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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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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

在船只不受控制偏航兩百海裏的時候,船隊已經徹底迷失了方向。短暫的幾天之內,船隊完全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裏。

海面上又一次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霧,指南針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無論怎麽擺弄也找不到正確的方向,就像無數雙手在改變著磁場。

諾亞走到甲板上,甲板上也有不少水手,他們議論紛紛,舵手和幾個頗有經驗的老水手忙得焦頭爛額,可是總是無濟於事。

天空不同於往常,化不開的粘稠的深灰色隨著船只路線聚集。視線越過欄桿,模糊的水面上好似有巨物在游動,它們在搖晃的波浪間一閃而過,此起彼伏。

一整個上午船上人心惶惶,唯有大多時候閉門不出的廚娘還會跑出來提醒大家午飯做好了。

下午的時候,濃稠的霧氣散去。海面上刮起了大風,雨水從灰色的雲層落下。

幾條閃電在雲層裏若隱若現。

諾亞靠在臨近甲板的位置,他望著那雨水,心裏無法控制那股不好的預感。

反常的天氣,恐怕又有一場災難在等著他們。諾亞回憶起了那場海難,好像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故,但絕望與恐懼的情感似乎還盤桓在心裏。

不只是諾亞,幾乎船上的大部分水手也籠罩在窒息的壓抑氛圍裏,平常多嘴多舌的人都不再開口。又有船員跪在角落裏祈禱了,他低沈又瑣碎的話語像是夢魘一般侵擾著神經,顫抖著的雙手合十在胸口。有年邁的廚娘也跟著跪下來祈禱,皺紋爬滿雙頰,聲音沙啞蒼白。

環境時時刻刻在惡化,甚至是從未有過的局面。

船上的人好像凝固了一般,他們都心不在焉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更多的時候是探頭望向不可知的前方,夜幕降臨時,許多人都感到一種恍然,白天和黑夜似乎已經難以分明了。

焦灼的氣氛持續到了晚上,除了夜班的船員還會提著煤油燈在巡視,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地方休息。

但是諾亞猜測沒有人能夠睡著,他自己就是如此。

不安的感覺占據著每一個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害怕著。

船只搖晃的越來越快,就如同諾亞的心跳一般。他閉上眼就是那天遭遇海難的夜裏發生的一切。

他輾轉反側,幹脆起來把蠟燭點燃,風穿堂吹過,蠟燭轉眼就滅了。不知是不是錯覺,諾亞竟然聽到了一點點細微的歌聲。

雨猛地下大了,打在船上的聲音如同撒豆,雷聲如同怒吼陣陣。諾亞心裏一陣顫抖,船只猛然晃動了一下。

門外腳步聲逐漸急促起來,值夜班的水手在船艙裏穿梭著。

“緊急情況!緊急情況!”他們大喊著四處奔波,“各位請小心…”

諾亞打開門出去,狂風刮過狹窄的走廊。

水手們開始準備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

“船艙關緊門。”水手高呼。

舵手依舊在掌控船只方向,雨水從敞開的頂棚上灌下來。

“收帆!緊急收帆!”有人在混亂中呼喊,諾亞仔細側耳傾聽。

“船帆需要人工收取,下面的繩索斷裂了。”慌張的聲音。

“我去。”一個強壯的水手振臂高呼,他們的聲音淹沒在嘈雜的雷雨聲中。

“不行,主船桅桿有破裂跡象,你上去有可能會加重裂痕。”

“我去吧。我體重比較輕。”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諾亞聽出來是盧卡斯,他心裏一緊。

諾亞逆著人流,他往船頭走。斯賓塞老先生不知從哪裏出現,他拽著諾亞的胳膊,“你要去哪兒?”

“沒事,”諾亞反倒安撫他,“老先生快去裏面。”

諾亞掙開手,他踏上船頭甲板,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全身。他仰起頭,桅桿高聳著,上面攀著一個人影。

紅色的頭發在狂風中飄揚著,好像一團燃燒著的火,狂風暴雨也無法澆滅。他把一根繩索綁在腰上,看上去搖搖欲墜。

諾亞不敢說話或者大喊,他只能死死盯著那個雨水中模糊的身影。船帆落下來,沒有狂風的影響,船只穩定了許多。

盧卡斯慢慢地往下落,然而又一陣大風刮來。桅桿上的人影明顯晃了晃。

“盧卡斯!”諾亞幾乎是沒忍住大喊了起來,他下意識伸出手,然後意識到這樣好像沒什麽作用。

盧卡斯依舊攀在桅桿上,他似乎動作停頓了一秒。僅僅片刻之後,盧卡斯又恢覆了穩當,這陣風逐漸緩下來,他才落地回到地面。

諾亞懸著的心落回地面,他方才察覺自己渾身上下早就濕透了,頭發往下滴著水。他知道自己想起了那個噩夢,冷汗混著雨水亂滴。他縮到了一個支起的雨棚下,默默擰幹自己的衣服。

“船長,”一個船員小跑過來報告道,“二號船成功收帆,三號船體有大量破損。四號船體躲避狂風時不慎觸礁,必須棄船。”

諾亞看不清雨簾中的人影,不知道他們此刻作何表情。狂風漫卷之中,他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二號船還跟在不遠處。

“盡快轉移人員,讓四艘船距離略微靠緊,三號四號船只人員並到一二號船上來。”

盧卡斯似乎是去了船舵的位置,他得跟大副和舵手們商量,已經離開了諾亞的視野,雨小了一些。諾亞不打算回去,幹脆就坐在雨棚下看著翻湧的浪花,或許可以及時匯報情況。

諾亞的心臟始終怦怦跳動。不知是不是幻覺,他聽到了雲層與海浪間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

歌聲聽不太真切,諾亞感覺也不是很妙。

四艘船逐漸靠近了,海浪相對平靜了一些。兩艘船搭上連接的木板橋,即將解體的四號船和充滿隱患的三號船連接上了相對完好的一二號船。水手和船員們紛紛扛著儲備的糧食物資移往一號和二號。

大約一刻鐘之後,三號船轉移完畢,四號船開始沈沒。

諾亞不敢看,他知道會有人被席卷的浪花沖走,再也不回來。諾亞又一次沖入雨裏,他能做的只有把一根根繩索放下去,讓那些掉入海裏的人還能夠攀上來。

那些留在甲板上的水手也開始往下放繩索,逐漸有一兩個幸運兒爬上來。然而大部分人卻來不及抓住那些繩索。

不知道是什麽錯覺,諾亞覺得那陣若有若無的歌聲變得越來越大,淒涼,哀婉,直叫人不寒而栗。他本來就有些難受,歌聲反倒像給他加了把催化劑。

“諾亞!”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諾亞!”他聽到了不只一個聲音。

他茫然地轉頭,看見海浪中撲騰著一個身影,是額爾。

諾亞記得他是廚娘的小兒子,和自己一起被救到船上的人,此刻他正被海浪撲來打去,奮力去夠那一根繩索。

“額爾!”諾亞大喊著回應,他奮力把繩索揚起扔到他面前,然而海浪卻無情甩開了繩索。

“諾亞!救…救我!”額爾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那一瞬間,不知道是否是歌聲在鼓舞著,諾亞的膽量戰勝了理智,他一個翻身抓住繩索,雙腳蹬在船沿上,向海裏的額爾伸出手。

“抓住我!快點兒!”

他們不過咫尺,諾亞奮力往外伸,額爾使勁兒往前夠。那一瞬間他們的手拉在一起,可是只拉住了兩秒。

額爾的手滑了出去,他掙紮著卻被海浪越推越遠。

“額爾!”諾亞失控地喊著,他看見額爾奮力掙紮。諾亞有一瞬間有跳到海裏的沖動。

“不要…不要下來。”額爾勉強喊出了幾個字。

他被海水推往船尾,那是船只渦輪所在的地方。

“額爾!”諾亞呼喊著,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喉嚨嘶啞著,“快點游啊!離開!離開那個地方!”

他知道額爾將會有什麽樣的命運,那恐怕比被海水淹沒更為慘烈,他無法接受。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可是他無能為力。

“額爾…”他還想大喊,聲音卻發不出來,只有細小的喃喃聲。有人從後面抱住了他,把他從繩索上面扯開,拖回甲板上。

“你怎麽在這裏?”有人在問他,但是諾亞的神志不是很清楚,他只是盯著船尾額爾消失的地方。

又一聲淒厲的歌喉響起,直叫人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那個人捂住了諾亞的耳朵,他用胳膊把諾亞夾著往船艙裏帶,又把諾亞安置在船艙裏的角落裏。

他才看清楚這人正是盧卡斯。

“捂住耳朵,你在這裏等我。”他囑咐了兩句,匆忙離開了。

諾亞呆楞著縮在角落裏,他渾身上下都在滴著雨水,唯有臉上全是眼淚。

這是他第一次目睹別人的死亡,那個人不是在杳無音訊的若幹天後傳來死亡的消息,也不是遠遠的悄無聲息的離去,他就死在自己面前。哪怕只要他抓住額爾時更用力一點兒,或者再往下伸一點手,或許他就能免於悲慘的命運。

有水手給諾亞遞了張凳子,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第一次見到海難嗎?”

諾亞回頭看,水手漢克斯正站在一旁。

“不是。”諾亞搖搖頭,他本來就自海難中死裏逃生才上了這艘船。然而有的人即使僥幸逃過了第一次命運的審判,卻沒能躲過第二次。

“也對,我都忘了。”漢克斯撇過頭,“你是一個幸運兒。”

“那你呢?”諾亞問道,“你有沒有遇到過海難?”

漢克斯撓了撓頭,“總是在海上,小災小難的也見慣了。像這樣大的,我也只見過兩次。”

“第一次時我還只是一個見習水手,在各艘船隊裏當臨時工,大概是二十年前了。那次海難死了不少兄弟。第二次遇到就是今天。”

“唉,世事難料啊。”漢克斯嘆了口氣。諾亞點頭讚同。

不遠處聚在一起的船員小聲議論著,這艘船比先前重了一倍。幸運逃上來的人們有的蹲有的坐,他們大多瑟瑟發抖地縮在一起。有的人失魂落魄地趴在甲板上看著遠處沈沒只剩下最後一點的船體。

不斷有人往船邊上沖,他們向遠處的海洋伸手呼喊,痛哭流涕。他們大多呼喊著各種各樣的人名,那些名字的主人最終都來不及登上這艘船,或許被無邊的海洋沖散了蹤跡。

淒涼哀婉的歌聲還未停止,她的一唱一詠讓本就觸動的景色更加悲傷。

諾亞心裏起了一層層疙瘩,他捂住雙耳,那些尚且鎮定的水手也和他一樣捂著耳朵。他意識到了這世上或許還有許多隱藏在傳言之下的真實。它們往往披上了童謠,故事和傳說的外衣。

那些爭先恐後往船沿上跑的人們似乎被蠱惑了神智,那些用棉花把耳朵塞住的更有經驗的水手們則上前拖住那些看上去像要自殺的人。

可是仍然有兩個瘋癲的人從船沿上跳了下去,人們來不及救下來,於是他們在雨水與還海浪的沖刷下漸行漸遠。

四艘船,轉眼只剩下兩艘。這兩艘尚且完好的船逐漸遠離了風浪的中心。像是兩個互相扶持著的傷員,亦步亦趨地走向平靜又未知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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