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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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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諾亞絕不會想到,這段無比自在的日子會這樣戛然而止。他突然從天堂墜入地獄,那些對未來的美好設想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境。他自束縛中出走了四個月,最終還是回到了那一層層蛛網裏。

那只是一個平凡的風和日麗的日子,他們前往信件所說的位置。那裏有一家醫學院,信件上說導師科爾醫生就在這裏。他們穿過幾棟紅磚搭建的古典式建築,好心的門衛告訴他們科爾先生正在開會,他們可以在門口先等待一會兒。

等待的時候,盧卡斯註意到了後院裏盛開的迷疊香。藍紫色和白色的花朵交錯盛開在草地上,綠色的長長的葉片掩映於四周。

“想去看看那邊的花嗎?”盧卡斯向諾亞發出邀請。

“不了,”那時諾亞選擇了拒絕,“要是待會兒錯過科爾先生就不好了。”

於是盧卡斯便自己走到了後院的小徑上,他單純只是好奇。他蹲在草叢裏研究這種花朵,諾亞依舊站在門口等待。要是那時候他也跟著盧卡斯去後院裏,是不是事情就會有變化?諾亞想。

盧卡斯看到一只蝴蝶在花叢裏飛,十一月也會有蝴蝶嗎?他在心裏疑惑,天氣已經夠冷了。後院裏有些蕭瑟,除了那幾叢迷疊香還在盛放。盧卡斯覺得自己的腿蹲得有些發麻了,他擡頭看到走廊上的諾亞,旁邊有一個穿白色長袍的醫生。難道是那位科爾醫生已經來了?速度比想象中快上許多。盧卡斯從後院裏站起來準備回到諾亞身邊,或許是他蹲得有些久了,腦袋有些昏,雙腳也發麻。盧卡斯走得不快,盡管在那之後他才悔悟自己那時走得太慢。

諾亞窘迫地站在走廊上,他面前的根本不是科爾醫生。那張熟悉的面孔,兜在手裏的圓頂禮帽,他是他們的家庭醫生勞埃德。

諾亞看不出勞埃德醫生臉上的表情是喜是怒,但是其中一定有疑惑。

“勞埃德先生。”諾亞禮貌問候。

“你怎麽在這裏?”勞埃德醫生問道,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諾亞一番。

其實這句話諾亞也很想問,這個小鎮離他們莊園和他的診所十萬八千裏遠,他怎麽會在這裏出現?他不應該繼續接手他父親的醫治嗎?

但是諾亞不敢問,他也不是很想回答。勞埃德醫生是他父親忠實的朋友,他多半會秉承和他父親完全一樣的想法。

“我想起來了,”勞埃德醫生自己接上了話,“斯坦醫生告訴我最近有個傻小子想在他的診所裏當學徒……那個傻小子就是你吧?”

諾亞沒有接話,不過勞埃德醫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他的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不論是高興還是憤怒都藏得極好。這一點叫諾亞覺得有些恐怖,他無法應對。

盧卡斯已經來了,他就站在諾亞的身後。盧卡斯猜得出來這個醫生肯定不是科爾醫生,而且諾亞多半認識這個人。他擔憂諾亞會陷入窘境,但是也沒有辦法插入他們的聊天。盧卡斯伸出手在諾亞的背上拍了拍,似乎是告訴他自己在他身後。

“他是你的朋友?”勞埃德醫生看了眼盧卡斯。

“是的,”諾亞擔心盧卡斯的身份會招致猜疑,他說道,“是我出來後認識的朋友……他幫了我不少忙。”

勞埃德醫生似乎不打算多做評價,他示意諾亞跟著他,“到我的辦公室裏坐坐吧。”

他們走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勞埃德醫生突然制止了盧卡斯,“抱歉,我有一些事情要和諾亞單獨商量,想暫請你回避一下。”

盧卡斯有些驚訝和緊張,諾亞悄悄捏了捏盧卡斯的手,“沒關系。”他小聲說道。諾亞不想讓盧卡斯也被卷入來自他家庭不勝其煩的糾紛裏,或者說他自己一人會更擅長應對這些。

諾亞走近那間辦公室裏——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堆滿藥劑的存放室。除了幾張椅子和一張桌子其餘的全是各種器材和藥品。他剛剛走進去,醫生便關上了門。

“你是怎麽出來的?”勞埃德醫生接著說道,“逃出來的?多半是這樣。難道你就從未想過回家看一眼?”

諾亞不說話,這些他都無可奉告。他的父親巴不得能夠讓這個孩子消失,然而外人眼中似乎卻變成了孩子不體諒父親。

勞埃德醫生見諾亞不回答,他走到櫃子裏拿出兩個茶杯,沖了兩杯熱茶。他把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諾亞邊上。

“別太拘謹,”勞埃德醫生一邊說一邊收拾著各種器材,“你和那位朋友怎麽認識的?”

諾亞端起茶杯,他看了眼那個杯子裏褐色的茶湯,裏面傳來茶葉的香氣——不過他無心品嘗,只是眼前這件煩心事就夠他受了。

“他給了我很多物質上,精神上的支持。”諾亞含糊地概括。

“難道比你的父母還要多?”勞埃德醫生問道。

諾亞不知道這是哪來的邏輯,他從未想過連無法量化的情感也要一較高下,更何況其中一個人的“支持”簡直少得可憐。

“我沒有理由一直待在禁閉室裏。”諾亞回答道,“況且我的父親是不會願意見到我的——這是實話,他從來不是什麽嘴硬心軟。”

“這麽說,你還不打算回去?還要在外面不知什麽地方鬼混?”勞埃德醫生問道,他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麽起伏。

“我不打算——至少現在絕不。”諾亞少有的語氣強硬,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可沒有鬼混……現在可以讓我離開了嗎?我要找的是科爾醫生,不是勞埃德先生。“

諾亞走到門口,他伸手想要拉開門。可是勞埃德醫生突然從後面捂住了諾亞的口鼻,他的手裏有一塊浸濕了的毛巾。濃烈的刺鼻氣味從上面傳來,諾亞奮力地想要掙紮或者發出聲音。可是勞埃德醫生的手勁極大,大概是他長期與各種病患打交道的原因,諾亞直到昏過去都沒有掙脫開。

在失去意識前諾亞想到,那張本以為早就擺脫的網又重新撲過來,他先前只不過是徒勞掙紮了幾下而已。

再度醒來的時候,諾亞花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是在一架馬車裏,勞埃德醫生就坐在一旁。他覺得自己腦袋還有點兒發昏,甚至有點犯惡心。可是他無暇顧及,因為另一個可怕的事實正在不斷提醒著他。

“這是要去哪兒?”諾亞語氣有些怒意,他的腦海裏有一些不好的猜想。

“回裏德的莊園。”勞埃德醫生回答得很簡單,他目視著前方,手裏依舊端著那個圓頂禮帽。

諾亞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憤怒,他突然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隨時可以打包帶走的物品,而不是一個人。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隱藏在他周圍,只要不小心觸犯,他就會失去先前所有的一切以及自由。

馬匹的蹄子滴滴答答敲在地面上,他們馬不停蹄地往前跑,諾亞聽著這個聲音只感到更加煩躁。

“我至少應該和我的朋友告別。”諾亞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有點兒語無倫次。

“你的平民朋友很重要嗎?”勞埃德醫生面不改色。

“難道我要不告而別嗎?我……就這樣隨便辜負別人?這和平民不平民又有什麽關系?”諾亞爭論。

“我已經替你和那位朋友說了,而且也感謝了他一直以來的幫助。”勞埃德醫生說道,“至於你的離開,我想他無權幹涉。”

“我為什麽要離開?你也沒有權力幹涉我。你把我帶到這裏也只是在強行逼迫而已。”這簡直又荒唐又倉促,諾亞不能理解,這實在太荒謬了。

“難道你在外面很歡樂?你看你穿的是什麽衣服,過得是什麽日子。富家子弟體驗生活的游戲該結束了。”勞埃德醫生的話無比尖刻,諾亞在那一刻簡直惱羞成怒,他很想從馬車上跳下去逃走。但是他忍住了。

“我從來沒想過把這些當游戲……我見到了許多我以往見不到的東西。”諾亞冷靜了一些,他不得不承認,勞埃德醫生的話比他父親還要刺耳許多倍。

“那麽有這段時間也足夠了,你現在必須回去。”勞埃德醫生的語氣少有的慍怒起來。諾亞註意到了這語氣的變化,“……因為你的父親去世了。”

“不論他平日待你究竟好不好,你都得作為他的兒子出席葬禮。”

諾亞沈默了,他轉頭望向窗外。這句話在他意料之外,他既沒辦法反駁,也不能反駁。可是這是情理之中的,他的父親早就病入膏肓了,而且勞埃德醫生之所以能離開莊園,除開病愈就是病逝了,他早應該想到這些的。

只要他們還是父子,他就必須回去。諾亞從頭到尾都沒有拒絕的權利,就連自由是虛假的自由。

車窗外的秋天更深了,或許秋日已經快過去了。枯黃的梧桐葉從樹枝上落下,寒風已然能夠刺骨。諾亞把原先打開的車窗猛得關上,這呼嘯的風真冷,他想,冬天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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