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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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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挫

推門進去,那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窗戶上垂著長長的綠色亞麻布窗簾,寬大的橡木桌後坐著一個穿白色罩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他看上去有些消瘦和疲憊,一只手抵在額頭邊上。

護士在他們身後把門關上了,每一次都會留給病人必要的空間。

“二位請坐,”醫生指了指面前的長沙發,“你們是哪一位要看病?”

諾亞看了眼辦公桌上的牌子,上面燙金的字體寫著“醫生湯森德”。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不是我們要看病,是我們的一個朋友。”

湯森德醫生點點頭,“那位朋友是沒辦法過來嗎?”

“是的,她需要臥床。”盧卡斯回答,“她發燒多日了,時常咳嗽。所以我們想請你幫幫忙——至少可以遠程診斷一下。”

“看病的話,遠程還是不太方便。假如那位女士身體允許的話就讓她親自過來吧,或者我過一段時間有空的話就可以過去。”湯森德醫生取出鋼筆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麽,“現在還是請你們先描述一下她的癥狀。”

“她最近總是在低燒,咳嗽。據她自己說有時候會盜汗,胸悶……”盧卡斯仔細回想著。

“大概持續多久了?”湯森德醫生接著問。

“應該是兩周了吧。我不太確定。”盧卡斯回答。

“有沒有身上長紅黃色瘡?”湯森德醫生問道。

“沒有。”盧卡斯回答。

湯森德醫生似乎滿意地點點頭,諾亞不確定他臉上的表情是不是這個意思,他覺得有些奇怪。

“有沒有起紅疹或者皰疹?”

“應該沒有。”盧卡斯仔細回憶著。

湯森德醫生在紙上記下幾筆,“有沒有呼吸不暢或者咳血?”

“好像有…”盧卡斯說道,“至少確實經常呼吸不暢。”

湯森德醫生凝眉思索了一下,“這位女士年紀多大?她是否常去煤礦廠或者工地等呼吸環境較差的地方?”

“她和我們一般大,”盧卡斯和諾亞對視了一眼,“她平常待的地方…應該不算好。”

湯森德醫生似乎不自覺地搖了搖頭,他在紙上重重劃了幾筆,“恐怕不是很樂觀。你們二位最近是否有感覺到難受或者咳嗽?”

兩個人搖搖頭。

盧卡斯看著醫生還在皺眉,他抓緊時間補上一句:“我們肯定會付清錢的,請醫生一定要幫助她。”

“那麽……你們把地址寫下來吧,或許我有空的話會去親自診斷一下那位女士的病情。”

湯森德醫生把白紙和鋼筆撕下來遞給他們,諾亞接過去,他寫下了那個旅館臨街的地址和門牌號,又給盧卡斯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寫錯。

諾亞把紙遞回湯森德醫生,他想或許這一次診斷就結束了,瑪麗安的病也幾乎有了希望,她不至於一直受苦了。

然而湯森德醫生既沒有說下一句話,也沒有做出其他反應。他只是不停左右掃視著那行寫在紙上的地址,就好像不認識那幾個字一樣。他沈默良久,然後把紙條放下看著他們倆。

“你們如實告訴我,她到底是個什麽人?”湯森德醫生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簡直與幾分鐘前判若兩人。

諾亞怎麽也想不到這位醫生明明看上去那樣和善,他似乎從不帶有偏見去對待平民百姓,可是轉眼間卻是這副模樣。

“她是……”諾亞感覺自己話梗在嘴邊,他思考著該怎麽回答,“一個普通的女孩。”他只能這樣說。

“兩個可恥的騙子!”湯森德醫生變了,他似乎轉眼就露出了青面獠牙,“骯臟!敗類!那個女人是妓院裏的妓女吧?真是不貞潔,真是齷齪又惡心……”

“你們現在可以出去了,我們醫院不招收這種敗類。”湯森德醫生不等兩人回答,他站起來一邊朝外面喝了一聲,一邊拿出一塊手帕開始擦手。外面進來了兩個身強力壯的男子,他們拖著盧卡斯和諾亞往外走。

“你才是個混蛋!”盡管諾亞幾乎沒罵過人,他還是使勁兒朝辦公室裏面大吼了一句。

兩個人被推到門外,一個年老的嬤嬤出來把診所的門猛得關上了。

剛才的事情實在荒唐,明明都要結束的看診卻這樣戛然而止。他們沈默著站在街邊上,半晌諾亞才說出一句:“看那些排隊的人,我還以為……那個醫生是一個懷有平等之心的人呢。我真是看錯了。”

“可能在他這樣的人眼裏,所有人都可以是普通人,唯獨有些人在範圍之外。”盧卡斯說道,“應該說這種情況向來如此。”

“有些人?哪些人?”諾亞問到。

“妓女,小偷,強盜,流浪者…諸如此類”盧卡斯說道,他突然笑了一下,“順帶一提,我大概也是算在強盜裏面的。”

“怎麽會?”諾亞反問,“你從來沒有搶過別人東西不是嗎?”

“我本人確實沒有搶過,但是奧斯本確實是個名副其實的強盜。一旦他做過了那些事情,我們所有人自然都脫不了關系。”

諾亞頗為沮喪地低下頭。

盧卡斯接著說道:“在那個醫生眼裏,成為妓女是因為自甘墮落,偷盜是因為想不勞而獲,流浪漢失業是因為自己想要虛度光陰,平民百姓沒有話語權是因為自身蠢笨。但是他可能從未想過自己優渥的出身和資源是別人生來就不具備的。那些處處碰壁,連溫飽都難以滿足的人為了生存可以付出一切。難道他們都要活活餓死嗎?就像瑪麗安,只因為她的身份和出生所以沒有工場願意給她所謂正經的工作,難道他們還要把自甘墮落的罵名安在她頭上嗎?”

“我不是為他們開脫,”盧卡斯沈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他們當中的確有好吃懶做或者自甘墮落的人——但是絕對不是全部。”

“你說得對,”諾亞說起了自己曾經偶然一次的設想,“我並非其他意思,假如你和我接受同樣的教育,你並不會僅僅因為出身而比我更差,甚至你一定更加優秀。只是…現實往往總是沒有這樣的機會。”

諾亞此刻突然覺得自己竟然離真實更近了一步,盡管它有時伴隨著蟄伏著的恐懼撞擊著他的心靈。

藍紫色的夜幕落下了,街邊的人都歸家了。打更的人提著煤油燈緩慢走著,路燈也慢慢地隨之亮起。幾個警衛拿著警棍在小鎮裏巡邏,他們胸前的徽章閃閃發亮。

盧卡斯和諾亞兩個人安靜地走著,他們繞開警衛走進小巷的近路。這一天四處奔波卻無功而返,兩個人都無比失落。一瞬間他們似乎就體會到了了何為渺小,何為無能為力。若說以前體會的只不過是無法控制的天災,那麽這次卻是人為的刁難——明明是人為卻依舊無法改變。

不過他們並沒有氣餒,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照例在鎮子上奔波著找尋醫生。可是這座小鎮上的醫生太少了,在另一家醫院裏等候的時候,諾亞聽見醫生在低聲和護士談話。

“醫生,”這是一個聽上去年輕的女聲,或許是護士,“12號床的病人本·羅賓,他的右膝蓋積液嚴重關節腫脹。已經完全影響了他的行動能力。難道我們不需要準備手術嗎?”

“不用。”這是一個男聲的聲音,大概就是那位醫生,“羅賓的病只需要這幾天定期給他抽取積液,再過一周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這樣沒辦法根治疾病不是嗎?他回去還需要做農活,這會有嚴重影響的。”護士接著說道。

“佩斯利女士,你也說了,他只是一個農夫。他沒有錢也沒有必要去負擔一次手術,我們如果為了他開先例,那麽以後事情就會多如牛毛。”醫生的聲音,“這是沒有必要的,我們不是在做慈善。”

“這是什麽意思?”護士還在追問,“難道我們不該治好病人嗎?”

再往後聲音就聽不見了,諾亞猜的出來,這位醫生大概有百分之兩百的概率拒絕他們的請求,他甚至連湯森德醫生都遠遠不如。

“諾亞?”盧卡斯突然開口了,“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裏來,這些事情白白浪費了你的心情。”

“我不介意,你不用自責,”諾亞回答,“我需要知道這些,我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我也和你一樣希望瑪麗安能夠康覆。”

“嗯。”盧卡斯這樣回應,但是他仍然顯得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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