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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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則小小的簡訊,諾亞好幾天都無法忘懷。所有這些讓人牽腸掛肚的小事匯聚在一起就像是在無數個刀尖上舞蹈,他夜裏失眠或者輾轉反側,白天就在房間裏踱步。他不再坐在椅子上,有時候抱膝縮在桌子邊上。任何一次禁閉都沒有像這次一樣漫長而折磨。

海倫太太在又一次給他偷偷送食物的時候被嚇了一跳。諾亞的面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蒼白,他好像許久沒睡,好像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好像真的被這間屋子裏的幽靈吸走了生氣。

海倫太太擔憂地問他需不需要叫醫生來看看,諾亞只是雙目無神地搖搖頭。他好像也不提要放他出去的事了,總是一副滿腹心事的樣子,只想著打發海倫太太快些出去。

於是海倫太太放下食物,她點點頭退了出去。

諾亞看著那一片片面包,他塞了幾片放在嘴裏,只覺得食之無味。或許是沒辦法出門運動的原因,也可能是心情糟糕的原因,他對饑餓失去了感知。

情況在惡化,諾亞殘存的理智想,他必須要快點逃。逃去哪兒呢?他恐怕只知道一個目的地。只不過他不知道該怎麽去,他沒有一分錢。

諾亞站起來又坐下,他躺在地板上,或者靠在窗臺上。他點燃蠟燭然後開始燃燒那些報紙,然後又突然把火熄滅,只留下焦黑的卷邊兒。

難過的時候,他會把那個木雕放在手心,然後又把手放在胸口。他可恥地想要借它尋求一些心理安慰,但是他都快把木雕捏碎了,還是無法平覆自己的內心。

傍晚的時候,諾亞坐在椅子上看夕陽落下的天邊,他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刻。

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開了那扇門的鎖。勞瑞爾夫人,他的母親掩上門。

“海倫太太叫我過來和你談談心。她給了我鑰匙。”勞瑞爾夫人說道。

諾亞點點頭,他此刻是難得的平靜。他很樂意聽聽母親的話,諾亞站起來想把椅子搬給母親,然而勞瑞爾夫人揮揮手讓他坐好。她自己去搬了一把椅子來坐下。

兩個人就這樣看著,母親依舊平和,孩子卻滿臉憂慮。

“母親,我……”諾亞剛說了一半就停下了,他本來想讓母親幫他和父親溝通,或許能夠讓他快些結束禁閉,可是他剛一開口就想起來母親和父親一直出於冷戰之中。母親是不會幫他和父親求情的,況且他自己也不願意再讓父親覺得懦弱。

勞瑞爾夫人看著他,諾亞剛開口又不說話了。

“孩子,我聽說你不願意走父親為你鋪的路,是這樣嗎?”她徐徐開口。

有一瞬間諾亞擔心地看了母親一眼,他害怕母親也要來勸說他。

“那麽你想好了自己以後要做什麽嗎?”勞瑞爾夫人耐心地說道。那種溫和的語氣有一瞬間讓諾亞覺得自己像是在和育嬰師對話。

“我會盡快找到我想要去做的事情,只需要給我一些時間。”諾亞回答,“母親您是那麽開明,會給我這個機會的對嗎?”

勞瑞爾夫人點點頭,“我很樂意看到我的孩子終於有了自己的主見。”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了。諾亞隱約覺得母親似乎有話要說,剛才那番話只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母親始終難以開口。

他註意到母親手裏握著一本書,這很正常,所以諾亞從母親進來時就沒有發現什麽不對。他看見母親的視線似乎一直在往他的桌子上瞄。諾亞沒有收拾桌子,因為他覺得母親不會像父親那樣警覺,但是他忘了母親有時候比父親更敏感。

諾亞終於如夢初醒般地發現母親手裏那本書下面分明壓著一封信,他的心一沈,那封信應該沒有被打開,對吧?他一直以來都相信母親會給予他應有的隱私。

他擡起頭來,與勞瑞爾夫人四目相對,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已經全部暴露,至少他眼神裏的慌張完全沒有來得及掩飾。一個人即便在外人面前再擅長偽裝,他也總會在母親面前無處遁形。

勞瑞爾夫人把那封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那封信仍舊沒有拆開。母親給了他應有的隱私,但是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寄件人的名字。

諾亞低下頭,他只要和母親對上一眼就會完全暴露。他只好垂著頭,又像是抵觸,又像是順從。

“這封信是我在園丁約翰的屋子後面偶然撿到的。”勞瑞爾夫人率先開了口。

“寄信的人是你在海難被救起之後交到的朋友對嗎?”勞瑞爾夫人語氣溫和,她不是在質問。

諾亞點點頭,他依舊無措地望著地面。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許是有意要做出抗拒的樣子,但是眼神裏確是惶恐。母親總是看得出來。

“我或許可以再多猜一點,她和你非常要好,直白一點就是你們兩情相悅,互通心意?”勞瑞爾夫人說道。

諾亞突然覺得有一陣竊喜,她們都以為那是個女孩,或許這樣是最好蒙混過關的辦法。他不動聲色地接著沈默,這是一種欺騙,也是一種承認。

“你不說話,看來你很喜歡她,我可以見見她嗎?”勞瑞爾夫人語氣依舊是那樣溫和,“她生活再哪個地方?是一個平民女孩對吧。”

諾亞沈默著,勞瑞爾夫人便順著話試探著說下去,“我理解你,這幾十天來對於你來說或許讓你真正找到了自己內心最需要的東西,真正嘗到了自由的滋味。於是同樣的,愛情也會悄悄在此時出現。”

“不論我怎樣勸說你,你都一定不會輕易放棄的。諾亞,你或許會覺得,自己不應該隨意拋棄她,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你認為背叛的事情。我也相信那個女孩會像你愛她一樣愛你,她會暗自對一個不屬於自己世界的人抱有期待,對嗎?”勞瑞爾夫人說道。

“你一定清楚這是兩個世界,即使這樣很難,但是你也控制不了你的心,對吧?”

勞瑞爾夫人有著感性的一面,她似乎對諾亞的所有行為都抱有理解。僅僅是這樣諾亞已經感到非常感動了,他的母親能夠理解他,即使只理解了一部分。可是現實恐怕比母親想象得更難,諾亞垂下眼瞼,那雙眼眸裏的憂傷一半是因為母親的話語和理解,另一半是難以言說的真相。

勞瑞爾夫人沈默了一會兒,她發現諾亞的情緒似乎不是很對。她看了看信封,又註意到了桌上的一片狼藉。桌上有一頁報紙的碎片,上面的文字還模模糊糊看得清。她拉過諾亞的手,慈愛地撫摸著她的孩子。

“你真的很喜歡她,甚至你不願意向任何人吐露,你覺得難以言表。”勞瑞爾夫人接著試探。

諾亞似乎打算以不為所動的沈默回應一切,他低頭註視著那雙拉過去的手。

“那麽我猜他也可能是個男孩。”勞瑞爾夫人突然語出驚人,即使她的語氣依舊很平靜。

她很敏銳,她也並非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勞瑞爾夫人的洞察力遠超於諾亞的想象。

盡管諾亞已經竭力克制自己的所有動作了,可是他還是在一剎那滿眼震驚,他的手明顯抽動了一下。而這一切被他的母親全部看在眼裏。

“看來我的確猜對了。”勞瑞爾夫人說道。

諾亞坐在座位上,他呆呆的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那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被看透一樣□□著,慚愧著。少頃他站起來,繞到母親身旁。勞瑞爾夫人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高的青年,諾亞突然蹲下,他雙膝跪在地上,把額頭磕在母親的手上。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訴父親。我可以受任何罰,但是請你不要透露給父親…”他很恐懼地在顫抖,秘密終於被發現了,他早該料到自己會有這一天。

勞瑞爾夫人摸了摸他的頭,她問道:“他年紀多大?”

諾亞沒有擡頭,或許是因為秘密被發現的羞澀,他的臉漲紅著,“和我一樣大。”

勞瑞爾夫人點點頭,她看上去似乎比之前稍微放心了一點。

“母親,你會告訴父親嗎?”諾亞擡頭,他的臉上有一條長長的淚痕。“請你,求你不要告訴他,父親如果知道了,事情就會越來越嚴重,我…”諾亞口不擇言,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有一瞬間他想哪怕他從此再也見不到盧卡斯,至少也不能讓他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我害怕無辜的人因我而受到傷害。”諾亞補上後半句。

“我不會說的。”勞瑞爾夫人回答道,諾亞放寬心了一點,“盧卡斯,就是那個男孩,他在哪兒?我可以去見見他嗎?”

諾亞回應以沈默,他害怕秘密一旦透露之後就會讓消息不脛而走。

“我至少應該見見他,諾亞,我不會傷害任何人,但是我應該知道。孩子不願意向母親傾訴,那麽便是做母親的不是。我向你保證,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

諾亞看著母親,他覺得又羞愧又難過。諾亞問了另一個問題,“母親,你會討厭我嗎?你會覺得我是一個怪胎嗎?”

“我…我始終把你當作我最親愛的孩子,”勞瑞爾夫人擡起頭思索,她輕輕嘆了口氣,“至於你說的那個人,我還要考慮一會兒。我沒辦法現在給你答覆。”

“別跪著了,坐著吧。”母親摸了摸他的頭。

諾亞站起來,他腿已經麻了,他走到椅子邊上坐下,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樣。

“盧卡斯,他在弗林吉(Fringe)這座小鎮上。”諾亞終於開口,“但是懇請母親不要把這個消息再透露給任何人,我無意用任何手段脅迫人。但是假如他因為我而受到傷害的話,我沒有辦法保證我那時的狀態。”

勞瑞爾夫人點點頭。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最終勞瑞爾夫人站起來。他們都看著桌子上那封沒有打開的信,直到勞瑞爾夫人伸手緩緩拿走了它。

“我先幫你保管這封信,假如我見到他,我會還給他。”勞瑞爾夫人說道。

諾亞聞言猛地擡頭,他問道,“母親,您真的要去那裏見他嗎?”

“或許吧。”她回答。

諾亞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冷淡,他哆嗦著了打了個寒戰。

“我會幫你去和父親求情,讓他盡快結束你的禁閉。”這是勞瑞爾夫人的最後一句話,她說完就關上了門。

諾亞定定地註視著那扇門,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人。母親那道目光只要望向他,他便無比羞愧無地自容。

他一面感謝著母親尚有的仁慈,一面又尷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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