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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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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上車的時候,盧卡斯湊了過來趴在諾亞邊上耳語,“要是你告訴她們你的真實身份,是不是情況就簡單多了?”

諾亞笑了一下,他用很小的聲音說道,“我現在可拿不出確鑿的證明來,再說了,我不想再頂著‘裏德中尉的兒子’這個名頭。”

盧卡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那邊等你。”

馬車夫叫來一輛馬車,兩位修女護士就坐在裏面,還有一輛馬車裝著行李物品。

最後剩下一輛馬車,馬車夫為夏普夫人拉開車門,夏普夫人邀請諾亞一同坐上去。

馬車夫很詫異,諾亞也很驚訝,夏普夫人作為一個尊貴的女士竟然這樣不在意身份差距。

“別緊張,”夏普夫人看著諾亞,“我也有個孩子,比你稍大一些。”

“多謝夫人。”諾亞回答。

馬車夫搖了搖馬繩,幾輛馬車邊悠悠往目的地駛去。

“剛剛太匆忙忘了問,你叫什麽名字?”夏普夫人語調平和。

“我叫諾亞。”

“你的朋友呢?”

“他叫盧卡斯。”

夏普夫人頓了頓,她又說道,“你們看上去很要好,是很親密的朋友。”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夥伴,親如手足。”諾亞面不改色地胡謅。

“對了,”夏普夫人問道,“你的父母是做什麽的?你都沒有告訴我你的姓氏。”

諾亞盡快思索了一會兒,“我的父母是沿海的漁民,他們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諾亞盡力不編得太離譜,但是他擔憂夏普夫人會好心要去拜訪他並不存在的“父母”,所以他采取了最快制止下文的方法。

“我很抱歉聽到這個消息,”夏普夫人垂頭嘆了口氣,“不過……你看上去有些像我見過的一個人,她應該是裏德爵士的妻子。”

“爵士?”諾亞說道,“我可不敢高攀貴族的頭銜。他們想必都是極其尊貴的人吧。”這句話於他而言說出來有些怪,但是好在打消了夏普夫人的疑惑。

“現在倒也和以前不同了,貴族和普通人哪有那麽大差距。”夏普夫人不知道是感嘆還是閑談,“很多風俗都不一樣了——這也未必是壞事。”

看見諾亞有些不解的眼神,夏普夫人解釋道,“現在很多人經商,賣些茶葉,水果,香料什麽的。最後發了財,也能躋身富人的行列。比起家財萬貫的老貴族,他們雖然地位不算高,家產卻也完全不遜色呢。”

“地位頭銜或許只是虛名。”諾亞接了一句。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夏普夫人說道,“有的貴族世家會和新富人家族聯姻通婚以獲得金錢資助,也有的新富人家族會和老貴族聯姻通婚以獲得更加高的社會地位…我就是在三十多年前嫁給了一個貴族世家的少爺,我父母是做棉花生意的富商——就是通俗意義上的暴發戶。只不過後來我們離婚了。很新奇吧,現在也不多見。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觀念不一樣。”

諾亞想起了自己在禁閉的時候聽到的那幾個仆人的對話。離婚是很恥辱的事情嗎?但是能夠像夏普夫人這樣達觀的人確實不多見。

“夫人後來是去醫學院學習了嗎?”諾亞接著問道。

“是的,我倒是一直有一個當醫生的想法,因為從小見到棉花廠的工人總是患上肺病。只不過沒能獲得丈夫的支持,他一直覺得我應該待在屋子裏學習那些‘貴族’才有的禮節撐起家裏的顏面,可是我從小就和父母一起奔波,棉花廠就是我的幼兒學校,我不知道什麽是‘上流’,更不知道‘禮節’。”

夏普夫人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裏有一朵棉布縫制的花朵胸針。諾亞方才註意到。

“後來我離開了他,我在一所醫院裏當了護士,後來逐漸成為了醫生——雖然不算是正式的。我在那所醫院待了十幾年,後來我自己開了一家診所,或者說是救助站。我攢了足夠的資金,還有一部分家產。我盡力幫助那些因為疾病走投無路的人,也算是做些慈善。如今也算圓了小時候的夢了。”夏普夫人突然笑了笑。

“不知不覺說了這麽多,真是不好意思。”

“我覺得您比許多舊貴族更值得尊敬。”諾亞說道,“我很佩服您所做的一切。”

“過獎了。”夏普夫人回答。

馬車晃悠悠地來到了那座旅館外面的街道上,車夫拉開車門邀請夏普夫人下去。

又破又窄的街頭似乎讓夏普夫人有些驚詫,一些煙花女子從門墻後面探出頭來,她們很少見到會有這般年紀這般打扮的女子來到這裏。那幾位跟在夏普夫人後面的修女低下頭,她們也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色,那些躲在墻後的女孩只穿著一件大衣裹住裏面的內衣,她們化著濃妝艷抹卻不符合年紀的妝。

“不必感到羞恥,”夏普夫人轉頭和她們說道,“畢竟你們也知道眾生平等,所以她們在你們眼中也理應和普通人無異。”

他們穿過擁擠的道路走到那家又破又小的旅館裏,老板娘在前廳裏算賬,她擡頭發現一位“顯貴”正踏入她的前廳。

“貴客呀,”老板娘滿臉恭維地走到夏普夫人旁邊,她拿著折扇給夏普夫人扇風,“請問您光臨敝店有何貴幹?”

諾亞沒有搭理這位心機多端的老板娘,他伸手指了指樓上,“請夫人隨我來。”

他們來到二樓,諾亞推開那間簡陋房間的門,裏面竟然空無一人,穿堂而過的風從窗戶吹到門口。

疑惑和隱隱的不安漫上心間,諾亞轉頭看向夏普夫人,“請稍等一下。”夏普夫人點點頭,她身後的修女看上去有些不安。

瑪麗安不可能離開,諾亞有些憤怒,他的腦海裏有些猜想。他徑直走到旅館老板和老板娘面前,“那個房間裏的姑娘,她怎麽搬走了?你們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老板和老板娘靠在一起,他們看上去一點都不想回答諾亞。

“諾亞!”盧卡斯突然從旅館樓梯上出現,“到這裏來。瑪麗安不住在那裏了。”

諾亞告知夏普夫人,他們一行人走到了原先的樓上。

那是一座比之前還要小的房間,或者說是一個沒有窗戶的,貨真價實的柴房。瑪麗安就躺在中間破舊的小床上,她側著頭咳嗽,甚至咳出血來,女伴坐在旁邊給她遞手帕。僅僅幾天工夫,病情竟然急轉直下。

“她叫什麽名字?”夏普夫人問道。

“瑪麗安。”諾亞回答。

夏普夫人走到那張小床前面,她輕聲呼喚了一句“瑪麗安”。瑪麗安緩慢地翻過身來,她的眼神從迷惘變成驚喜,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女醫生。

“醫生…”瑪麗安沙啞著嗓子,她向夫人伸出手,“你是醫生嗎?”

夏普夫人點點頭,“我是醫生,你的朋友找我來的。你先躺好吧。”

她轉頭示意了一下,房間裏只留下她和兩位修女。其他人退了出去。

諾亞掩上門,他和盧卡斯就站在走廊上。

“瑪麗安怎麽搬到這裏了?”諾亞疑惑道。

“昨天夜裏,她被趕出來了。那時候她沒力氣和老板老板娘爭,只能快些搬出去。”盧卡斯說道,“他們落井下石。”

“為什麽老板娘和老板會讓她搬走?”諾亞說道,“難道是因為疾病?身份?還是錢?這間屋子比之前的還要不通風。”

他們在外面聊天,夏普夫人和瑪麗安也在裏面交談。

修女們把聽診器收到盒子裏,她們剛剛檢查了瑪麗安的身體情況。夏普夫人和修女低聲交談著,瑪麗安看向夏普夫人。

“醫生……我的病怎麽樣?可以治好嗎?會要花很多錢嗎?”瑪麗安問道。

“叫我夏普夫人就好,別擔心,你的病還沒有太嚴重。可以治好的。不過……我想把你帶到救助站那裏去。假如你願意和我一起走的話。”夏普夫人說道,“我在我的家鄉那裏有一個診所,在那裏你可以得到妥善的治療。”

“真的嗎?”瑪麗安重覆道,“離開這裏嗎?”

“對,離開這座小鎮。”夏普夫人坐在瑪麗安的床沿,“你的病需要靜養,你不能再待在這樣的環境裏。救助站那裏會有更加專業的治療。而且…我們不會收你的錢。”

“不收錢?那怎麽行……”瑪麗安突然轉頭,她在一個小包裏掏出來一些紙幣,“這些錢是典當首飾換的,你們收下它…可以嗎?”

夏普夫人把錢放回瑪麗安的口袋裏,她輕輕拍了拍瑪麗安的手,“不要擔心,我們救助站正缺少細心的護工……如果你病好了,就來我們救助站工作。你覺得這怎麽樣?”

瑪麗安先是驚訝,轉而變為狂喜,“所以…我真的可以現在就離開這個地方了嗎?我的病也可以治好了?是不是我以後也不用再做這些…討厭的事情。”

“當然。”夏普夫人點點頭。

瑪麗安沈默一會兒,她擡頭問到,“我們什麽時候走?”她很想快一些離開這裏,只要能走,瑪麗安願意立刻跑得遠遠的。

“方便的話,現在就收拾好東西,我們一起去修道院,不要住在這個房間了。明天和我一起走。”

“修道院…我…”瑪麗安有些擔憂起來。

“不必擔心,”後面的修女走上來,“您是病人,也是普通人,在我們眼中和所有人一樣。”

瑪麗安看上去就要立馬從床上爬起來,女伴急忙攙扶著她。

“幫幫我,幫我把東西收好。”她小聲和女伴說。

夏普夫人轉頭和修女商量,她們打開門。

“怎麽樣?”站在門外的兩人看見她們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們會把你的朋友接到救助站裏,她會得到妥善的治療的。”夏普夫人說道。

兩個人大喜,這恐怕是諾亞幾個月以來遇到的最好的事情,瑪麗安實在是不幸,可是不幸中的萬幸是她終於可以脫離原來暗無天日的日子了,或許這將是她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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