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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載人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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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載人間3

“你還沒見過這樣的方式吧?”自稱黛羽的少女指著前方的一處玻璃倉說。

確實還挺新奇的……清瀾郁悶地想。她其實並未料到自己會在這個小聚落滯留上好幾天,因此像是清潔之類的問題更是從沒想過。

“水是最珍貴的資源,尤其是幹凈的水。在連飲用都不夠的時候,清理因為炎熱天氣而出汗的身體如果還要用水的話,那就太奢侈,太浪費了。”黛羽打開艙門,示意清瀾走進去。

“這裏面的沙子含有特別的分子材料,不僅有沙子,還有包裹著活性炭的軟性珠子、補充了清潔活性劑的滑滑粉珠子,只要三分鐘,皮膚和頭發就又可以恢覆幹爽了。”黛羽如此介紹,接著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哦,對了,裏面還添加了強力的除菌抑菌制劑,不必擔心衛生問題哦。”

“謝謝。”清瀾略帶好奇地走進玻璃倉,並按照其中的身體布局圖將四肢擺放在規定的位置上。進來的時候當然是不能穿外衣的,只著最基本的內衣,還要佩戴好遮住五官的呼吸面具,這令清瀾很不習慣。鬥士不用吃飯喝水,在正常環境下也不用洗澡,但在汙濁的環境裏呆久了身體竟也會沾染臟汙,真是令人煩惱呢。

玻璃倉雖然是通透的,但裏外並不能透視。一進來之後,清瀾就感受到了全方位的包圍感,沙沙作響的各種顆粒像流動的雨一樣,有規律有節奏地工作起來,化解汙漬,吸走多餘的水分,保持身體的清涼幹爽。

這感覺……只能說是又怪異又新奇吧。只能說為了節約水,也是什麽辦法都想出來了。雖然清瀾能理解人類的做法,不過她還是好想念中層世界的清澈水域和濕潤微風啊。

黛羽見到重新收拾好衣裙的清瀾,感嘆道:“你們的衣服真好看呀,在我們這裏幾乎見不到顏色如此鮮艷的裙子呢。”

“是嗎?”清瀾看了看少女,又回想了一圈兒在餐桌上見過的所有人,確實,他們的衣服多是棕褐色的,接近黃沙和土地的顏色,鮮少有人像她這麽穿。

“當然了!”黛羽狠狠點頭,“我猜你一定很不適應這裏的生活吧,為什麽你不選擇回去呢?回到你們鬥士生活的世界?我聽說鬥士是會升空的,那樣他們就可以跨越塵世。”她說著,竟露出十分向往的表情。

提起這個,清瀾久違地恍惚了一下。這幾天的陸地生活讓她短暫地遺忘了中層世界的一切,那些打鬥、殺戮、反抗、清洗,那些無情的使者和狠戾的使徒,那些未知的秘密,居然都像被冬日的大雪埋藏了起來,暫時隱匿了痕跡。此時被黛羽如此問起,清瀾不得不掃除一小塊雪跡,露出那些不堪回首的一切。

“真想去那兒看看吶!我還從來不敢想象,天空之上還會有其他世界呢!”黛羽無視清瀾的沈默,接著說。

“……”清瀾看了一眼黛羽,少女的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急切,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普通人總是會向往未知的世界嘛,要不然你和我說說那裏是什麽樣子吧!或者,有什麽辦法能讓我上去看看呢?”

“和這裏並沒什麽不同。”清瀾沈吟道:“傷痛和苦難,無論哪裏都是一樣存在,你不會想知道更多的。”事實上,即便清瀾願意帶黛羽去看一看,以她現在的狀態和能量也不足以返回中層世界,更別提帶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一起了。

“噢……那好吧。”少女肉眼可見地失望了。

下層世界的人竟都如此渴望見識鬥士生活的地方嗎?已經不記得黛羽是第多少個向清瀾詢問這個問題的人了。雖然清瀾是出於好意才選擇不告訴黛羽,但面對如此表情的少女,她還是稍微有些愧疚感,好在對方實在是個話多的少女,不過片刻,失望就從她臉上消失了。

“不過……已經這麽久了,都沒有同伴聯系你嗎?還是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呀?”黛羽接著問,然後馬上又補充道:“對不起,我是不是有點話太密了,如果讓你困擾的話,其實也可以不用回答的……”

“沒關系。”清瀾剛想解釋點什麽,一陣警報聲突兀響起。

“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黛羽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見清瀾不明所以,她笑著說:“沒關系,這只是一般程度的。你也知道,附近的兩大基地雖然緊挨在一起,但一直不怎麽太平,偶爾也會發生一些小規模的沖突,更遠一些的樊城還有大基地,他們和這裏的基地之間也不是一直都能保持平和。不過,只要他們還沒真正波及到這裏,我們都還算安全。只是……恐怕你一個人出行的話……”

“我明白。”清瀾回答。外頭不太平,聶如常早就跟她說過,這也是她在這個小聚落裏耽擱這麽久的原因。至少這裏的人相處下來還可以,也沒有人對她顯露過惡意,至於他們身上或大或小的魅影……清瀾現在也是有心無力。

“哦!警報不拉我都差點忘了!我還有點工作沒收尾,得趕緊回去了!”黛羽如此說,接著她完全顧不得那還沒得到答案的問話,風風火火地就跑出去了。

清瀾目送她離開,自己則回到西西的房間。西西媽媽拜托清瀾在她幹活兒時稍微照看一下孩子,清瀾沒拒絕。西西這孩子,黏人沒那麽緊的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

幾墻之隔,少女黛羽從後門進了聶如常的房間。

“怎麽樣?”男人見了人影,便知是她來了。

黛羽搖搖頭,“她似乎很不願意提起和那裏相關的一切事情,回答起來都是含含糊糊的。我已經表現得足夠明顯了,若是再問下去恐怕不僅得不到什麽回答,反而會惹她起疑。”

“還是沒有更進一步啊。”聶如常嘆了一口氣,沈重的氣氛圍繞著屋子裏的人。

“如果……我是說如果,接下來還是問不出什麽來的話,你會不會對她……對她……“黛羽猶猶豫豫,支支吾吾。

“好姑娘,這不是你該涉及的話題。既然完成了任務,就去做你今天還沒收尾的工作吧。她……我們會看著辦的。”聶如常切斷了少女的疑問,將人趕緊打發走了。

聶如常半晌沒話。他盤算著,是該讓西西媽媽再盯得緊一些了,就算是鬥士也並不是鐵板一塊,日日夜夜密切觀察,再多加溝通,總會得到一些線索。

“後悔了嗎?你當初本不必離開基地的。”韓肖天說。

“後悔?怎麽可能……”聶如常捂著胸口的位置,一張半舊的照片被珍惜地嵌入項鏈的中心,照片中的那個女孩兒蒼白贏弱,卻笑得燦爛無比,依戀無比。項鏈的底部刻著她的名字——伊嵐,名字刻得很深,字跡卻並不規整。

“還沒放下?”韓肖天帶著點小心問。他拿了把破扇子使勁地扇,倒也沒讓這黏膩悶熱的感覺被驅散一分半點。

聶如常沒回答,目光卻沈重了下來。在這個時代,生而為弱者就是一種錯誤,伊嵐只是千千萬萬人之中那個最普通的一個罷了。

韓肖天破扇子也不扇了,走過來拍拍聶如常的背。半晌,後者說:“他們不是喜歡爭喜歡搶,然後都自己藏起來存起來,就不愛給人用嗎?那我就讓他們也嘗嘗,被人搶的滋味。”

“如若所料沒錯,樊城的那些人已經行動起來了吧?自從把象鼻基地的消息透給他們,也過了兩個禮拜了。”韓肖天聽著那一成不變不緊不慢的警報聲,幽幽地吐出這兩句。

“……哼。”聶如常不屑地一笑,“都毀了吧。兩三群螞蟻打架,誰死誰傷都是正常。我們和他們,終歸不是一路人。”

韓肖天點頭。確實,若聶如常沒收下這麽多弱女小孩兒,他也不會跟著他。聶如常是少有的,能在資源匱乏的時候還擁有同情心的人。雖然做這種人註定很辛苦,但,這個世界上總歸還是會有這種人,否則人類也就不會一直流傳下去了。

*

清新的蓮香氤氳彌漫,炎夏睜開眼,感覺自己好久都沒睡過這麽久,睡得這麽安穩了。激烈的戰鬥和對環境的反抗是常態,如此安閑靜好的修養才是罕見的。

鬥士們不像人類,基本沒有家庭、親情、愛情等七情六欲,但卻要面對擁有這些的人類和他們所產生的魅影,因此才需要去輪回錄中補充能量。在下層世界中,如果能量不用於戰鬥,不用於抵禦空氣中高濃度的熵,鬥士就會保持一個相對較為輕松舒適的狀態。正如此刻的炎夏。

她站在一朵大大低低的圓葉旁,側著臉認真觀察近處半開的花苞。如此厚重的淤泥,竟會孕育出一整片清凈聖潔的蓮朵,真是叫人不得不感嘆生命的神奇!

“有波動了!”

忽然的震顫感擾亂了短暫沈迷美景的炎夏,心臟在跟著某種節律起舞,一晃一晃,一顛一顛,像被人抓在手心裏,又像是蕩起了秋千。

“是落玉。”憑著鬥士之間敏銳的覺知,炎夏當下就能確定。她一直在這裏,坐標和位置並沒有改變,如果別人能聯系到她了,就代表對方正在向她靠近!

閉上眼睛,炎夏屏氣凝神,感受著從遠方游絲一般湧來的同伴訊息。

……

蔚藍蔚藍的波濤中,漂浮的白袍鬥士在泡沫聲中恢覆了意識。

他恍惚於自己竟置身於一大片無邊的湖水中,又驚訝於此湖地勢的低凹和湖面的澄凈廣闊。

四下無人,唯有風的聲音被不間斷地傳送,於波光中穿梭潛游,直至最近的岸邊,擡頭望,貫穿三層世界中心的水菁柱赫然出現。

不安,來自靈魂深處的不安突然被喚醒。粼粼的水花如同先鋒的號角,一浪一浪,變得越來越大,氣勢越來越兇猛。水菁柱的底部聯通著的,居然是一個如此不平靜的水域。

迷蒙退去,失散的同伴還沒有消息,在水上不知飄了多久的鬥士率先感知到了不同尋常的兩股氣息。

越是靠近陸地,濃郁的汙濁味越明顯。雖然這片湖水依然保持著表面上的澄凈,但也已經隱隱透出絲絲縷縷的黏膩氣息。

還有,東南方向似乎有其他同類存在。

孤獨的旅人落玉只身前行,在10公裏之內找到了兩名鬥士——身著玫瑰色短袍的外向型鬥士可爾,和身著碧綠色長裙的庫型鬥士漣月。他們原本和其他幾名鬥士一起抵禦人類的攻擊,但不幸的是,那些人全部都犧牲了。

走過的土地越來越荒涼,越來越貧瘠,三個人再也沒遇見其他的鬥士,直到落玉通過共振捕捉到了炎夏的信息。

她正在散發著一種安全的氣息,就像是……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家”帶給人的感覺。鬥士們是世界的孩子,當察覺到自己被珍愛和呵護時,就會用安心而靜謐的氣息包裹住自己。

落玉、可爾和漣月決定跨越旅途,尋找炎夏的所在,尋找令人安心的所在。可爾和漣月都受了傷,一路以來並沒有適合兩人調養休憩的地方。時不時燃起的人類的戰火、汙穢逼人的氣場還有陰暗壓抑的天氣未曾給傷痛之人一點點喘息的空間。

最後的最後,是一片黑黃黑黃的沙漠。三人團最近的足跡就在那裏,除此之外,那裏還有漫天的灰燼、成片的廢墟和慘烈的打鬥痕跡。

……

“來吧,向我這裏來。”炎夏呼喚著。“蓮華燦燦,將療愈百般苦痛,清氣汩汩,會在風中舔舐鬥士的傷口。”

“烏金從海中升起,碎玉於天空墜落。精靈在四方游曳,空古自長而向短。”

“淚水在眼中滯留,萬物於片刻定格。蒼白由黑暗中起,鬥士為流動而生。”

安靜悠然的夕照下,紅衣鬥士雙手合在一起,兩只拳頭緊緊放在胸口。她心中鼓動,眼睫微顫,口唇輕啟,心與口一同唱著鬥士們都聽過的最古老的歌謠。

如果世界註定走向暗處,那麽,請至少在還有隱約燭光的夜晚,讓曾經並肩戰鬥的夥伴獲得片刻的寧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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