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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入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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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入瀾起

仲夏的風帶著一股獨有的悶熱之氣,輕輕拂過那片跳躍的裙擺。少女擡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頂著一張微微曬紅的小臉,動作利索地從單車上跨下來。

似乎是嫌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太濕黏,她剛停好車就擼下手腕上的皮筋,隨手給自己紮了個丸子頭。沒了發絲的遮擋,一張青春洋溢的臉龐頓時暴露在陽光下——如玉潔白的鵝蛋臉上嵌著一對大而微長的眼睛,不畫而自然濃密柔順的雙眉彎著微微的弧度,將好看的雙眼皮和長睫毛正正好好包裹在內。她的唇是微微厚的,鼻子纖巧挺直,臉蛋很飽滿,被穿過樹影的陽光那麽斜斜一照,足以叫任何旁觀者的視線豁然明媚起來。

“炎夏,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張嬸子抱著一筐剛曬好的衣服站在自家院子裏,隔著柵欄和少女打招呼。

“今天老師有事,提前放學了!”炎夏笑著回答,白瑩瑩的小臉晃得張嬸子瞇了一下眼。

“快回去吧,進屋去,別曬著了。”

“哎,那我先回了,張嬸再見。”

炎夏一進門,熱浪就被隔絕在了屋外。她放下書包,換好拖鞋,直奔餐桌而去。

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西瓜剛擺上沒多久,盤邊還帶著未幹的水滴。炎夏挑了一塊咬下一口,清甜甜的汁水立即充盈了口腔。

“嗯!好冰!”少女似是撒嬌,似是抱怨,嘴上卻沒停。

“誒呀,慢點吃,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炎夏的奶奶藍淑娟女士邁著悠閑的步子走過來,一把竹扇子搖得不緊不慢。

“我還有很多筆記沒看完呢,今天好不容易放學早,抓緊一點能看個大半。”炎夏三兩口又啃完一塊西瓜,感覺暑熱解得差不多了,便抓起書包,往自己的小屋跑。

“等會吃晚飯喊你哦,老頭子做了你愛吃的燒排骨!”藍女士朝著孫女的背影喊道,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又自己念叨著:“現在這小孩子,不要太辛苦了!每天都這麽努力的,身體這麽吃得消哦!”

炎夏反正是沒聽到藍女士的抱怨,她躲進小屋,正專心致志地和一疊子英文筆記做鬥爭。是的,她是一名快要升入高三的學生,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每天過著忙碌而簡單的學習生活。家裏一切有二老在,完全不需要她操心,在學校裏她成績中上,雖不是天賦卓絕的那種好學生,卻也不差。總體而言,她的生活沒什麽煩惱,只要按部就班,總歸是不會出什麽亂子的。

*

“吃這個,秋葵有營養,多吃點補充維生素。”

“這排骨我燒得也好,一點不鹹,快嘗嘗。”

林爺爺不停地給孫女夾菜,生怕炎夏吃不飽、吃不好。

“謝謝爺爺,我自己吃就好。”炎夏鼓著腮幫子,吃相倒是和她的長相一點不相符。不過在這個飯桌上,是不會有人說她一句“不規矩”的。林爺爺和藍奶奶都很疼愛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孫女,平時都是炎夏怎麽舒服隨意就怎麽來。

“老頭子,要不然咱們以後就讓夏夏出去留學吧?聽我那些老姐妹說,不用考試那麽辛苦的。”藍女士掰著手指頭細數:“咱們也不指望孩子一定讀個頂尖學府回來,也不指望她怎樣出人頭地,出去看看廣闊的世界,順便漲漲見識,多好。咱倆也老了,用錢的地方也不多,多少還能供孩子一段時間。”

林爺爺聽了,覺得頗有道理。“你說的也對,就是怕夏夏自己在外不習慣。不過這些年我都給夏夏好好攢著錢呢,要真是去的話,咱們也不用愁的。至於出去以後實際怎麽樣,還是再打聽打聽,而且要是有這個打算啊,一些準備是得做起來了。”

炎夏聽著二老這話,心都被暖熱了。

說實話,二老雖然年輕時做生意有一些積累,但這些年年景不好,漸漸的也沒什麽做頭了,家裏一直過著相對簡樸的生活,這座郊區的老宅子從炎夏小時候住到現在,幾乎還是當初的模樣,家具都沒新添過幾件。他們能說出送她留學這話,就相當於把積攢的養老錢都給出了一小半了。

“聽說子元媳婦最近找過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藍女士忽然想起這事,問了一嘴。

聽奶奶這麽一問,炎夏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幾個家人呢。林爸爸夫妻倆一直在城裏打工,後來他們有了妹妹林夢璇,就把她帶在身邊。這一家三口平時和爺爺奶奶這邊來往不多,因此炎夏都快忘了他們了。

“沒什麽事,就是偶爾遇到了寒暄兩句。”林爺爺不甚在意,又與老伴兒拉起了家常。

“夏夏的生日快到了吧?我記著好像是這個月17號。”

“對哦,咱們夏夏就是最熱的時候生的,當初咱們頂著大太陽跑到醫院去,汗都像線一樣滴下來的。”

……

家常飯菜的香味兒中,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輕松愉悅的氣氛圍繞著餐桌,圍繞著無憂無慮的少女林炎夏。她熟練地夾起一塊排骨送入口中,熟練得像是真的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一樣。肉香充溢口腔,她幸福地笑了一下,全身心都自然地享受著被寵愛呵護的日常。

*

一天前。

金黃色的夕陽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晚霞來了一場短暫的約會。淡粉色的雲霞夾雜著金光,層層疊疊,輕柔婉轉,將世界的盡頭都染上了無盡浪漫。

一個火紅色的身影乘著風一躍而上,舒展的側影於天光中愈顯聖潔。

“炎夏,你回來啦!”同伴們向她打著招呼。這一整個中層世界都是熵減鬥士的群居地,大家也都是多少年的老夥伴了。

“這次也很辛苦吧?一連十幾天都沒見你的影子。”一個身著青綠色鬥士服的女孩兒問。她瞧見炎夏腿上的紅飄帶都斷了一半,胸前的護甲更是有幾處明顯的破損。

炎夏點點頭,她確實是剛結束了一場殊為艱苦的戰鬥。

生而為鬥士,便是要與這世界上陰暗的一切為敵,便是要用生命與熱血去凈化這殘破的世間。

熵減鬥士從出生起便擁有對抗熵增的使命,他們以元素為武器,以永不退縮的勇氣為利刃,誓要消解下層世界因熵增而產生的魅影。那些因為壓抑的情緒、頻繁的內耗而產生的惡果,那些由於熵濃度過高而愈加惡劣的環境,還有那些被隨意放逐在空氣中的惡意,都讓每一位鬥士更加鬥志激昂。

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炎夏暗自嘀咕:“這幾年來,下層世界被腐蝕的速度是越來越快了,每次出任務都得做好惡戰半個月的準備,而且,連最具攻擊性的火元素竟也有不靈的時候。這回沒折在任務裏,就算是幸運了。”

“呦!這不是大名鼎鼎的炎夏鬥士嗎?怎的搞得這麽狼狽?”迎面走來兩個同樣穿火紅色鬥士服的男孩,其中一個見炎夏滿臉疲憊,笑著嘲諷她。

炎夏一張明艷小臉冷冷地繃著,挑了挑眉,“是嗎?我以為,比起某人來,我已經很好了,畢竟我可沒報廢過一件鬥士服,也從來沒有任務執行到一半就灰溜溜地跑回來過。”

“你!那次的任務本來就……”火紅男孩氣急敗壞,作勢就要上前理論。

“我怎麽?管好你自己吧。”炎夏懶得和他們糾纏,轉身快步走了。她慣是不愛和這些外向型鬥士混在一起的,雖然她自己也是一名外向型鬥士。

庫型鬥士擁有超大的儲存空間,通常會先將魅影產生的汙濁之氣收入庫中,再以自身精純之力凈化,以柔克剛,於溫潤之間消滅敵人。

與庫型鬥士的內斂沈靜不同,外向型鬥士普通攻擊性更強一些,更擅近戰、元素對戰,在對抗過招間直接致敵,使對方湮滅。

炎夏生得晚,在外向型鬥士中屬最小的一輩,偏她天賦又好,戰鬥力強悍,因此常常被前輩們看不慣。不過她也樂得不合群,勉強自己討好別人這種事,她可做不慣。

顧不得仔細收拾自己,炎夏一路小跑,來到了一處小院。

“清瀾,我回來了!”她興奮地喊。

聞著人聲,院裏走出了一個如水墨畫一般的人兒——清水裁為裳,白雲擬作簪,行動間婷婷裊裊,一回眸便沁潤了來人的心間。

頤清瀾,擅用水元素的第五代庫型鬥士,也是炎夏最親密的姐姐,從小便對炎夏十分照顧。如果說直爽明媚的炎夏是那三春的驕陽,溫柔細膩的清瀾便是那春日裏的霏雨。如此不同的姐妹倆,卻總能十分契合。

“快坐下,喝口水緩一緩。”清瀾先是端來一壺茶水,倒了一杯,給炎夏潤潤嗓子,然後便盯著妹妹細細打量,生怕她又不顧任務的危險程度,把自己傷得狠了。

炎夏一骨碌喝了一大杯,見姐姐氣色沒變得更差,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你呀,每次說你都不聽,硬要拼著自己的極限。上次我回來時就跟你說過,現在的下層世界不同往日,熵濃度過高,不宜久戰,更不宜戀戰。”清瀾嗔怪地說,語氣卻仍是溫柔極了。

“哎呀,那我也是沒辦法嘛……”炎夏打著哈哈糊弄,反正就是不承認自己逞了強。她當然記得清瀾的話,就是那次任務讓清瀾受了傷,直到現在也沒好,出任務的時候她總是記掛著姐姐。

“我沒事,你別看了。倒是你自己,要趕緊進輪回錄補充精神力才行。”到底是熟悉親密之人,見面才十幾秒清瀾就斷定炎夏能量不足,急需修覆。

炎夏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頗像小孩子沒寫作業被抓包。“我是想著這次回來之後就去的……謝謝姐姐提醒。”

清瀾嘆氣,對炎夏的敷衍態度不以為然,“事不宜遲,等會兒我就送你去吧。”

*

輪回錄——一個擁有數座觀光站的能量補給地,一個只有快樂的天堂,熵減鬥士激戰後的療愈勝地,獨立於上、中、下三層世界的神奇所在。

鬥士們不同於生活在下層世界的人類,光靠吃飯喝水無法補充身體所需。每日裏面對著人類的惡意、苦痛的殘念和內耗的熵增所化形的敵人,鬥士們受到的精神傷害十分巨大。他們只有進入輪回錄中,暫時抹掉現實中的身份和任務,在一座座觀光站內沈浸式地體驗幸福快樂,才能修補自身能量,使內核恢覆如初。

當然,為了節省時間,眾多觀光站裏的時間並不與外界同步,裏面的各種體驗也並非按線性排布,路線的隨機性很強,今天還在上學,明天就成家立業也是有可能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所有安排都是為了讓鬥士盡快恢覆能量,所有環境設置都會讓身處其中的鬥士感到溫馨愉悅,疲憊全消。

“清瀾,你好好養傷,我去去就回,很快的。”炎夏拉著姐姐的手,不放心地叮囑。

清瀾回以柔柔一笑。“好,我等你。等你出來,我肯定已經好了。”

輪回錄的入口在上層世界,清瀾一直看著炎夏與一隊運輸隊員一起登上了通道梯,才準備往回走。

此時日頭漸沈,天幕上緩緩飄上了一層青黛,她望著遠處,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巨型的天柱矗立四周,遮住了最後一絲陽光。腳步匆匆間,她恍惚覺得懸浮在空中的那座空之鐘,似乎有點不對勁兒。

從清瀾有生命起,空之鐘便在那兒了,在中層世界,它就像空氣一樣存在著,稍不註意都會忽視它。

哦,她知道了!原來是指針角度發生了變化。說起來,這可是清瀾從沒見過的景象呢。千百年來,它都在零到半的一側行走,到如今,竟已偷偷挪到另一側的一半了。

原來滄海桑田,也不過在一瞬之間。

*

第二天午後,蟬鳴陣陣,同學們都在教室裏午休。

班長走到炎夏桌前說:“林炎夏,老師叫你去辦公室一趟。”

那時的炎夏還以為只是尋常小事,以為是她的哪次作業沒寫好,以至於被老師點了名。但到了辦公室,見了班主任那沈重的表情,炎夏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對勁兒。

“很抱歉,醫院的人聯系到了學校,說……”班主任頓了頓,他實在不想對一個學生說出這麽殘忍的消息。

醫院……炎夏楞了楞,心突然漏跳了兩拍。

“醫院的人說你的爺爺奶奶出了車禍,現在……現在人已經去了。炎夏同學,節哀。”

天空降下一道驚雷,正正劈中炎夏。

她從沒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怎麽會呢?明明昨晚他們還圍在一起吃飯,二老還說著要送她去留學。明明早上她走的時候他們還活生生的啊!還叫她早點回家吃晚飯!

在那一瞬間,她的大腦實在難以接受這樣一個消息,難以產生任何反應。

驚愕得無以覆加的女孩,就像一臺瞬間過載的電腦,失去了所有表情和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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