺人下去有什麽不好？
是他造成的嗎？仿佛有颶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明月的心空空蕩蕩，而又沈重到難以呼吸，這一切，是金浩風一手造成的嗎？
恍惚中，明月的眼前再度浮現那噩夢般的場景，流了那麽多的血，浩熙一定很痛很痛吧！她看著的時候都覺得頭皮發麻，身體好像頃刻間裂開了無數到傷口，那麽痛，卻流不出一滴血。
所以，她怎麽可能寬恕金浩風那個惡魔！
當明月緩緩松開手，當她按著鋼琴慢慢起身，當客廳裏回蕩不成曲調的琴音。
金浩風望著她的身影，欣慰地勾起嘴角，如此最好！
一襲黑裙的明月，烏黑柔亮的長發垂下，美麗的身影似迷霧般虛幻，她的周圍籠罩著無法忽視的憤怒氣焰。
薄毯被明月踩在腳下，她定睛望著充滿無數回憶的秋千，目光澄澈如初見。
她默默地在心底說，面對現實不是和曾經告別，而是更深刻地銘記，那些我們走過的點點滴滴會一直陪伴著我，直到停止呼吸……
當明月轉身的那一刻，形影不離的項鏈仍然在她的胸口璀璨閃爍，她堅信浩熙不可能舍得丟下她，他會一直守護她，縱使心臟停跳，也會以另外的方式守護自己！
所以，只要初心不忘，何來離別之殤？
就在明月轉過身的剎那，金浩頓時覺得如墜冰窟，她眼睛裏閃爍的火焰，炙烈而瘋狂，她的表情，冷淡如冰霜。
她背窗而立，身後是陰暗的光，臉上
還有淚水的痕跡，整個人卻透出冰冷的氣息。
審視地和金浩風對視著，原本比他矮了一個頭的明月，此刻如冰雪女王，竟似居高臨下地俯視金浩風倉皇的模樣。
你怕了嗎？怕我的報覆對嗎？到現在才覺得害怕，會不會已經太遲？對於寶貴生命的逝去，你有沒有一點內疚和後悔？
覆仇的火焰在燃燒，金浩風甚至隱約聽到火星啪啪作響的聲音，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離地獄如此接近，他好像只是她眼裏的一只螻蟻，被蔑視、被看穿、被仇恨，而他根本無力翻身，任由那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在身上，又似漫不經心一掃而過，所到之處，皆是傷痕。
黑色裙子的下擺，無風自舞，有種詭異的美麗。
唯一溫暖的存在，便是那道淺藍色的光輝，一如它最初的創造者，那個笑容無害的開朗男孩兒。
在明月仇視的目光中，金浩風漸漸平靜，對不起阿熙，為了重新燃起明月的意志，我別無選擇。或許這樣做終將毀滅她的善良，但是只要她安然無恙，就算她傷害了全世界又何妨？
神秘的紫光在他耳垂閃爍，沒有了往日囂張的瑰麗，仿佛是墜入黑暗前最後的掙紮，悲傷而無望。
“我想，你並不打算放過我吧？”他淡然笑著，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深凝她看陌生人一樣的表情，金浩風知道，自己已跳入深淵，再也沒有被救贖的可能。
很縹緲地，明月困惑瞇起雙眼，就算她一直討厭金浩風，但內心深處依舊排斥相信他是如此殘忍的劊子手。相處十幾年，他雖然性格冷淡，雖然有些礙眼，卻從未真正傷害過自己和浩熙。
可惜這一次，你不僅斷送了浩熙的生命，奪走我幸福的權利，也把自己送上了一條絕路。
明月無聲註視著他，想要把他深深印在腦海，狠狠刻進靈魂。從此以後，縱使失憶，也勿忘仇恨。
然後，天旋地轉的感覺洶湧而來，眼前的金浩風面容漸漸模糊不清。
那一天，在閉上雙眼之前，明月吝嗇得沒有同金浩風說一個字，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同他講一句話！
無盡的疲倦欲將她吞噬，無邊的黑暗在向她召喚。明月疲憊至極地閉上眼睛，任由身體下墜，意識喪失的前一秒，感覺到自己跌進溫暖的懷抱，卻再也呼吸不到熟悉的梔子花的味道。
金浩風穩穩地把明月擁在懷裏，如同對待最珍視的寶物，她的輕盈得好似沒有重量，很難想象如此纖瘦的身體能爆發出那麽令人心寒的可怕能量。
明月的呼吸輕得沒有聲音，胸口也只有微微的起伏。
世界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金浩風的眼睛有如水般的深情，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才敢肆無忌憚地流露。
金浩風輕輕抱著她走向樓梯，背影無比落寞而又堅毅，明月蘇醒後的場面將有多麽慘烈，他不願深想，只是貪婪地想把短暫的美好拉得永恒那麽長……
…………
曾經無論是美好還是慘淡，終究只是一種虛幻，留給現實的，也只有無可奈何的唏噓和感嘆。
明月的心隱隱作痛，已分辨不清是為了難掩失落的金浩風，還是為了如此悲哀的自己。
命運的安排讓他們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起，過去十幾年，和未來漫長的時間，都因為那一瞬間的變故，讓他們從青梅竹馬的情誼，演變到她視他為仇敵……
每個人都有不願承受的經歷，他和她也無力去抗拒。
明媚的陽光太刺眼，和回憶裏的那天截然相反，金浩風的身影依然疏離冷淡，可是明月能看到他眼神裏的不安。
太遲了……
再次面對他，仇恨不再讓明月渾身戰栗，並非已經忘記，而是變得沈澱了，凝固了，堅硬到光陰都不能將其淡去。
流動的光影是暖暖的顏色，徐徐的微風帶著盛夏的灼熱。
“爺爺很想你，如果有空就回去看看他……”像是在人間煉獄裏走了一遭，金浩風疲憊之極地說：“你回去了，我就可以放心搬出去了。”
他定定地凝望明月，希翼著得到哪怕最細微的回應。
仿佛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眼裏的光芒漸漸熄滅，明月仍舊沈默！
金浩風沒有道別，沒說再見，因為知道，自己其實明月希望的“再也不見”，他默默轉身，緩步離開。
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容，遠離她的痛苦竟然比接近時的忐忑更加難以忍受。
金浩風離開得沒有聲音，比他的到來還要安靜，明月恍惚地看著他英挺的背影，目光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紫色光輝。
她自言自語地開口：“請你好好照顧爺爺，就當作是你的贖罪。”我暫時不能回去，無法忍受你存在過的氣息，更不敢面對曾經的記憶，還有我未完成的使命……
語畢，她也轉身離開，向著相反的方向，也許潛意識裏，是希望從此再無交集的吧！
可是命中註定，重逢遠比初遇容易得多，越是想逃避就越躲不過，何況他們的人生，早就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起。
如果明月走得不那麽倉促，如果她肯回頭望一眼，就會看到身後金浩風眼睛裏滿滿的留戀！
他的目光是深情的，卻也是陌生的，明月剛剛說了“請”嗎？她有多久沒對自己用過這樣客氣的詞匯了？從阿熙離去，還是在那以前？
金浩風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依依不舍地凝視明月的背影，目送生命中唯一的光輝遠去……
沒有人察覺到，此刻在一墻之隔的教室裏，安翊坐在最後一排位置，雙手交握放在書桌上，滿眼陰郁地看著空曠的教室。
老師早已先一步離開，他就如此巧合地聽到了走廊裏的所有對話。
震驚？難以置信？還是覺得悲哀？
安翊第一次有如此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討厭無法掌控的局面，所以莫名地煩躁……
……
走在林蔭路上，安翊思緒飄到很遙遠的地方。
難怪一直感覺明月那個女孩子有種憂郁的情緒，難怪她總是疏離得無法靠近，想必是摯愛離去的痛苦才讓她不敢輕易在乎某個人了吧！
因為失去過，所以擔心擁有都是短暫而虛幻的，只有孤單才是不變的陪伴。
安翊的腦海中一直閃現她所有的表情，一遍又一遍，著魔般循環……
接到安翊來電的時候，冉然剛拉著潘曉婷走出校門。
她不曉得剛剛來找明月的大酷哥的身份，也捉摸不清兩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麽愛恨，僅僅出於本能地感覺壓抑和沈悶，畢竟先前冷若冰霜的明月給她冉然帶來的震驚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所以，她必須找個途徑去宣洩，能夠忘記那種陰暗的感覺，難得閑來無事的潘曉婷就被冉然強拉著去逛街。
看著屏幕上顯示安翊的名字，冉然微楞了一瞬，就在短短幾秒的時間，她的腦海卻莫名閃現出之前見到的畫面，明月跟大酷哥相見時，某種特殊的氣場太過強烈，好像任何人都無法靠近屬於他們的世界。
究竟是怎樣鮮為人知的往事才能使一向淡然的明月怒火中燒，冉然其實很想知道，可是想從明月的口中問到真相，幾乎沒有一丁點兒可能！
想到這裏，冉然忍不住嘆息一聲，然後接起了電話。
被陽光曬得無精打采的潘曉婷聞聲瞟了她一眼，能讓冉然發愁的事肯定很嚴重，不是老師要求明天要交的論文只字未寫，就是遺憾於不能去看她瘋狂迷戀的歌手的演唱會，再不然一定是某個愛豆公布戀情……
但這一次，潘曉婷真的猜錯了，只聽到冉然叫了句“安翊”，之後便安靜地等待下文。
安翊找冉然應該高興才對，這丫頭幹嘛一反常態地嚴肅呢？
過了片刻，冉然神色黯然地垂眸，低聲說：“我也不是很清楚，雖然我認識她比較早……”
安翊突然打來電話詢問關於明月的事到令她很費解，但冉然還是認真地回答了，虧她自詡是明月最親密的朋友，竟然對對方的過往一無所知，不算失敗還算什麽？
不待冉然追問，安翊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
這下冉然更郁悶了，沒好氣地拉著比她還一頭霧水的潘曉婷快步走在人行道上。
腳步雖快，卻有點漫無目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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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他俊美異常，恍若有成千上萬道絕望的光芒將他籠罩，而金浩風，也似乎放棄了抵抗！
在命運面前，再多的不甘與努力，也都是徒勞而已。
“沒錯！”明月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說得擲地有聲，只要能讓他痛，她可以不顧一切，“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麽討厭？連你的父母都將繈褓中的你遺失，你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失去理智的她甚至不曉得自己再說什麽，只是望著金浩風無限悲傷的表情，本能地說出將他打入地獄的話來。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在地獄，豈不是莫大的悲哀？
金浩風此刻才知道，陽光竟然也可以是徹骨的寒冷，他的身體如墜冰窟，顫抖著雙唇，輕聲說：“你不要忘記，他也是被拋棄……”
“啪！”明月的巴掌狠狠落下，她的掌心火辣辣地痛。
金浩風的頭重重甩向一邊，耳膜轟轟作響，嘲弄地勾了勾滲血的嘴角，看著氣到發抖的明月，“為什麽不能公平一點？你不忍心傷害阿熙分毫，卻狠狠地傷害我，難道你真的是冷血的嗎？難道你的善良只為了一個人而存在？”
“該問為什麽的是我！”明月瘋狂地咆哮：“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她伸手指著金浩風的胸口，一樁樁指控，“為什麽當初爺爺要帶回你？你讓我失去了最愛的人，你害得我有家不能回，因為和你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真的會忍不住殺了你！世界這麽大，任何一個角落都讓想起過去，讓我知道現在是多麽可悲！所以，你不配質問我，你之所以還能活著，不是我對你多麽慈悲！我，對你根本沒有任何情分可言！”
身為青梅竹馬的他們怎麽能沒有一絲感情？若不是極度的仇恨，明月也不會把對方逼到這種近乎絕境的程度。
不要強求她念及舊情，因為被奪走生命的浩熙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說什麽原諒？假如能讓浩熙活過來，明月甚至願意跪下來向眼前的人道歉，可是他能嗎？
金浩風微微點頭，眼神失去焦距般短暫地空洞，他當然明白自己還能站在這裏的原因，退一萬步講，縱使明月是慈悲的，也不可能分給他一點點的憐憫。她的心軟，從來都只是因為……
金色的光亮劃過視線，金燦燦的手環依舊那麽好看，金浩風心中一痛，他無比哀傷的盯著那道光源，忍不住擡手握住明月纖瘦的手腕。
明月厭惡地用力掙脫，金浩風閉上眼，心如刀割，卻握得更緊。
“你放手啊！”明月沒好氣地拍打著他的手臂，一道狹長的疤痕在小麥色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金浩風緊閉著雙眼，黝黑的睫毛難以抑制地微顫，手環的鉚釘刺進他的掌心，很痛，卻遠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
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濕潤他的眼角，輕輕觸碰著冰冷金屬質感的手鏈，猶如撫摸她白皙手臂上……
永遠不會消失那道的傷疤……
明月的手忽然無力地滑落，楞楞地盯著他未曾褪色的那道傷痕，依然在她記憶裏的位置，依舊如印象中那樣猙獰！
原來，對於他的一切，她沒有做到自己想象中的漠視啊！
明月迷茫地打量傷疤，餘光裏是一閃而過的紫色光芒。
她仿佛已經遺忘，浩風和她怎麽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
淚水還未來得及流下就已被風幹，金浩風睜開雙眼，緩緩松開明月的手，他多麽希望那道傷口在他的身上，那麽光潔的手臂，那麽深的傷痕，她當時該有多麽的痛！
明月回過神來，雙手下意識地背到了身後，避免再與他有肢體接觸，目光落在金浩風唇角已經略漸幹涸的傷口，淡淡的血跡在她眼裏那麽的觸目驚心，讓她覺得有些眩暈。
身體向後靠去，冷冷的墻壁支撐著明月。
“不舒服嗎？”察覺到她的不對頭：金浩風急忙上前一步，關切地問。
明月低著頭，看著幹凈到反光的理石地面，伸手阻止他繼續再靠近，冷冰冰地說：“這還用問？你有點自知之明，從見到你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很不舒服。”
硬生生地停住腳步，金浩風猶豫了下，別無選擇地後退。
一陣綿密的、無可奈何的刺痛劃過心底，明月看著他手臂猙獰的傷疤，那是她留給她此生難以退去的痕跡，因為他帶給她生命中無法抹去的血色記憶。
…………
傾盆大雨敲打著落地窗，發出陣陣聲響。
花園裏樹葉隨風狂擺，繁盛的花叢無力任由風吹雨打，白色的秋千仿佛被遺忘般，空空蕩蕩。
深灰的天色，厚重的雲急速奔湧著。
別墅裏未開燈，一遍遍重覆著悠揚的琴聲，卻掩蓋不住大雨“啪啪”打著玻璃的巨大聲響。
滿頭華發的老人坐在沙發上，一身刺繡的唐裝和他睿智的雙眼彰顯了其不俗的地位。
此人就是JM集團的創始人，董事長兼董事會主席，被國際時尚圈稱作“讓世界見到真正中國元素魅力”的金震林。
茶幾上，名貴的白色茶杯裏，鐵觀音冒著熱氣，淡淡的清香透著一股莫名憂傷。
金浩風抱臂倚窗而立，目光裏是比滿天烏雲更沈重的陰郁。
玻璃上映著的那抹紫色好像被黯淡了光澤，無精打采地悄然閃爍。
明月一襲黑色裙裝，及腰的黑發安靜地垂下。赤足踩在地板上，她挺直的背影仿佛隨時都會化作一縷青煙，悄然散去。
恍若亙古不變的琴音久久蕩漾，卻穿不透那扇玻璃窗，趕不走這個世界的寂寞空曠。
那被雨水無情洗禮的梔子花，好像再也沒有力量釋放出沁人心脾的馥郁芬芳。
世界都變得憂傷而淒涼，而這壓抑的氣氛也如同靜止一般，漂浮在緊張的空氣之中。
若不是墻壁的時鐘仍走個不停，真的會產生一切都已靜止的錯覺。
明月坐在鋼琴前，蒼白的手指游走在黑白色琴鍵上，指腹的痛意她已經感覺不到，只是不知疲倦地重覆彈奏著樂曲。
也許是置身於最美好的夢境中，她始終笑容淺淺，不時看一眼空蕩蕩的身邊，眉宇間的溫柔讓人為之動容。
金震林端起茶飲了一口，熱氣已散，滿嘴的冰冷苦澀，他看著對方墻上懸掛的巨大全家福。
那是早春時節的花園，明月和金震林坐在白色秋千裏，她挽著爺爺的手臂，歪著腦袋俏皮地做著鬼臉；笑容明朗的少年站在明月的身後，雙手輕搭在她肩膀上；酷勁兒十足的金浩風站在金震林的身後，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一絲溫情卻悄然染上他冷清的眼眸。
被定格成永恒的天倫之樂，卻在現實的沖擊中驟然褪色。
端著茶杯的手蒼老而顫抖，金震林已不像照片裏那樣目光炯炯，不禁看向嫣然而笑的明月，生意場上縱橫了半輩子的他好像一瞬間老了十歲的模樣。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他已無力再承受第二次。
琴聲不休不止地響了幾個小時，大雨一個下午未停。
金浩風保持著一個姿勢倚立在窗前；金震林累極了似的閉著雙眼。
只有明月好像不知疲倦，又好像對外界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最起碼的感知。
幾個人在同一片屋檐，相對著沈默。
假若照片裏的那個少年還有知覺，假如他還能笑著出現，也許所有人就不必，如此地無言。
在變成雕塑之前，金浩風動了動身體，他不能就這樣被擊垮，爺爺和明月還需要他照顧。
近一天沒有進食，到這個時間，胃部不適地抽痛著，長久以來的喝酒應酬讓他年紀輕輕就患有很嚴重的胃病，此時此刻，疼痛已經蔓延到後背。
金浩風調整下呼吸，走到沙發前，勸說爺爺上樓休息。
金震林睜開眼，緩緩搖頭，明月這副樣子他怎麽可能安心休息。
“現在您是明月的精神支柱，就算為了不讓她再受打擊，您也一定要多珍重。”
金震林不放心地掃了一眼明月，金浩風對他微笑，好像在說一切有我，您就放心吧。
他握住金浩風的手，緊緊盯著他，欲言又止，似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沒說出口，最後只是無奈地對他點了點頭。
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從消失，金浩風堅毅地抿著嘴唇。
目送著金震林走上旋轉樓梯，他的背影已不再挺拔。金浩風第一次意識到，爺爺真的老了，這麽多年以來，他為他們撐起整個世界，給了他們富足優渥的生活，本來已經打算退休頤養天年，卻要經受如此沈痛的打擊，如果不是如此傳奇般的人物，想必普通人早已被現實所擊倒。
當金震林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金浩風才緩緩轉身走到明月身邊。
白色的鋼琴依舊美好而耀眼，似乎就算世界崩塌，也摧毀不了它極致的優雅。
金浩風在鋼琴前站定，幾度想要開口，可是看到明月幸福到恍惚的笑容，他又萬般不忍。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連他自己都好像看到那張明媚的笑臉，浩熙仿佛坐在明月的身邊，仰頭對他友好地點頭，一如從前。
可是下一秒，一聲炸雷震碎了美好的幻境。
窗外的風吹得無比急切，繁茂的樹枝狂亂搖曳。
慢慢地，金浩風單膝在明月的腿邊，她的腿上搭著的薄毯有一半垂落，雪白的赤足異常刺眼，好像被冰封了很多年。
他皺眉，盡管客廳裏空調開得很足，可是明月一向怕冷，坐了這麽久她身體怎麽吃得消。
“明月……”金浩風柔聲叫她，“我們休息會兒，吃點東西好不好？”
她亦是滴水未盡，這次的打擊對明月來說絕對是致命的，看著她空洞的大眼睛，看著恍若隨時會化作一舉輕煙消失不見的明月，金浩風既心痛又心驚！
明月沈默著，連最起碼的眼神波動都沒有，哪怕現實大雨傾盆，她的世界依然鳥語花香。
“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金浩風唇畔含笑，近乎祈求地望著她，“或者只是看我一眼也好！”上帝知道他要花費多大的力氣才能擠出這樣的微笑。
然而，明月置若罔聞，金浩風挫敗地低下頭，替她重新蓋好薄毯，琴聲未停，明月的腳卻在躲閃。
不經意碰觸到她寒冰般的腳趾金浩風不由得縮回了手，他按住她的手，曲調轉了一個音，琴聲戛然而止。
明月奮力掙紮著，想抽出被禁錮的雙手，金浩風強迫自己狠下心，扳過她的肩膀，逼她直視他。
“你聽著，阿熙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就算你不眠不休彈一輩子琴，彈到雙手廢掉，他也不可能再醒過來！所以你清醒一點，如果他在天有靈，一定不願意看到你瘋瘋癲癲的樣子！”金浩風的話極其殘忍，所以他語速極快，不給自己留下絲毫猶豫的機會，為了讓她振作起來，只能無視她所有的脆弱。
“你胡說！”明月若有所動，狠狠瞪著他，晶瑩的淚花在隱隱閃爍，她告訴自己不能害怕，聲音卻顫抖不已：“你……是嫉妒我們，看不得別人比你幸福才這麽說！你就是一只只會說謊的可憐蟲！”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比雨聲更加猛烈而囂張，假如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如此幸福，浩風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吧！
金浩風不顧她的惡語中傷，悲痛地搖著她的肩膀，“你冷靜點好不好？阿熙已經不在了，你看到他躺在手術臺上沒有了心跳……”
“我不要聽——啊——”明月甩開他的胳膊，雙手捂上耳朵，歇斯底裏地大叫：“我不要再看到你，你給我滾！”
此時，別墅三樓的臥室。
金震林站在打開的窗前，疾風呼呼地吹著，大雨冰冷地飄進來，無情地打濕他名貴的手工唐裝上。
映入眼簾的已不是絢爛多彩的花園，而是滿目瘡痍和落花的狼藉。
窗戶附近的地板盡是雨水，還有許多零散的煙蒂。
最近幾年，隨著金浩風在事業上的獨當一面，金震林已不再需要每天分身乏術地面對數不清的應酬。
人生走過了大半，他也早到了花錢買健康的年紀。前兩年體檢，身體多項指標不合格的金震林在明月的“監督”下開始了養生計劃，他已記不起來上次抽煙是在什麽時候了，或許真的是老了吧，他甚至還記得小熙和小風孩童時候的模樣，卻不記得他們的少年時代，是他忙於事業而錯過了他們的成長，從此後，再也沒有機會補償。
淚水混著雨水而下，年近七旬的金震林老淚縱橫，他沈痛地閉著眼睛，眼角的皺紋仿佛瞬間深刻了很多。
即使隔著兩層樓的距離，即使耳邊是呼嘯著的風聲，他依然可以聽到明月撕心裂肺的哭泣與咒罵，想象得到浩風強忍哀傷而故作冷漠的臉。
在他印象裏，小風一直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他不善表達，他的關懷與在意都是無聲、甚至是沒有表情的。
那個孩子啊，就連喜歡一個人都不肯說出口，是不是因為他習慣了堅強，讓人忘記他還只是大男孩兒，也會有迷茫和悲傷……
樓下。
明月徹底掙脫金浩風的束縛，她早已淚流滿面，甚至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本能地、洩憤般地使勁兒捶打他的胸膛。
金浩風一動不動，任由那疼痛從胸腔直逼向心臟。
薄毯孤零零落在地板上，似乎還帶著明月冰冷的溫度。
“你把那句話給我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一遍又一遍，明月聲音透著些許沙啞，喉嚨火辣辣地痛，卻仍倔強地重覆著，似乎那是比生命還重要的執念。
窗外大雨磅礴，黑壓壓的烏雲翻湧著，在沒有開燈的客廳，光線異常陰暗，連恒久閃爍的藍色項鏈都失去了生機。
良久。
明月的聲哭聲漸漸消失，捶打金浩風的手突然停下，臉上是肆虐的淚水，她壓抑著啜泣。
她為什麽要哭？又為什麽因為浩風的話如此憤怒？明明是假的，她才沒有必要那麽在乎。
再等一會兒，等這場雨停下，浩熙就會回來了，她一定要好好地告狀，讓浩熙知道浩風究竟有多麽過份，以後必須離這個善妒的家夥更遠點！
明月扭頭看向花園裏白色的秋千，腦海中演繹著他和她共度的畫面，她的視線裏是一片蔚藍的天。
既然晴空萬裏，所以，浩熙就快回來了吧！
看著窗外迷蒙的大雨，看著明月的表情，金浩風慢慢站起身，雙腿已經麻痹到失去知覺，他扶著鋼琴才勉強站穩，輕輕撫摸她黑色的長發，也許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這樣觸碰到她。
也許會後悔，甚至還未開始他就已經忍不住想要怯懦地後退，可是為了拯救明月，金浩風再也想不出其他行之有效的辦法。
當他的手從她的發間落下，金浩笑了笑，那笑容充滿絕望與蒼涼，又堅定得近乎決絕，他像是站在懸崖邊，即將縱身一躍，墜入只屬於自己的萬劫不覆。
金浩風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沒有感情，沈聲說：“你可以選擇逃避現實，選擇永遠活在回憶裏。但是你可以騙自己多久？過去再美好也終將褪色，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人情你的記憶再怎麽深刻，他也只是越走越遠……”
明月依舊沈默，靜坐不動，琥珀色的瞳孔裏是無盡的空洞，濡濕的睫毛纖長而瑩亮，淚水劃下她精致的下巴。
哪怕如此地悲傷無言，也遮掩不住她絕美的容顏。
接下來的一字一句，金浩風說得都異常緩慢，像是怕她漏掉哪怕一個字，“如果你不能振作起來，豈不是便宜了害死阿熙的人？難道你真的能忍受……”
似乎是有所感觸，明月的手指動了動，卻仍未做出真正的回應。
金浩風深吸一口氣，才能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就算你能容忍失去摯愛的痛苦，但是你可以接受和我生活在一起嗎？”
心痛得仿佛要窒息，金浩風壓住心底泛起的所有情緒，看著恍若童話世界裏的白色秋千隱匿在綿密的雨絲中，他無比冷漠地繼續說道：“間接害你們生離死別的人是我，無意間斷送阿熙生命的人也是我……”
明月放在膝蓋上的手漸漸收緊，黑色的裙子攥在她沒有溫度的掌心。
墻上的時鐘嘀嗒嘀嗒走個不停，像是詛咒般讓人心神不寧。
註意著明月最細微的一舉一動，多年相處的經驗令金浩風篤定，她已處於爆發的邊緣。
“……害你失去幸福的人是我！”似乎故意想激怒明月一樣，金浩風聲音中透出淡淡的嘲笑，他的臉上卻是截然相反的寂寞淒涼，一字一句，於他而言無疑都是一種淩遲。
“閉嘴。”她的聲音輕如嘆息，怕驚醒一個無比美好的夢境，只是裙子的褶皺和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的憤怒。
金浩風垂眸，幾乎是貪戀地俯視著她。
如果不是這樣的天氣，不是這樣的光線該有多好？多想把她看得更真切一些，然後深深刻進心底，在未來或漫長或短暫的生命裏，支撐他走過已經能夠預見到的黑暗歲月……
恐怕已經沒有機會了吧！過了今天，他也許再也沒有勇氣面對她充滿仇恨的雙眼。
“無論你選擇活在悲痛中無法自拔，還是躲進幻境裏逃避現實，都意味著你要寬恕我……”
明月的眼珠動了動，她以為已經停止了的心臟忽然狂跳不已。
猖狂的大雨，沖不去血色的痕跡。
呼嘯的狂風，吵不醒緊閉的雙眼！
再也沒有人伴著一縷清香在如此陰冷的天氣裏為她披上一件外套；
再也沒有人在她生病的時候關切地哄她吃藥；
再也沒有人她悶悶不樂，想盡辦法逗她微笑。
她也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對浩熙說：“其實在你面前，我所有的不快樂都是假裝的，只是喜歡看你著急地樣子，喜歡你講笑話，那樣我就會更快樂！”
上帝為什麽這麽吝嗇，餘生那麽長，何必急著剝奪她所有的歡樂？
上帝為什麽那樣殘忍，全世界有幾十億人，何必偏偏選擇將她推入地獄？
腦海裏漸漸浮現——
那雪一般素白的布下，盛開著淒艷的血紅色花朵。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蒼白到像吸血鬼一樣的可怕。
那雙曾經溫柔的眼，任由她再怎麽撕心裂肺地呼喚，仍然安詳的緊閉著。
長長的睫毛，黑色的陰影，在明月目不轉睛盯了好久以後，都沒有最細微的顫抖。
她騙自己浩熙只是睡著，可當明月撫摸他冰冷的手，當她感覺不到他有力的心跳，她真的慌了，為什麽他和她一樣地冷？
哪怕在寒冬，浩熙的懷抱也溫暖如夏風，為什麽突然一切都被顛倒了？
她以為，他會很快醒來；
她以為，他馬上就下班；
她以為，他會做可口的飯菜；
她以為，他會陪著她，一起等流星，一起許心願。
她的浩熙，一直不厭其煩地寵她，愛她。
可是多事的金浩風，為什麽要殘忍地打破她苦心編織的美夢？就讓她一直自欺欺人下去有什麽不好？
是他造成的嗎？仿佛有颶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明月的心空空蕩蕩，而又沈重到難以呼吸，這一切，是金浩風一手造成的嗎？
恍惚中，明月的眼前再度浮現那噩夢般的場景，流了那麽多的血，浩熙一定很痛很痛吧！她看著的時候都覺得頭皮發麻，身體好像頃刻間裂開了無數到傷口，那麽痛，卻流不出一滴血。
所以，她怎麽可能寬恕金浩風那個惡魔！
當明月緩緩松開手，當她按著鋼琴慢慢起身，當客廳裏回蕩不成曲調的琴音。
金浩風望著她的身影，欣慰地勾起嘴角，如此最好！
一襲黑裙的明月，烏黑柔亮的長發垂下，美麗的身影似迷霧般虛幻，她的周圍籠罩著無法忽視的憤怒氣焰。
薄毯被明月踩在腳下，她定睛望著充滿無數回憶的秋千，目光澄澈如初見。
她默默地在心底說，面對現實不是和曾經告別，而是更深刻地銘記，那些我們走過的點點滴滴會一直陪伴著我，直到停止呼吸……
當明月轉身的那一刻，形影不離的項鏈仍然在她的胸口璀璨閃爍，她堅信浩熙不可能舍得丟下她，他會一直守護她，縱使心臟停跳，也會以另外的方式守護自己！
所以，只要初心不忘，何來離別之殤？
就在明月轉過身的剎那，金浩頓時覺得如墜冰窟，她眼睛裏閃爍的火焰，炙烈而瘋狂，她的表情，冷淡如冰霜。
她背窗而立，身後是陰暗的光，臉上
還有淚水的痕跡，整個人卻透出冰冷的氣息。
審視地和金浩風對視著，原本比他矮了一個頭的明月，此刻如冰雪女王，竟似居高臨下地俯視金浩風倉皇的模樣。
你怕了嗎？怕我的報覆對嗎？到現在才覺得害怕，會不會已經太遲？對於寶貴生命的逝去，你有沒有一點內疚和後悔？
覆仇的火焰在燃燒，金浩風甚至隱約聽到火星啪啪作響的聲音，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離地獄如此接近，他好像只是她眼裏的一只螻蟻，被蔑視、被看穿、被仇恨，而他根本無力翻身，任由那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在身上，又似漫不經心一掃而過，所到之處，皆是傷痕。
黑色裙子的下擺，無風自舞，有種詭異的美麗。
唯一溫暖的存在，便是那道淺藍色的光輝，一如它最初的創造者，那個笑容無害的開朗男孩兒。
在明月仇視的目光中，金浩風漸漸平靜，對不起阿熙，為了重新燃起明月的意志，我別無選擇。或許這樣做終將毀滅她的善良，但是只要她安然無恙，就算她傷害了全世界又何妨？
神秘的紫光在他耳垂閃爍，沒有了往日囂張的瑰麗，仿佛是墜入黑暗前最後的掙紮，悲傷而無望。
“我想，你並不打算放過我吧？”他淡然笑著，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深凝她看陌生人一樣的表情，金浩風知道，自己已跳入深淵，再也沒有被救贖的可能。
很縹緲地，明月困惑瞇起雙眼，就算她一直討厭金浩風，但內心深處依舊排斥相信他是如此殘忍的劊子手。相處十幾年，他雖然性格冷淡，雖然有些礙眼，卻從未真正傷害過自己和浩熙。
可惜這一次，你不僅斷送了浩熙的生命，奪走我幸福的權利，也把自己送上了一條絕路。
明月無聲註視著他，想要把他深深印在腦海，狠狠刻進靈魂。從此以後，縱使失憶，也勿忘仇恨。
然後，天旋地轉的感覺洶湧而來，眼前的金浩風面容漸漸模糊不清。
那一天，在閉上雙眼之前，明月吝嗇得沒有同金浩風說一個字，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同他講一句話！
無盡的疲倦欲將她吞噬，無邊的黑暗在向她召喚。明月疲憊至極地閉上眼睛，任由身體下墜，意識喪失的前一秒，感覺到自己跌進溫暖的懷抱，卻再也呼吸不到熟悉的梔子花的味道。
金浩風穩穩地把明月擁在懷裏，如同對待最珍視的寶物，她的輕盈得好似沒有重量，很難想象如此纖瘦的身體能爆發出那麽令人心寒的可怕能量。
明月的呼吸輕得沒有聲音，胸口也只有微微的起伏。
世界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金浩風的眼睛有如水般的深情，在她看不見的時候，才敢肆無忌憚地流露。
金浩風輕輕抱著她走向樓梯，背影無比落寞而又堅毅，明月蘇醒後的場面將有多麽慘烈，他不願深想，只是貪婪地想把短暫的美好拉得永恒那麽長……
…………
曾經無論是美好還是慘淡，終究只是一種虛幻，留給現實的，也只有無可奈何的唏噓和感嘆。
明月的心隱隱作痛，已分辨不清是為了難掩失落的金浩風，還是為了如此悲哀的自己。
命運的安排讓他們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起，過去十幾年，和未來漫長的時間，都因為那一瞬間的變故，讓他們從青梅竹馬的情誼，演變到她視他為仇敵……
每個人都有不願承受的經歷，他和她也無力去抗拒。
明媚的陽光太刺眼，和回憶裏的那天截然相反，金浩風的身影依然疏離冷淡，可是明月能看到他眼神裏的不安。
太遲了……
再次面對他，仇恨不再讓明月渾身戰栗，並非已經忘記，而是變得沈澱了，凝固了，堅硬到光陰都不能將其淡去。
流動的光影是暖暖的顏色，徐徐的微風帶著盛夏的灼熱。
“爺爺很想你，如果有空就回去看看他……”像是在人間煉獄裏走了一遭，金浩風疲憊之極地說：“你回去了，我就可以放心搬出去了。”
他定定地凝望明月，希翼著得到哪怕最細微的回應。
仿佛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眼裏的光芒漸漸熄滅，明月仍舊沈默！
金浩風沒有道別，沒說再見，因為知道，自己其實明月希望的“再也不見”，他默默轉身，緩步離開。
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容，遠離她的痛苦竟然比接近時的忐忑更加難以忍受。
金浩風離開得沒有聲音，比他的到來還要安靜，明月恍惚地看著他英挺的背影，目光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紫色光輝。
她自言自語地開口：“請你好好照顧爺爺，就當作是你的贖罪。”我暫時不能回去，無法忍受你存在過的氣息，更不敢面對曾經的記憶，還有我未完成的使命……
語畢，她也轉身離開，向著相反的方向，也許潛意識裏，是希望從此再無交集的吧！
可是命中註定，重逢遠比初遇容易得多，越是想逃避就越躲不過，何況他們的人生，早就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起。
如果明月走得不那麽倉促，如果她肯回頭望一眼，就會看到身後金浩風眼睛裏滿滿的留戀！
他的目光是深情的，卻也是陌生的，明月剛剛說了“請”嗎？她有多久沒對自己用過這樣客氣的詞匯了？從阿熙離去，還是在那以前？
金浩風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依依不舍地凝視明月的背影，目送生命中唯一的光輝遠去……
沒有人察覺到，此刻在一墻之隔的教室裏，安翊坐在最後一排位置，雙手交握放在書桌上，滿眼陰郁地看著空曠的教室。
老師早已先一步離開，他就如此巧合地聽到了走廊裏的所有對話。
震驚？難以置信？還是覺得悲哀？
安翊第一次有如此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討厭無法掌控的局面，所以莫名地煩躁……
……
走在林蔭路上，安翊思緒飄到很遙遠的地方。
難怪一直感覺明月那個女孩子有種憂郁的情緒，難怪她總是疏離得無法靠近，想必是摯愛離去的痛苦才讓她不敢輕易在乎某個人了吧！
因為失去過，所以擔心擁有都是短暫而虛幻的，只有孤單才是不變的陪伴。
安翊的腦海中一直閃現她所有的表情，一遍又一遍，著魔般循環……
接到安翊來電的時候，冉然剛拉著潘曉婷走出校門。
她不曉得剛剛來找明月的大酷哥的身份，也捉摸不清兩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麽愛恨，僅僅出於本能地感覺壓抑和沈悶，畢竟先前冷若冰霜的明月給她冉然帶來的震驚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所以，她必須找個途徑去宣洩，能夠忘記那種陰暗的感覺，難得閑來無事的潘曉婷就被冉然強拉著去逛街。
看著屏幕上顯示安翊的名字，冉然微楞了一瞬，就在短短幾秒的時間，她的腦海卻莫名閃現出之前見到的畫面，明月跟大酷哥相見時，某種特殊的氣場太過強烈，好像任何人都無法靠近屬於他們的世界。
究竟是怎樣鮮為人知的往事才能使一向淡然的明月怒火中燒，冉然其實很想知道，可是想從明月的口中問到真相，幾乎沒有一丁點兒可能！
想到這裏，冉然忍不住嘆息一聲，然後接起了電話。
被陽光曬得無精打采的潘曉婷聞聲瞟了她一眼，能讓冉然發愁的事肯定很嚴重，不是老師要求明天要交的論文只字未寫，就是遺憾於不能去看她瘋狂迷戀的歌手的演唱會，再不然一定是某個愛豆公布戀情……
但這一次，潘曉婷真的猜錯了，只聽到冉然叫了句“安翊”，之後便安靜地等待下文。
安翊找冉然應該高興才對，這丫頭幹嘛一反常態地嚴肅呢？
過了片刻，冉然神色黯然地垂眸，低聲說：“我也不是很清楚，雖然我認識她比較早……”
安翊突然打來電話詢問關於明月的事到令她很費解，但冉然還是認真地回答了，虧她自詡是明月最親密的朋友，竟然對對方的過往一無所知，不算失敗還算什麽？
不待冉然追問，安翊說了句“我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
這下冉然更郁悶了，沒好氣地拉著比她還一頭霧水的潘曉婷快步走在人行道上。
腳步雖快，卻有點漫無目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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