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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狂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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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狂歌1

“嘣!”

禮花倏忽綻放,金色的、彩色的小亮片星星點點落了滿地,昏暗的室內一下子變得閃閃亮亮。

章翠翠捂著耳朵,嗔怪地看著林夢璇,似是在責怪她怎麽沒提前知會一聲,把媽媽嚇了一大跳,但她嘴角卻帶著笑,那弧度一直也沒松下來過。

林夢璇朝著章翠翠狡黠地笑,然後步伐靈活地躥到門口,從背後拿出一大捧嬌嫩欲滴的鮮花來。

“姐姐!你怎麽才回來!我和媽媽可等了你好一會兒了,你再不回來呀,我真怕媽媽緊張得暈倒過去了!哈哈哈!”她的話語是那麽開朗,眼裏好像正有幾顆星星在亮著。

“喏!這是你最喜歡的火紅玫瑰,就和姐姐本人一樣美!”林夢璇把花一遞,停頓了一下,接著得意地朝章翠翠一擡下巴,說:“我就知道姐姐很喜歡,媽,我就說買這種準沒錯吧!那花店的老板真是沒有眼光,推薦的花都不如我買的好看呢。”

章翠翠走近了兩步,小聲嘮叨女兒:“就你機靈。”

“快來!快來!你還沒好好看過這兒呢!”林夢旋興奮地指著墻上。這時,金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燈光一點點爬滿了整面墻,整間客廳如墜夢幻之中。墻面上“女王大人生日快樂”幾個氣球字格外顯眼,除此之外,由密密麻麻的一百多張照片制作而成的照片畫、章翠翠和林夢璇親手拼成的珍珠小鳥裝飾,還有一大張印著“姐姐”寫真的落地海報,都在訴說著準備這場慶典的人對此有多麽認真,多麽上心。

一股暖暖的幽香飄了過來,角落裏的香薰蠟燭也正努力發送著祝福呢。

“什麽?你問我怎麽有時間布置這些?當然是……”林夢璇故意拖著長音,“為了給你驚喜啦!其實我早就放假了,也提前好幾個小時就到了,只不過沒告訴姐姐,嘿嘿,對了,還有媽媽也是,被我拉著準備了好久呢!只是爸爸今天不能休假,不過他也給你準備了禮物哦!”說著,林夢璇作勢把人往餐桌前推,一只手還在背後悄悄地按遙控器。

“爸爸的女兒,生日快樂!一個不小心,你就長這麽大了,你那麽大一點的時候,仿佛還在眼前呢……”投影幕布上,林子元又哭又笑地說著,還沒說幾句呢,就把自己感動得不行。

幕布前的桌上擺著一個心形的蛋糕,奶白色的底子,搭配著好看的淡黃色小花。蛋糕旁邊立著一個小信封,半開的口子中露出兩張藝術展的門票,這是禮物。

章翠翠對滿桌子親手做的飯菜很滿意,她十分自豪又滿臉寵溺地說:“平時你總是太忙了,好久都沒好好聚一聚了,不巧你爸爸抽不出空,他送的票你盡管和朋友一起看,不過他可就沒口福吃上我特意做的飯了!”

八音盒叮叮咚咚的節拍響了起來,林夢璇大聲唱著生日快樂歌,溫馨的氛圍環繞著整個客廳。

“來,趁著姐姐生日吹蠟燭,咱們一起合個影吧!”章翠翠不知從哪兒學會了使用方法,像模像樣地用一個小三腳架支起相機,自己東搞西搞了幾下子,然後快手快腳地回到原位,還擺了個手比愛心的姿勢,怪別扭的,但還有一點憨憨的可愛。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哎呀呀,這怎麽成了連拍了?”章翠翠隨即發現自己設置錯了。

“沒關系沒關系!這麽美好的瞬間,多拍幾張都不為過!”林夢璇嘻嘻哈哈地為媽媽解圍。

——戛然而止。就到這裏。選自第七章第三十五回第三小段,第108座觀光站。

音樂停下了,燈光不閃了,沒有人說話了,笑意凝固了。客廳裏瞬間失去了人氣,變得無比冰冷。

大約過了十分鐘,林夢璇和章翠翠如夢初醒般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扭頭看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又確認了彼此的存在,然後便自顧自地行動起來。

林夢璇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朵嬌艷的玫瑰花,那花瓣被她漫不經心地一下下扯落,瞬間化作飛灰,然後馬上在半明半暗的視野中湮滅了。“媽媽,你說,林炎夏現在怎麽樣了?她會在哪裏?”

章翠翠面無表情,平日裏的那股子親昵仿佛一下子失蹤了。“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生物。而且,你的新戲份似乎也不是為了她而準備的。”

“哦?是嗎?”林夢璇有些驚訝,又有些憂傷。“我還以為,你是真的將她視作自己不受寵的女兒了呢。”

章翠翠似是無奈,扭過身去不再搭理林夢璇。

林夢璇站起身,看向窗外。“別這麽無趣嘛!不過是閑聊幾句而已,怎麽還真的生氣了?你瞧,留給我們的自由時間可不多了呢。”

頭頂的天空不再湛藍,白色和黑色混在一起,混沌不堪,偶爾一道閃電擊穿天頂,將人的臉龐照得煞白。房子的外頭不是小區、不是城市,也不是湖泊草地,這裏只有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嵌套在一起的模塊,將其中的人禁錮在一場特定的戲劇中。

章翠翠耳邊回響著悠長的鐘鳴,金石碎玉,亙古不絕。那聲音與她隔著一個世界,是從那邊傳來的。她一邊欣賞著飄渺鈴音,一邊不解地問:“你都幾千歲了,怎的還是如此善妒?”

妒嫉——一種人類天性中難以拔除的痛苦。當一個人嫉妒他人時,他會瞬間受到反噬,即刻失去所有的快樂和歡愉,他將會被貪婪和欲望支配,從而失去作為一個人平和生活的基礎。一個正常的鬥士,只會羨慕其他鬥士,而不會去嫉妒。但現在……林夢璇已經不能再稱之為一名鬥士了,她的姓名只存在於輪回錄中。

一次又一次的出場,一次又一次的謝幕。無數個林夢璇,無數個章翠翠,也僅僅是這個輪回錄中最普通的“生命”罷了。

“嗯……”林夢璇若有所思,然後頗顯無辜地答道:“大概是,我之前總是和那樣的人類接觸,吸收了太多類似的怨念吧。庫型鬥士就是這點不好,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自己的身體裏裝。”

“難怪你……”沒經受住輪回錄上次的逆轉。章翠翠在心裏說。都到了這個份兒上,她們也只不過是被線索提著的兩只玩偶,便沒必要給對方找什麽不自在了。

不過林夢璇像是沒識別到章翠翠未完話語中的體貼,她轉了轉空空的手心,自言自語道:“我出生的時候,正是被稱為“鮮花凝華”的那個時代,與我同一批新生的鬥士,大多是外向型鬥士,我記得有一位藍衣鬥士尤擅用冰,他叫……叫……”

章翠翠見林夢璇怎麽也想不起來的樣子,淡淡地打斷她。“別想了,遲早有一天,我們全都會忘記,想那些又有什麽用呢?倒不如珍惜這一會兒不用當別人的母親和妹妹的時刻,想點快樂的事。”

“快樂?”林夢璇瞇起眼睛,“那我知道很多呀!大部分時間,我的劇本都挺快樂的,哦,我忘了,那些快樂都是要給別人提供的。至於我自己……還是欺負林炎夏的時候最快樂,哈哈!”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像真的不再執著於之前的話題了。“說實話,我真的覺得自己的演技比林炎夏強多了,她當明星應該當不過我才對。”

“在劇本裏的時候,我們哪有什麽演技?無非是沒有自主意識地走劇情罷了。”章翠翠不讚同地說。不過見林夢璇一副什麽都聽不進去的樣子,她索性也不想再說什麽了,只低聲嘀咕了一句“真不知說你什麽好。”

再過不久,這裏就會重新變成“一切正常”的樣子了吧。章翠翠想:她到底還算是活著嗎?如果算是,那又是為誰、為什麽而活著呢?如果不算,那她又算是處在什麽狀態呢?

對大部分劇情裏的人來說,她是個“好人”,但對小部分人來說,她卻又算不得“好人”,所以,好不好,為了誰,似乎也很難定論。

嚴格地講,在輪回錄中,她還活著。她不能一直消耗能量做“好人”,那樣她就會更早地接近消失,但她也不能一直當“壞人”來緩沖休息,因為當“壞人”必須要在規定的時間段內。

她在舊劇本中也許已經死掉了,重覆的劇情早已不被需要,不能帶來新鮮的刺激和能量,但她在新劇本中將繼續活著,每一次新鮮的改動,每一次合格的排練,都是為了活著所必須要做的事。

輪回錄,輪回錄,一朝傾覆,百世不得而出。可惜當時自己竟不懂,不能像林炎夏一樣走出去。

黑白交錯間,耀眼金光一閃而過。那便是林炎夏走的那道門吧……真好奇,門外的世界,現在該是什麽模樣?章翠翠敢肯定,至少不是這裏的樣子,混沌得像泥漿似的,令人沒來由地難過。

“轟——!”

空之鐘又響了。這就是時間依然存在的證據吧。

*

“到時間了?”一名白衣使者坐在書案邊,正低頭記錄著什麽,他聽到鐘聲響起,便問同伴。

“還沒有,但是快了。”同伴十分簡潔地回答。“是時候開始剝離了。”

筆尖劃落,石板上的痕跡鋒利而清晰。這段時間以來中層世界消失的鬥士們被整整齊齊地統計在案,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剛好到達總量的95%。

“好,不過我們得先把使徒召集起來,然後再和另一組使者一起把輪回錄重新設定好。”使者收起筆,將之放進專用的漆黑小盒中。數據難免會出錯,因此用特質的筆和石板記錄留底是必須的。

同伴詫異地看著他,“規則書上第五卷第三百九十八條寫了,到達目標數據時不必召集使徒,他們有自動返回設定的。”

“哦……對不起!”使者感到自己犯了很嚴重的錯誤,頓時羞愧難當。

同伴搖搖頭。“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而且,你似乎表現出了超乎尋常值的情緒波動,最好去檢查一下,看看是否是生病了。”接著,他便用那種異常坦誠的目光盯住對方。

“好。在執行下個動作之前,我一定已經檢查完畢。”

直到得到這個答案,同伴才垂下眼來,繼續整理留底資料。作為使者,對規則的熟悉和對完美執行規則的執著是兩項生存態度,多餘的情緒和身體的磨損都會影響生存態度,因此它們都是不應當存在的。

這個世界是由規則構成的。規則無處不在,卻鮮少被中層的鬥士和下層的人類所見。但沒關系,它就在那裏,像太陽月亮的運轉,像山川河流的變遷,既充滿理性,又充滿“未知”的“意外”。

“轟——!”空之鐘再次響起,悠遠鐘聲滌蕩著空氣中的塵埃。

使者往下看去,似乎看到了遠隔千裏萬裏之外的下層世界正在他腳下崩塌。

……

*

暴風雪接連下了兩天兩夜,於第三天的日出時終於停歇,被困洞中的鬥士們終於得見第一縷初生的天光。

寒天凍地,四野霜白。

炎夏擡頭望了一眼,高高屹立的雪山此刻近在眼前,只不過它的山頂還那樣遙遠。往下看,是人類堅固的堡壘。

“那個城堡我有所耳聞,據說是北方的蒼弘首領建立的鋼鐵帝國。”落玉見炎夏看得出神,解釋道。

北蒼弘,南聖顯,兩大人類帝國擁有著兩座最牢固的城堡,無論是風沙還是暴雪,無論是汙染還是寒冷,他們都不懼怕。

“沒想到這個時候的人類能做到如此地步。”炎夏剛說完,就感到一陣窒息。哪怕已經是在半山腰,這裏的濁氣還是和山腳下一樣濃烈,每呼吸一次,那些粘稠的汙染就要將鬥士的鼻腔和喉嚨都堵住。

為了尋找一個暫時的棲息地,鬥士們唯有向高山進發。在大海已經汙濁不已的當下,他們只希望人煙稀少的山巔尚存一線生機。

艱難地向上攀爬了一段距離,炎夏覺得自己恢覆了一些,但她一扭頭馬上就發現了不對勁。清瀾在偷偷使用技能!

“姐姐!你!”炎夏又心疼又生氣,經過大戰一場,清瀾本就已經難以消解存在體內的濁氣了,這會兒卻又來偷偷吸走她周圍的臟汙!

“我沒事……”清瀾的聲音甚至比往常更大一點,她是怕妹妹擔心。“是真的,不信你看!”她將指間泛著黑氣的那只手藏在衣袖裏,快快往上攀了幾步。

天空陰沈沈的,巖石又硬又冰涼。清瀾感到一陣壓抑,這種壓抑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勁,差點讓她的偽裝堅持不下去。

“那是什麽?”這時,可爾忽然出聲。

幾個鬥士聞聲看去,只見零星閃亮的東西從天空飄落,像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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