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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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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的親戚

“姐姐,你陪我玩一會兒吧。”林夢璇用肉乎乎的小手拉扯著炎夏的衣服。“我們出去玩跳皮筋兒,嗯……丟沙包也行。”

“姐姐要覆習功課,不能陪你玩兒,夢璇自己去玩兒吧。”炎夏把妹妹的手拉下來,回答道。

“哼,真無聊,我自己走了。”林夢璇把門一甩,發出“哐當”一聲。

炎夏無聲地嘆了口氣。才上小學的孩子,性格自然是稚氣的,需要慢慢磨合。

重新埋頭於書本,炎夏開始認真學習。

小書桌上擺滿了覆習資料,左邊擠擠挨挨地堆了不少書和筆記本,中間放了一盞用久了的小臺燈,右邊收納了一些常用的文具,角落上還放著一個粉色書包,那是奶奶藍女士買給炎夏的,她背了好幾年都舍不得換。

是的,現在炎夏已經不在原來的老宅生活了,而是來到了爸爸媽媽和妹妹的新家。對於她來說,適應起來還是有些困難的,畢竟原來她是一個人一間屋子,現在卻要和妹妹林夢璇擠一間。

林爸爸將房子租在了市裏,為了節省房租,挑了個不那麽寬敞的地方,一家三口生活將將夠用。現在炎夏來了,林夢璇本來很高興有個姐姐能來陪她,可後來發現姐姐非但不愛玩兒,而且還將她房間一半都占去了,頓時就癟起了臉。

其實炎夏又何嘗習慣呢?

她的生活可以說是一夜之間被顛覆了。她和爺爺奶奶相處的模式無法搬到爸爸媽媽這裏,對於這個家裏的一切她都很陌生。大部分時間裏,她的神經都有點緊張,就好像在一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上開車似的,隨時都可能出現點什麽新狀況,讓司機本人心裏“咯噔”一下。

爸爸媽媽對炎夏遠遠談不上“寵愛”,甚至有些疏離,更不要說像爺爺奶奶那樣給她貼心的照顧了。有時候,炎夏甚至覺得自己在和他們相處的時候有點小心翼翼的。

指尖傳來熟悉的觸覺,炎夏摸了摸手下的書桌——她為數不多的從老宅帶過來的東西之一。只有坐在這裏學習的時候,她才稍微能感到,她對人生還是有掌控感的,她仍保有自己生活的節奏。

掃了掃煩亂的情緒,炎夏默背著英語單詞。

外頭廚房裏切菜的聲音急促地響起,穿透沒什麽隔音的墻壁徑直往女孩兒耳朵裏鉆。不多久,又有一陣罵聲傳過來。

“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你就說要你有啥用?啊?掃個地掃不幹凈,家裏也搞得邋邋遢遢,那沙發上都生灰了,你看不見啊?眼睛瞎?”

“說多少遍了,啤酒買涼的買涼的,怎麽還買那不涼的?你是記性不好還是腦子不好?豬腦子!還高中畢業呢,不知道咋念的書。”

……

炎夏縮了縮耳朵。雖然不是她被罵,但不知為什麽,那種被指責的情緒卻令人感同身受。

*

這天下午,炎夏她們班的班主任家裏有事請了假,大家也就沒上晚自習,提前放學回家去了。

炎夏騎了一路單車,剛進門,就楞住了。林子元和章翠翠這對父母正在給林夢璇過生日。

客廳的餐桌上擺著一個奶油生日蛋糕,不大,卻也不小,已經被切開了一半。分到三個小碟子中的蛋糕已經被吃完了,只剩下一點不能吃的裝飾用邊角料。林夢璇嘴上還沾著一點,顯得有些滑稽。

時間定格在這一刻。這場慶祝的主人公“夢夢”穿著一身嶄新的裙子,正一手牽著章翠翠新給她買的泡泡氣球,一手抓著個炎夏很眼熟的玩偶小熊,笑得正歡。面對突然的闖入者炎夏,章翠翠尷尬地幹笑了起來,而林爸爸則面帶不虞,好像炎夏不知分寸地打擾了他們似的。

“那個,炎夏回來了啊,放下書包過來坐吧。”章翠翠眼見局面不對,趕緊對炎夏說:“你妹妹夢夢今天過生日,小孩子性子急,等不得,就鬧著要快點吃蛋糕,過生日。你看,我們都給你留了的,快過來吃蛋糕吧。”

炎夏忍下心中的那點不自然,答應了一聲。把書包放回房間的時候,她瞥見妹妹床下露出的一角禮物包裝紙,像是個芭比娃娃。

不知為什麽,炎夏的鼻子突然有些發酸。她以為她已經平覆了,但其實還是沒有吧……一夜之間失去了爺爺奶奶,從此後便再感覺不到被呵護了。

失去,原來就是這種感覺,是和擁有、圓滿、快樂、驚喜、愜意、安全都對立的感覺,是叫人體驗冰與火的兩個極端。

明明,前天就是她的生日,但爸爸媽媽沒提起,也許是沒想起來,她也就沒有主動提出來。只是在夜深了的時候,又偷偷將爺爺奶奶思念了一千遍。原本她也該有個快樂的生日的,如果二老還在的話,不過,他們……是在給她買禮物的路上遭遇了車禍。

擦過淚的紙巾被扔進垃圾桶,炎夏突然又楞了一下。那裏面,好像扔了幾張游樂園的門票。

爸爸媽媽一家其實並不怎麽富裕,卻在林夢璇生日這天又是提前回家帶她去游樂場玩,又是買禮物買氣球,又是買蛋糕的。如果這都不是寵愛,那什麽才是呢?

如果只是單純的寵愛妹妹,炎夏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妹妹才是從小跟著爸媽長大的女兒,親近寵溺一些是自然的,她自小跟著爺爺奶奶,也是和二老更親。但……這未免偏心得太明顯了些。

以炎夏的敏銳,其實早就發現,章翠翠時不時就會帶妹妹單獨出門,說是“你學習忙,不好打擾,讓夢夢給媽媽幫個忙,拿點東西”,其實就是單獨帶妹妹出去買好吃的好玩的了。林夢璇年紀小,根本掩藏不好,每每回來都會露餡兒。

林子元也是。對著妹妹就有很多話要嘮叨,對著她就沒了話說。炎夏所知道的林爸爸的日常,除了和他所謂的朋友們出去喝酒打麻將、回家在沙發上躺著罵媳婦、偶爾嘮叨一下小女兒,再沒有其他的了。

炎夏如常回到餐桌,章翠翠給她也切了一小塊蛋糕。“快嘗嘗,可好吃了,光買這一個就有點貴呢。”

“可不是,你爸一天的工資都快搭進去了,就為給你這個小猴子過生日。”林爸爸捏著小女兒的鼻子,笑著說。然後他似是隨意地提起:“你們姐妹倆個都是夏天生的,老人說啊,夏天生的脾氣都不好。”

說完,林爸爸好像意識到,他們忘記了炎夏的生日了,隨即轉移話題,又逗林夢璇玩起了氣球。

這時候,炎夏才好像讀懂了那張金光閃閃的卡牌了。心,歪著的心,偏心。那是一張“偏心卡”。

*

輪回錄中時光流轉,嗖嗖嗖就過了一周,像是從那天直接跳到了今天。

“夢璇,你幹嘛去啊?”炎夏見妹妹突然跑出房間,便順嘴問了下。

林夢璇回頭瞥了一眼炎夏,沒吱聲兒。

炎夏感覺到,近來妹妹對她的態度好像在慢慢地變化。妹妹再也不會時不時地叫她陪著玩了,有什麽事情問妹妹,妹妹也只是不回答,甚至妹妹犯了錯,在章翠翠面前撒嬌耍賴的時候還要順道“誣陷”一下她。

過了一會兒,炎夏才知道,原來今晚家裏有親戚要來。通過媽媽對妹妹的嘮叨,炎夏得出來幾個有效信息:第一,來的親戚是林爸爸的大哥和嫂子。第二,林爸爸兄弟兩個都和爺爺奶奶關系一般。第三,林爸爸的嫂子性格有點“厲害”,平時強勢慣了,遇見誰都不讓的。

不過炎夏也沒覺得這有什麽,親戚罷了,她一個小孩,和她也沒什麽相關,聊天問話的話,敷衍敷衍也就過去了。

令炎夏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樣一個普通的晚上,這樣一次隨意的親戚往來,竟然就此改變了她人生的軌跡。

……

“現在在哪兒上學啊?哦,我聽過那個學校,在那一片還算可以,不過要想考個好大學,那可就不夠看了。”

“不是我說,咱爸媽也忒不為孩子考慮了,起點就這樣了,以後能比得過別人嗎?孩子大了,還不是父母擔心,誰家孩子沒出息父母不得貼補的?”

“像我們家附近的孩子,好一點的都要去二中,我姐姐家親戚在那當老師,校長也是認識的,要我說你們家孩子要真想有個出路,還是得去這樣的好學校。”

“你家夢夢從小就在市裏念書,以後對口的學校自然就好,還是先愁愁大的這個吧。這麽大的女孩,要是考不好,以後可怎麽辦?又不像我們家姐姐,是學音樂的,去哪個學校都能當個音樂老師,以後啊是不用愁的,哦,對,我們家哥哥學習也好,以後啊,是要去首都上重點大學,還要考博士的。”

……

炎夏記得那位親戚嫂子就這樣一直不停地說了大半個時辰,嘴像機關槍似的,偶爾說得激動了,聲音大得嚇人。而她的媽媽章翠翠則支支吾吾的,偶爾附和一句“你說的也是”,爸爸林子元則好像並不關心這些事,一直在抽煙。

到這兒,炎夏已經明白了,遇上大伯一家,她的爸媽恐怕沒什麽話語權,而且,對孩子的教育問題,他們倆也都沒什麽想法。

哦,對了,林大伯和嫂子來,除了來串門、嘮叨孩子,還有一項重要任務,就是來分家產的。前些日子他們一家去了外省旅游,連爺爺奶奶的白事都錯過了,正是因為這個,炎夏的爸爸媽媽才能那麽快地處理了老人後事,賣了房子還了債。現在人家找上門來,林爸爸一家理虧,要給人家分錢,也要聽人家的話。

*

林大伯夫妻倆來拜訪的第三天,天氣晴朗,是個周五。炎夏起得很早,因為當天早上有個小測驗,她洗了臉梳了頭,顧不得吃早飯就要去學校。

“那個,炎夏啊,今天先不著急去學校。”章翠翠攔下了女兒。

“怎麽了?今天有事,我趕時間,等會兒就遲到了。”炎夏疑惑地看了一眼媽媽。

章翠翠不情願地扭頭瞅了一眼丈夫,見那人正狼吞虎咽地吃著早飯,完全沒有張口的意思,隨後只能尷尬地咳嗽兩聲,說:“你大伯娘已經幫你辦了轉學手續了,你的學籍都不在學校了,今天開始就不用去了。”

“什麽?”炎夏不可置信。他們完全沒問過自己的意見,怎麽就決定了?而且還把手續都辦了?!

但是,還沒等炎夏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章翠翠就又拋過來一個“炸彈”。她接著說:“下周一,你就去新學校上學,就是那個二中,可有名了。你大伯娘有親戚在那,你去了有人照顧,不用擔心。就是……就是他們怕你跟不上,就剩一年就考試了,怕你換了市裏的學校銜接不上,耽誤了高考,所以……就給你降了一級,多讀一年,勝算也大一些。”

轟隆隆的炸彈在腦海中炸響。原來,那天晚上來的親戚,是這個意思啊……

那之後,章翠翠還說了些什麽,炎夏已經記不清了。她的世界已經天旋地轉。

*

是憤怒嗎?是無力嗎?是委屈嗎?都有吧。

炎夏並不想讓一個一年見不到幾面的親戚就那樣輕易地決定她的命運。她難得拉下臉來,和這對不甚熟悉的父母冷戰、抗議,但好像……並不起作用。

林爸爸馬上要出去打工了。據他說,留在本市沒什麽機會,去外頭能多掙點錢。他這幾天都在收拾東西,心思壓根兒不在女兒這兒。

林媽章翠翠是個面人兒,對著女兒還能有些當媽的樣兒,對著外人根本硬氣不起來。大嫂把手續都辦好了才來通知她,她根本也沒什麽辦法,只能勸炎夏,習慣習慣就好了。她說:“誒,我也不想給你換學校,怪麻煩的,可是現在換都換好了,新學校等著你去呢,我也沒法子啊!這家裏,夢夢爸爸走了,也沒個管事的,這烏七八糟的我頭也大了,我是管不了了!”

……

從郊區的學校轉去市裏的學校,旁人聽起來可能覺得是件好事?但被轉學的主人公炎夏卻完全沒覺得有一絲絲好。脫離熟悉的環境,適應全然的陌生,一年時間突然報廢,被人隨意地決定卻不能反抗。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臺漂亮的小汽車,從高速公路猛地換到了鄉間土路,先是顫顫巍巍地走了一截子,顛得司機屁股疼,而後終於迎來了第一個坎兒。要想從此過,先要“咯噔”一下,還要做好損失車胎的準備。

難過嗎?從備受寵愛、有後盾的日子變成了這樣,從可以留學變成了轉學留級,從重要的家人變成了家裏的某一個人。

可為什麽呢?

炎夏跑出家門,決堤的淚水終於攔不住了,肆意沖刷著那明媚依然的臉龐。

這到底,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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