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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傳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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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傳聲3

走在長長的回廊,一墻之隔,外面就是沈靜的水流和依稀的游魚。由於何魯普是個特殊的人類,所以送別兩位鬥士的任務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的頭上。

“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我竟能看得見鬥士,又懂各方的語言,現在倒成了精靈們的發言人了。”他嘻嘻一笑,頗覺榮幸。

“嗯。”炎夏卻沒心情迎合他的好心情。說實話,之前發生的那一幕讓她的心裏挺沈重的。

千裏挑一的精靈被標記了出來,她將繼承前代精靈的志業,在漫長而混沌的沈眠中無意識地吸收人類美好的願望,然後逢末世而蘇醒,上演生命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歌劇。在那之後,她會用盡全部力量凈化她的族群賴以生存的海洋,再然後,她的軀殼在上層世界力量的影響下,化為一顆能源核。

上百只成年精靈在陸地上制造了偶然事件,派發著突如其來的好運和不幸,造成了人類從最原始積累層面所產生的個體差異。而只要這些偶然的次數達到三千次,精靈們又恰好沒什麽傷亡的話,海中宮殿的屏障就會再次加強。而在接下來的歲月中,它們大抵便會過上一段安生而封閉的生活,不用再冒著被人類發現的風險跑到陸地上去。

如果世界的演變是一出設計精密的戲碼,那麽精靈一族無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它們像是執棋人手下不停前進的棋子,一次一次,一遍一遍,做出犧牲,做出行動,只為保存最基本的生的機會。

炎夏想:除非精靈們能擁有用之不盡的能量之源,否則,它們始終也逃不脫這枚棋子的角色。她忽然很想知道,這樣一個只能依靠深海宮殿而生存的脆弱物種,究竟是如何延續了這許久的?在沒有宮殿的時候,它們又該如何存在?在宮殿出現之前,它們又在哪裏?

“你對精靈這個種族,還知道些什麽嗎?”她問何魯普。

“誒!雖然我是學會了一些精靈的語言,也實在想要打開話匣子,但……”何魯普撓撓頭,盡管動作很大,但他帽子上的裝飾巋然不動。“我所知道的也不比那些碎片畫上的更多了。”

炎夏與清瀾對視一眼,便讀懂了對方的想法,這件事還是得找使者問個明白。不知道使者現在是否已經從沈睡狀態蘇醒,若是他們願意回答,那麽很多的疑惑便都有了解釋。

“不過你們若是對我的過往感興趣,我倒是很樂意分享。”這次,何魯普主動說。“說來可笑,我其實是個挺失敗的人,因為想不開,心情苦悶才去海邊散心,誰知道海浪卻沒再給我回去的機會。”

見何魯普那樣想要傾訴,清瀾給炎夏使了個眼色,姐妹倆暫時停下了腳步。

精靈們恐怕難以理解人類覆雜的感情吧……何魯普在這深海裏雖然並不缺少夥伴,卻似乎實在沒有什麽發洩情緒的渠道。

那之後,何魯普講述了他的故事,故事的內容十分平常,卻是他一生最真實的寫照。

*

何魯普還正常地活著的時候,是個心懷夢想的年輕人。他在接受了一般人都會有的基礎教育之後,做過一段枯燥的工作,再後來他與一位年輕姑娘步入愛河,喜結連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普普通通,沒什麽出挑的,也沒什麽太壞的地方……當然,這種狀態只持續到他不想再繼續他的工作的時候。

上班,下班,回家,上班,下班,回家。好像每個人都是這樣,打包著自己的青春,收拾著自己的工作臺,籍籍無名又忙忙碌碌,甚至因為忙忙碌碌而更加窮困潦倒。

他買不起妻子喜歡的漂亮首飾和時髦衣裙,更沒有時間好好陪伴妻子。每天回到家裏他已經十分疲憊,全身的力氣都耗光了卻換不回幾個錢,更別提,因為這個,他幾乎沒有心力對妻子說幾句甜言蜜語。他唯一的慰藉便是,回到家,吃上幾口健康而清淡的飯菜。他的麻木只在飽餐一頓時才有些許緩解,但他拒絕向辛苦準備飯菜的妻子傳遞任何情緒價值,因為他所擁有的本也不多。

這樣的日子似乎一眼望得到頭,卻又一眼望不到頭。有時候他會想,他願意成為他的領導那樣嗎?為什麽所有人的目標都只朝著那一個枯燥無比的方向呢?

嗯……除了手裏有一點下屬,有一點分配工作的權利,拿的錢多了一些,其他的好像也不過就是那樣,還不是隨時隨地要應付領導的領導發來的考評標準,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是憂心忡忡,沒有一刻能放松下來。

不過,倒也不能完全這麽說,有些人就是能做到既輕松又賺錢,但何魯普知道那樣的人通常都有一種性格上的優勢,那是他再過八百輩子也修煉不來的。

所以,他真的想成為那樣嗎?再幹五年,再幹十年,幹到他中年了,老年了,幹到他成為他的領導那樣了,就可以如願了嗎?

還不是每天被做不完的活兒和甩不開的焦慮推著走?還不是一刻也不敢停下腳步?夢想?那是什麽?熱愛又是什麽?放松又是什麽?休閑又是什麽?誰來告訴他?那樣的話,是不是到老了的時候,就達到了這樣一種效果——一輩子好像活過了,但卻什麽有趣的都沒體驗過?

那也……太……

一個偶然的契機,何魯普去了一次畫展,那之後他仿佛被激發了久遠以來一直存在於血液中的天賦。他從茫茫的案牘中抓住了那一點點微光,他想成為一名畫家!畫畫就是他喜歡的事,他感興趣的事,他願意一直做下去的事!

激動的青年迅速開展了行動,不管結束工作後有多晚,他都堅持創作自己的繪畫作品。一開始,他畫不好過,他找不到竅門,但他覺得這些都不是困難,只要他的激情一直在,就一定能支撐他在這條路上走很遠。

到後來,繁重的工作和缺乏睡眠實在令他無法再繼續創作,他第一次感到糾結。他不想自己和家庭被經濟壓力所壓垮,但又想忠於自己的夢想,哪怕就試一次,至少他餘生不會後悔。

他想停止工作,做一名專職畫家,但他沒想到,他的這個決定引發了整個家庭的“爆發”。

*

第一盆冷水來自何魯普的母親——一位略顯傳統的普通媽媽。

“你怎麽長這麽大了還這麽魯莽沖動?做任何事都不考慮後果嗎?萬一你失敗了怎麽辦?萬一你試一試,試到年紀一把還一無所成,甚至負債累累怎麽辦?”

“你有考慮過這個家嗎?考慮過我嗎?吃老本能吃多少?之後呢,怎麽辦?你這完全就是不負責任。”

盡管被潑冷水,何魯普想追尋自由和熱愛的心仍然沒有死,他在與猶豫、糾結、自我懷疑多次交鋒後,依然很想做自己熱愛的事,不想理那些一旦開始就令他覺得頭疼不已而又毫無意義的瑣碎工作。

因此,一場時間更久,也更令何魯普難受的拉鋸便開始了。他的母親為了規勸他,直接住進了他的家裏。這直接導致了何魯普開始思考“人類的控制欲,為何總喜歡用在別人身上,而非自己身上”這一話題。

首先,由於母親住在家裏,小夫妻倆個總是要先顧慮母親的意願,一些隨意的生活日常都變得更“規矩”了起來。家中事事都要被人管著,人呆在在家裏不再感到自在,反而透不過氣來。而且,由於生活理念和日常習慣的不同,任何的雞毛蒜皮都能成為煩惱的來源。

有時候,母親會說:“你看這蔥姜,一次買的太多了,你看我每次都只買一點兒,下次再買新鮮的,一直都有水潤新鮮的蔥姜用。你們就這麽買東西,那怎麽行呢?”而小兩口則認為,這點小事不值得在意,為什麽要太糾結於此呢?而且,誰又有那個時間每天都出去專門買蔥姜呢?

有時候,母親會說:“你們這習慣也太浪費了,擦桌子就是要用抹布呀,那抹布用完了就會臟,臟了下次沾點水洗洗,再擦桌子就好了。”但妻子以為,抹布太臟,上面沾了很多細菌,都有一股子味道了,再拿來擦桌子不合適,因此母親每次擦完她要拿幹凈的布再擦一遍。抹布洗不幹凈就該扔掉。

有時候,母親會說:“你這做飯不放油一點也不香,那吃飯嘛,就是吃個香味,你不放油就是不好吃,那這飯還怎麽吃?真不知道你們怎麽想的。”而何魯普和妻子卻喜歡清淡的飲食,一方面是吃不慣,另一方面也覺得母親吃太多油的習慣不好,卻又不敢多說。事實上,一段日子以來,即便小兩口主動爭取自己多做飯,不想總是勞煩母親,家裏油和鹽的消耗量也幾乎是以前的三倍還多了。

有時候,母親會說:“住你這兒也太幹燥了,搞得我的鼻子直流血,真是太遭罪了!我天天給鼻子擦藥還是不管用,要換一種藥。”但夫妻倆卻認為,幹燥是由於開窗睡覺造成的,只要把窗戶關上就好,但如果那樣的話,母親會說:“那我熱得難受,開窗是沒辦法啊!”瞧,這就成了一個無解的難題。

還有的時候,母親會強制要求小兩口和她一起去拜訪“朋友”,因為那位朋友“知識淵博”,會很多治病的偏方。即便小夫妻並不相信,也很反感這件事,但母親卻很信,並多次強制要求他們倆一定一起去訪友,並嘗試那位朋友的偏方。

如果何魯普以“這個方法並得到有效驗證”來反對,母親就會搬出終極回答——“哎呀,那媽媽這不是為了你好嗎?!”“那你看看,那麽多人都說好,你還不信!”有種酸味飲料特別受母親歡迎,因為即使兌了很多水喝起來還是特別酸,母親堅信那個飲料可以“排毒”,但何魯普喝了一口就知道裏面特意放了增酸的調料,它的營養價值根本比不上它貴的要死的價錢。奈何,何魯普說一百句話也比不上不相幹的其他人說一兩句“這東西好”。母親根本不信他。

更有的時候,母親會隔三差五地試圖將何魯普拉回“正軌”。她認為,沒有“正經”的工作就代表人生已經失控,自己的孩子沒有“正經”工作會讓母親抓心撓肝。即便何魯普一再表示,自己的事不需要母親的幹預,甚至也不需要她的任何援助,包括家務上和經濟上的。

“我聽人說,去做xxx不錯啊,雖然掙錢少,但怎麽說也是個正當的工作!”

“咱家之前的鄰居說,他們家孩子現在在xxx幹什麽,你看看你能不能也幹那個?”

“你沒有正經工作始終不是個事兒啊,人哪兒能不工作呢?說不讓我擔心,我怎麽可能不擔心呢?”

“隨便找一個班兒上,就當鍛煉身體了,什麽臟的累的,都是一樣兒,掙多掙少也都差不多,你就別挑了。”

母親總會這樣說,在她的語境下,正當工作永遠是第一位,何魯普的意願和心情並不在考慮範圍內。而且,隨著何魯普一再“反抗”,她還會因此而表現得很受傷。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為孩子著想怎麽反而會惹來“不識好心”呢?

也有時候,母親會通過慪氣、冷戰等方式來逼迫何魯普趕緊去找個像樣的工作。但更多的時候,母親會選擇在多次勸說無用後大吵一架。“你小時候很聽話的,越長大怎麽越任性了?”她總是習慣這樣問。

不過在何魯普看來,他為了熱愛而不守常規實在算不上任性。他的父親沈迷酒精煙草,即使身體已經得病,別人勸了千百回,還絲毫不收斂,那才是真的任性。再說,一個小孩子,父母說什麽,環境怎麽樣,他當然只能接受,哪兒有那麽快產生自己的獨立意識?要不是長大後離開父母,說不定他現在還真的會認可母親的想法呢。

正是因為以上大大小小的很多事,母子關系越來越緊張了,有時候還沒走得太近,何魯普已經能感受到母親的“煩躁”氣場。而他自己呢?好像已經變得不太會處理自己的生活了。

是誰錯了嗎?和母親的關系到底該如何改善呢?其實很多時候母親的行為也並非出於壞心,反而是好意,但為何會讓人那麽難受呢?何魯普陷入了煩悶。

他意識到想要改變一個人是很難的,尤其是自己的父母,而且,如果父母的控制欲略有些強,那麽作為孩子,自己就會很難受。也許離得遠一些,不要住在一起是個好辦法。又或許,不應該糾結於關系一定要變好?反覆想自己應該怎麽辦實在太內耗了,一般就一般,接受現狀?

追逐夢想的不順利,生活的瑣碎,經濟的壓力,關系的破裂,太多太多的東西壓在何魯普的肩頭,壓得他很想逃離。所以,他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清晨一個人去了海邊散心。

後來……也就沒有後來了。

*

“你……”炎夏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何魯普一口氣講完了自己的故事,絲毫不管傾聽者們能不能一下子接收這麽多信息。這是他憋了很久的故事,他特別想講給別人聽。情緒總得有出口,要不然會憋出病來的。

“你現在好受一點了嗎?”清瀾問得有些小心,她覺得何魯普好像還陷在一股巨大的情緒中,還沒有走出來。

“當然!”何魯普像是預想過會有人這樣問他,馬上回答道。“曾經我十分不理解,人為什麽不能保持合適的邊界感,並且彼此都換位思考一下,讓大家都過得好受呢?我甚至還想過,如果有人再將控制欲強加在我身上,那麽以後有機會了,我也要那麽對待對方。但現在,在深海的宮殿裏呆了這許多年,我已經不再那麽想了。”海底的寧靜讓人心胸開闊,遠離人群的生活也讓他感慨,曾經的自己為何會計較那麽多沒多大意義的事情!

“那你現在覺得?”炎夏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問。這個答案,恐怕他想了很久吧。盡管他要對她們說出來,但這卻是他對自己的回答。

“現在呀,我像是在過下一輩子一樣。我每天和精靈們呆在一起,分享最單純的開心和難過,我學習它們的語言,經常觀看海底的美景,甚至還畫了非常多關於精靈與海的畫作!雖然不能踏出宮殿半步,但我現在很快活!”何魯普笑著說。

“能和你們分享這些真好!”他發自內心地感概。

……

故事再長,始終有講完的時候。

分開的時候,何魯普目送炎夏和清瀾。兩位鬥士的偶然到訪並沒有改變宮殿裏精靈的命運,但他卻因為一吐真心而心情格外舒暢。

他揮揮手,一串活潑的泡泡借著水流升了上去,而那些舊日的煩惱似乎也隨著氣泡走遠了。也許它們會直升到海面,替他見見現世的人間?誰知道呢。

滄海桑田,他的親人們肯定都不在了。真可惜,他們無法看見他在深海裏開啟了第二次人生,全新的,孤獨也有趣的人生。

如果再來一次,說不定何魯普會學會和所有他不喜歡或不願接受的狀況淡然地相處吧。在與母親的關系上,他也想得明白了:他並不是討厭母親,也並不是針對母親,只是喜歡自由,不習慣被管得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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