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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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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

火車長長的鳴笛聲穿過站臺上空,蒸汽從車頭的煙囪冒出。站臺的鐘聲又響了。

諾亞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見在那些川流不息的人影裏,仍然有一個紅色頭發的影子。他趴在窗口,諾亞不敢大聲呼喊,他只能用那樣熱切的目光看著盧卡斯,而盧卡斯也依舊用那樣高興的笑容回應。在最後一聲鐘聲敲響時,火車便開動了。

那些在站臺上揮手告別的人們形成一堵堵模糊的墻,紅色的影子遠了,然而諾亞的目光卻緊緊看著站臺那個方向。盧卡斯的視線或許早已模糊了,無數個一模一樣的車窗在他面前經過,可是他仍舊看著那列飛速遠去的火車。

匆忙奔波的列車承載著每一個羈旅的人,它冷漠地離開,留下一長串屬於乘客們的思念。那些一望無際的原野和山林,諾亞想起了晃動行船上的大海與波浪。他以為自己一點都不留戀海洋,卻突然在此刻明白了思念的感想。

諾亞盯著窗外的景色,他就這樣陷入了完全的靜默裏。他的手裏還攥著那個紙袋,裏面是兩個堿水面包,他的口袋裏是那個小鳥木雕,紅色的羽毛,藍色的眼睛。諾亞把那個小木雕從口袋裏拿出來,他看著它,突然覺得特別高興。還好,還好他這樣怯弱的人竟然也抓住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仍然不願開口的話,他現在會是多麽痛苦。他是這樣幸運,他的一切竟然都被看在眼裏。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幸福與快樂,這是他屬於自我的一部分。

諾亞擡眸看向窗外,久久凝望如同一尊雕像。有時會有人經過,但是沒有人註意到他,有時經過的妙齡女孩們會議論起他,話題總是這樣結束:看啊,他臉上的微笑不正是陷入愛情的證明嗎?多麽令人羨慕啊。

午後的車廂有些悶熱,打開的車窗裏吹過溫熱的風。諾亞困倦的睡去了,他嘴角還留著尚未褪去的笑容。傍晚的時候,火車便開到了目的地。

諾亞醒了,他摸了摸紙袋,又摸了摸口袋,他還剩下一些錢。這裏是靠近內陸的一座工業城市,裏德家的莊園就在這座城市的郊外。諾亞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這個地方了,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生病,他們或許還要待在原來那座港口城市。

他從火車站的人流裏鉆出,這座城市顯然要比那個小鎮更加發達,火車站的規模也遠大於那座小鎮。有報童在火車站裏穿梭,他們靈活躲避著手持警棍的警察,高聲呼喊著報紙上的頭版新聞。

“先生們女士們!只要兩便士就可以買到一份報紙!買一份報紙就可以買一天的樂子!緩解您旅途的無聊!只要兩便士!”一個報童喊道。

“著名歌劇演員佩德羅女士於昨日在家中病逝!生前秘聞情史公開!”另一個報童喊道。

諾亞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些報童穿著短褲和襯衣,他們在人群中靈活地走動。這些小報新聞他並不感興趣,諾亞很快就離開了車站。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會回到莊園,也沒有寫任何一封信。諾亞只是找到一輛公共馬車,他決定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回到莊園。盡管他知道這樣的行為確實足夠大膽,尤其是不符合一位少爺的禮數。可是他剛剛從多少次海難中九死一生,或許可以稍稍忽視一下那些繁文縟節,僅僅只是幾十天的經歷也完全足以改變一個人。

夜晚來到的時候,一輛裝飾普通的馬車停在了裏德家的莊園門口。諾亞把錢付給馬車夫,那輛馬車很快便離開了。他準備輕車熟路地繞過大門,走到那棟宅邸的後門。大門那裏停著一架漂亮的馬車,上面下來了一個戴圓頂禮帽的男人,諾亞認得那是家庭醫生勞埃德。除此之外,門口還站著一個年輕仆人,他恭恭敬敬地為醫生拉開門。

諾亞借著前坪的花卉和矮墻擋住自己,他飛快溜過小徑潛入靠近後門的地方。他早就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那裏有一大片三色堇園地,還種了些鈴蘭,迷疊香和羅勒葉,有時候老園丁約翰會把自己種的香料送給廚房裏的廚娘。

園丁約翰要料理這一整片園地,但他本人確實很享受照料花草。今天夜裏,約翰又一次打著燈在園地裏逛了。諾亞彎下腰,盡力讓自己不那麽顯眼。然而約翰敏感地註意到了花叢中的人影,他立刻以老人家能夠跑的最快速度跑進了住宅後門裏。

“有…有賊進來了!他正在往後門走呢!”約翰氣喘籲籲。

那些正在廚房裏忙活的人們停下來。

“哎呀!要不要告訴老爺和夫人?”女仆愛瑪立刻反應過來。

“不了,你說他是往後門走的對吧?”管家海倫太太說道,“不必去麻煩老爺了,我們直接把他逮住就行。”

“那個賊,他多大年紀?長什麽樣子?高不高?你看到了嗎?”年輕的男仆喬治問約翰。

“我…我沒看清。我只看到他在院子裏爬著。在往我們後門走哩!”約翰看上去驚魂甫定。

於是乎,男仆喬治打頭陣,他手裏拿著一根水管。管家海倫太太排第二,她手裏拿著根雞毛撣子。女仆愛瑪和珍跟在後面,她們一手一個掃帚。

“管家威爾森先生不在,男仆馬克也不在,我們會不會打不過人家?”女仆珍小聲說道。

“怕什麽!”一個大嗓門突然傳出來,廚娘漢娜太太拿著鍋鏟站在那,她看上去十分彪悍,“哪個賊今天也別想逃!”

大家萬眾一心地站在一起,男仆喬治小心翼翼地把後門打開一點縫隙,那個賊的影子近了。

這可能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場面,那個賊不僅不謹慎地觀察情況,反而大手大腳地去推後門的把手。

在門被打開的那一刻,所有人沖上去,他們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他們失蹤了近兩個月的年輕少爺諾亞,此刻正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他的頭發有一點兒長,但是或許修剪過。身上的衣服完全不像一個衣食無憂服裝得體的少爺,更像是從地裏摸爬滾打過來的窮小子。他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變成神志不清的瘋子,他仍舊帶著微笑站在那裏。隱約之間或許已經有什麽不一樣了,但他們都認得出來他就是原來那個諾亞。

那些人楞了幾秒,緊接著廚娘漢娜太太克制不住高聲歡呼起來,喬治愛瑪和珍也互相擊掌,管家海倫太太看上去也根本無法克制自己的高興,她臉上的笑容都不住地露出來。她只能勉強維持了這裏的秩序。

“快去告訴老爺和夫人!”管家海倫吩咐喬治,“好孩子,”她幾乎口不擇言,“你怎麽…從這裏進來了?”

“你的衣服怎麽這樣了…你是去了貧民窟嗎?你能夠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謝謝您。”諾亞回答,於他而言這裏的歡樂與平和要遠勝於走正門所迎來的。

“對了…你得換衣服,”海倫太太似乎有點兒手足無措了,“喬治——呃他剛剛走了。”

“沒關系,我自己回去換就好了。”諾亞回答,“辛苦你們了。”

他說完便慢慢往樓上走,諾亞太久沒有回到這所住宅了,他只能慢慢地憑借自己的印象摸索著回房的路。

“他還是那樣,”諾亞聽見海倫太太在底下對愛瑪說話,“還是一點都不願意遵守規矩。”話雖如此,語氣卻很欣慰。

“這樣不是挺好的?我倒覺得挺好。”珍在搭腔,“要是人人都像老爺那樣我可要害怕呢。”

“不許嚼舌根!”海倫太太制止了珍接著說下去。

“都回來了可真是太好了,”海倫太太接著說道,“這座大宅子終於人氣也旺起來了。先前連人影都沒有幾個。”

“人是多了,就是老爺的病……”女仆愛瑪剛剛話說了一半,又覺得不妥,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轉頭去拿刷子,“我先去清理會客室了。”

諾亞轉眼就到達了二樓,他依稀的記憶裏去往三樓的樓梯在右轉第三個畫著鈴蘭花紋的骨瓷花瓶那裏。

然而他沒走幾步就遇到了自己的父親,他穿著不同尋常的厚外套,站在走廊的窗戶邊上。管家威爾森端著一個煤油燈站在父親後面的位置。

“看來這麽久不見,你已經儼然成了沒教養的鄉下人了。”裏德老爺開口道,“想不到一次海難確實教會了你不少新東西。”他的語氣裏全是漫不經心,但是話語卻少不了明嘲暗諷。

“父親,您不去休息,還在這裏逞強做什麽?”諾亞語氣聽上去很恭敬,“我正要去換一件配得上與您見面的衣服呢。”

裏德老爺楞了一下,他確實沒想到他那個小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在書房等你。”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說了這一句話便帶著管家離開了。

諾亞從樓梯上去,他感覺自己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情只在那一刻全毀光了。自己的房間裏,淺綠色的帷幔罩在床上,柔軟潔白的被褥和床單,他記不清上一次睡在這裏是什麽感覺了。

他先去浴室簡單地洗浴一番,然後換上了他父親口中“合乎禮節”的衣服。有人在敲門,喬治問他是否需要幫助,諾亞只是微笑了一下說自己並不需要。

盡管已經很晚了,諾亞還是不得不來到書房。他並不清楚他的父親究竟是要做些什麽。諾亞走到書房裏,裏德老爺正坐在一個柔軟的沙發椅上。他手裏拿著一根老式煙鬥慢慢燒著裏面的煙草,他看見諾亞時便揮揮手讓管家退了出去。

諾亞默默在裏德老爺前面的座椅上坐下,裏德老爺卻突然開口。

“誰叫你坐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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