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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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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行

諾亞知道這並非易事,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這是他找的第二位醫生,前途似乎還希望渺茫。

第一位醫生名叫斯坦,他的診所門上寫著招收學徒。諾亞從早上九點開始進入他的診所,下午三點才出來——他並沒有被征用。他當了六個小時的免費勞動力,斯坦醫生交給他各種跑腿的活計。盡管他一個也沒有出錯,但是斯坦醫生還是遺憾地告知他不夠資格。

諾亞累壞了,當然也氣壞了。六個小時的勞累只換來了一杯熱水,這還是看門嬤嬤最後的善意。

第二位醫生在小鎮的另一邊,他的名字叫弗雷。弗雷醫生沒有開診所,他是一位四處奔波的巡診醫生。“有時候我會隨著船隊出行”據他本人補充道,“最近一個月我跟隨一個船隊去往法國。所以需要一個讀書識字的助理,假如能通曉一些法文和航行知識就更好了。”

諾亞完全符合所有要求,但是他並沒有考慮過去法國。而且他現在甚至沒有像樣的身份證明,諾亞絕不能直接承認自己是裏德家的人。更要命的是,這樣他的開銷恐怕會大大增加,事態就完全無法控制了。盧卡斯表示在道理上無條件支持他的任何決定,在情感上僅代表私人意願反對,這實在是太遠了。

下午五點的時候,他們離開了弗雷醫生所在的碼頭,他們一無所獲。

這是諾亞意料之中的,或許他應該多做一些準備。諾亞有些悶悶不樂,他沈浸在自己的思考裏。他應該再做些什麽?難道只能去醫學院嗎?他又怎樣才能去醫學院呢?

“諾亞?”盧卡斯呼喚了好幾次他才反應過來。

“怎麽了?”

“我們去照相吧?”盧卡斯指了指前面,街角有一家小小的照相館。

諾亞站在街頭,他沒想到那句偶然的建議會在此刻突然兌現。盧卡斯走上前扯了扯諾亞的領帶——那還是諾亞借了盧卡斯的,“走吧?別浪費了這件衣服。”

盧卡斯往照相館裏走去,諾亞趕忙跟上他,“我怎麽從來不見你打領帶?”

“我可不習慣這樣的衣服,或許它穿在你身上更適合。”盧卡斯說道。

照相館裏有一個戴寬邊氈帽的中年人,他垂頭坐在一個方盒子旁邊,嘴裏叼著一根雪茄。聽見門口傳來吱呀的聲音,他擡頭看向他們。

“是來拍照嗎?還是取照片的?”那個中年男人站起來準備工作。

“我們來拍照。”盧卡斯說道。

中年男人點點頭,他似乎並不花費更多註意力在這兩個人身上。他把攝影機架好,又開始整理膠片。他大概就是攝影師了。

“你們想要什麽樣的背景?白色的墻壁還是座椅花瓶,又或者要外景?不過這樣會貴一些。又或者由你們自己來布置?”

“就拍最簡單的吧。”諾亞說道,他並不需要什麽花樣。

攝影師點點頭,他把一張椅子擺在一面白色幕布前,然後朝樓上大喊了一句,“西玻!下來幫忙。”

樓上匆匆忙忙跑下來一個姑娘,大概是那個男人的女兒。姑娘拿起一個花瓶放在椅子邊上,在上面插了幾朵玫瑰花。

這位攝影師招呼著兩人在鏡頭前站好,盧卡斯把座位讓給諾亞,他們就像那次畫畫一樣一站一坐。

那個姑娘在擺弄一個燈泡一樣的東西,她把一種粉末放進去混合。諾亞曾經在他們家拍合照的時候見過這幅場景,盧卡斯倒是從未見過,他有些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新奇的玩意兒。

攝影師從照相機後面的黑布裏鉆出來,“看鏡頭。”他對著盧卡斯說道。

盧卡斯趕忙把視線拉回來看鏡頭,小小的照相館裏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剎那之後又消失了。攝影師在照相機後面按下快門,兩個人的姿勢便被定格在相機裏。

照片很快就拍完了,攝影師對兩個人說道:“沖洗照片需要時間,你們坐在這裏稍等一下。”

攝影師說完就拿著底片進去了暗房,那個姑娘在外面慢悠悠倒了壺茶遞給他們,然後也進去了。

“我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盧卡斯說道,“更沒有想過留下照片什麽的。”

“現在留下了,”諾亞說道,“不管怎麽樣,我會好好保存的。”

“當然我也會。”盧卡斯說道。

他們坐在照相館裏安靜地等,暗房裏倒是傳出來父女吵架的聲音。

“你可以去護理學校,很多像你這樣年紀的人都去那裏。要麽就待在家裏,少在外面惹是生非。”父親的聲音。

“為什麽?以後總要有人繼承這個照相館。”是那個姑娘的聲音。

“你有個叔叔,他會來接替我的職位。”父親的聲音。

“他能接替,我為什麽不行?我也可以學怎麽照相。”姑娘的聲音。

“你不應該學這個…”父親的聲音,被打斷了。

“該把照片取出來了,時間到了。”姑娘的聲音。

沒過太久,他們就從暗房裏走了出來,姑娘似乎還在後面小聲嘀咕不想學護理。

攝影師把一個紙袋遞給他們,諾亞把錢付給他。

他們走出照相館,諾亞拆開那個紙袋子,裏面有一張小小的膠片,還有兩張照片。諾亞從裏面取出一張來遞給盧卡斯,照片上的兩人都看著鏡頭,諾亞似乎嘴角帶著微笑,盧卡斯的臉上有一點點驚訝的神色,或許是拍攝的時候被閃光嚇了一跳。他們的青春與意氣就定格在照片裏,還有兩人親密無間的默契。

“就把這個當作我送給你的禮物吧,”諾亞說道,“好好保存它。”

夜晚的時候,他們住在鎮上的一個小旅館裏。諾亞和盧卡斯合力商量怎麽樣讓找醫生的勝算變大,諾亞給自己做了個假身份,他叫諾亞·希德,一個來自南方小鎮的農場主的家庭。讀過書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吃苦耐勞不怕奔波,不在意任何環境。

“是您的不二之選。”盧卡斯在後面接上一句。

“這樣或許比之前好多了,當然也可能沒什麽變化。”諾亞說道。

“先試一試,對自己有點兒信心。”盧卡斯說道。

兩個人花了一晚上商量對策,直到半夜不知什麽時候兩個人都睡著了。他們誰也沒有睡在床上,全部趴在桌子上就陷入了夢鄉裏——雖然他們其實各自訂了一個單人間,旅館老板不接受在單人間的地板上加一塊床墊。

第二天,諾亞又揣著十足的鬥志上路了。距離他們最近的醫生需要坐火車兩個小時,於是他們又一次登上火車前往市郊。

市郊明顯要繁華了許多,許多衣著光鮮的人驅趕著車馬在街道上行走。諾亞並不新鮮這裏的景色,他早就習以為常了。盧卡斯同樣不覺得好奇,他從不在意。

馬車夫齊整地停在街口,諾亞看了看那張卡片——“醫生戴葉,北街56號”。他們要穿過小半個市區,或許馬車會快一些。他們靠近那些馬車夫,然而馬車夫們卻把帽子蓋在臉上遮住閉眼假寐。

諾亞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他們被婉拒了。以前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諾亞擡頭看了看周圍,這裏不遠處有一家劇院,大概是裏面正在進行一場歌劇演出。這些馬車夫等待著接送那些貴族家的小姐公子老爺夫人,再不濟也是家境不賴的女士先生,他們往往出手闊綽,給小費也毫不吝嗇。誰還願意去接兩個窮小子呢?

盧卡斯看上去有一點兒氣憤那些馬車夫,諾亞及時拉住了他。

“我們走吧,他們就是想多賺些錢,也可以理解。”諾亞勸慰道。

“他們就是看碟下菜而已。”盧卡斯低聲說道,“多拉幾趟沒準能賺更多。”

“不過我也沒那麽生氣…只是……”盧卡斯停了停,他似乎在斟酌些什麽。

“只是什麽?”諾亞問道。

“只是我擔心你的腿傷,才康覆不久就到處跑,也不休息。”盧卡斯說出實情。

“沒關系,”諾亞攬住盧卡斯的肩膀,“我比你想得要強壯多了。再說我也應該多鍛煉嘛。”

他們改用步行慢慢走過去,大約十分鐘的路程之後,街上突然多了不少馬車四處奔走。

“看來劇院散場了,”諾亞說道,“馬車夫們有活兒幹了。”

盧卡斯笑了笑。

那些馬車夫們匆匆往遠處走去,車窗裏可以看到盛裝打扮的人們。

他們在劇院裏看戲劇,又或是在宴會上觥籌交錯。諾亞對這樣的生活既熟悉又陌生。

“戲劇都是演些什麽?”盧卡斯問道。

“麥克白,李爾王,哈姆雷特…人們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演出悲傷或者喜悅的故事。”諾亞解釋道,“它們很有意思——可是終究只是少數人的休閑。”

“好吧,我不了解。”盧卡斯說道,“也沒有什麽興趣了解。”

“你不必了解,等到劇院對所有人開放的那一天再了解也不遲——不過大概沒有那一天。”諾亞說道。

他們在街上走,直到突然有一陣喧囂惹起了行人們的註意。

一個馬車和路過的行人相撞了,車軸的吱呀聲,馬匹的嘶鳴聲,還有人群的驚呼聲。

諾亞和盧卡斯趕忙走上前去,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躺在地上,他的雙腿被卷入馬車車輪的橫梁間。車夫安撫著馬兒防止它們亂動,車上的乘客是一對中年夫婦,他們從馬車上跳下來,一幅手足無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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