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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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談

諾亞時常陷入一種奇怪的波動裏。

他睡了很久,醒來時已經是半夜了。桌子上擺著未動的食物,木鳥下壓著還未送出的信紙。

諾亞似乎沒那麽困了,他坐到桌子邊上,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與幾個小時前完全不一樣的心境裏。

白天時由理智主導,夜晚卻是由情感主導。白天本以為自己對盧卡斯的喜歡只是錯覺,然而夜晚時打臉來的如此之快。他側趴在冰涼的寫字臺上,看著那只寂夜裏靜默不動的木鳥。諾亞確信自己就是喜歡,他有時會想和盧卡斯靠得更近一些。

諾亞默認了自己幾天來思緒的混亂,不就是好感嗎?多正常啊,諾亞自我開導,反正不會有人知道。這只是他人生中短暫的插曲而已。

不知道他反反覆覆想了多少次,最後留下了定論。好了,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勞心費力的多想了。總會有離開的一天,那時他必是如同來時一般走,全身上下除了本人就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現在他唯一要在意的,就是那一天何時到來。

諾亞把那些食物吃了,這是他數不清多少次吃掉幹魚和黑面包,海上的食物種類實在是匱乏得出奇。尤其是他們現在比預估的航程要多上許多,或許還要在海上漂流許久。不過好在他什麽都能夠接受。諾亞時常慶幸,即使他過去可能生活富足,他仍然能夠隨時拋棄那種優渥回歸簡樸。這也算是一種生存的優良品質吧。

後半夜,諾亞閉眼小憩一會兒,清晨時他要去換藥,順便把信寄出去。

諾亞把那只木鳥放在外套的口袋裏,就像放護身符那樣。然後把信紙折好放在口袋裏。

他站起來,感覺背上的肌肉扯著鈍痛。

真痛啊,諾亞想著。他慢慢挪著步子,一點一點往門外走,今天就是爬著出去也得把信送過去。

為什麽呢?因為一直躺在床上實在無趣至極,送信是他“合法外出”的理由,諾亞如是想。他蹭著墻慢慢走著,先是到甲板上,然後是繞到船尾那個養貓頭鷹的船員那。

船尾有一個小小的房間,諾亞平常從未註意到,他今天路過時卻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那扇門敞開著一條縫,裏面坐著一圈水手,他們低聲談論著什麽。

諾亞本無意窺探,然而他卻看到裏面有幾個熟悉的身影。那天給他道歉的人就坐在裏面。

他本能地警惕起來,心裏默數著,坐著的應該是他們中為首的“頭領”,大約四個人。其餘或站或坐大約還有兩個。

他們在密謀什麽諾亞把腦袋湊近了一些,直覺告訴他這些人大概不是在說什麽好東西。

背對著他的那個水手是一個光頭,他有一條從頭頂蔓延到額前的傷疤。仿佛是受到什麽感應一般,他竟然把頭側了一下,如同鷹一般狠厲的雙眼掃向門扉。

諾亞一驚,他趕忙縮回身子藏在門後,背上的傷口扯著生疼。然而他連大氣也不敢出。

他聽見那人的椅子咯吱一聲,然後腳步聲就往門口走來。

情急之下,諾亞只好快步溜到那個養鷹人的房間裏,關上門一氣呵成。

他靠在門口,聽見那邊一聲重重的門響,確認那個水手並沒有發現什麽,終於松了一口氣。

“你這是要幹嘛?”船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哦…”諾亞回過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來送個信。”

“送到哪兒?”船員聽上去將信將疑,但還是沒有多問。

“只要送到海蘭德城北岸的郵局,可以嗎?”諾亞已經在信紙上寫了具體地址,只要能夠找到沿岸的方向或許就可以送達。

“不確定能不能成功,試試吧。”船員接過信紙,他把信紙綁在一只灰色的鷹的爪子上。

諾亞眼拙,他實在看不出這只鷹是否有能力將信送往彼岸。他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只鷹飛往高空,然後消失在視野裏。

“嗨呀!”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背後,伴隨而來的是狠狠的一巴掌拍在背上。

諾亞大驚,他痛呼一聲。撐著脖子緩慢回頭的樣子活像個小老頭。

斯賓塞老先生就站在他後面。

“你小子不好好臥床休息,跑到這裏來做什麽?傷口就好了?”

“我送個信,您老別擔心。”諾亞趕忙說道,“待會兒還要去換藥呢。”

“回去休息去!”老先生把手一背,“我看著你那麽脆弱,身體薄得跟紙板一樣。平常還要多鍛煉才對!到時候還不如我這個老人家!”

“好好好,我馬上走。”諾亞點頭哈腰。

“走哪兒去?滾回房間休息!”斯賓塞老先生不依不饒,“要換藥,我去給你把船醫找來。”

“好好好。”諾亞趕緊點頭,慢步往門外走。

斯賓塞老先生就跟在幾步之外,似乎有意監督他。於是諾亞只能乖乖往自己房間走。

路過那個密謀的房間時,他又側頭看了一眼。房間門緊閉著,裏面安安靜靜。想來是已經離開了,諾亞心道。

他走到自己房間,把外套脫下。然後乖乖躺下,側躺著的軀體僵硬無比。斯賓塞老先生在門口點點頭,他幫忙把門關上,然後慢慢離開了。

門內的諾亞默默嘆了口氣。

大約十分鐘後,進來了一個他不認識的船員。看上去和那些彪形大漢不一樣,他長相斯文。想來就是船醫吧。

自從這天之後,每天來上藥的醫生就成了他唯一能見到的人,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個犯人一樣被困在監獄裏。除了一日三餐的望風時間,他只能待在房間裏什麽也做不了。

整整三天,他快無聊死了。有時候他會想要是盧卡斯來看看他該多好,可是他真的一天都沒有來過。

諾亞覺得有點哀怨,但是他也沒有辦法。

第四天的時候,盧卡斯來了,他還帶著一本書。

“給你帶來了解悶的東西。”盧卡斯就像猜到了諾亞想說什麽一樣,他揚了揚手裏的書,把它拋給半身不遂躺在床上的諾亞。

“《茶花女》?”諾亞翻開書脊,這本書有些舊了,頁面有些泛黃,但是沒有哪一處是缺頁或者折角的。看樣子它的主人翻閱了不少次,想必愛不釋手,“你喜歡看這本小說?”

“是的,所以要把好東西分享給你。希望你臥床的日子不那麽無聊。”

盧卡斯把書交給諾亞之後沒過多久就離開了,他看上去神色匆匆,或許是有一些事情還要處理。諾亞沒有問,盧卡斯也沒有講。雖然諾亞確實很想幫忙分擔一些,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擺弄,最後還是認真地看起來。

諾亞過去讀了不少書,不過有些書的確是家裏的書櫃上找不到的。父親始終認為那些時下流行的文學小說都是浪費時間的無稽之談,完全沒有必要閱讀。盡管諾亞想要看的話,他依舊能夠想辦法把書弄到手。

書並不厚,諾亞也早有耳聞。文壇上的評論家都對它讚不絕口,發行之後不過幾年時間就被改編成了歌劇,大受歡迎。這已經是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諾亞還是在家裏未扔掉的舊報紙上翻到的,一些過期的文學雜志也會刊登評價,只是不知道如今這位頗負盛名的作家身在何處,況且在那之後也沒有見他寫出像《茶花女》這樣受追捧的小說了。

即使如此,諾亞也才是第一次翻開這本書。畢竟他知道如果父親發現了他在看一本描寫妓女悲慘故事的愛情小說,那他一定會被剝奪所有閱讀閑書的機會。他家中房間的床下有幾個紙箱,裏面都是他想辦法弄到的書,種類繁多,各式各樣。紙箱子上蓋著一匹布,外面堆了些雜物作為遮掩,它們安安靜靜地陪著諾亞度過了許多無趣的時光。

諾亞開始認真閱讀,《茶花女》的故事從一場拍賣會開始。他開始逐頁逐行的看,竟然被情節吸引了起來。

他本來想自己大概不會對這樣的愛情小說感興趣,但是竟然意外的有些吸引力,他一邊看一邊試想著盧卡斯對這段情節究竟會作何反應。諾亞讀到阿爾芒與瑪格麗特初次相遇時已經接近半夜了。他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快。

門外有人敲了敲門,船醫探頭進來,“現在應該休息了。”

諾亞點點頭,他把蠟燭掐滅。船醫這幾天充當了“監獄看守”,每天準時提醒諾亞休息。

第二天清晨的時候,諾亞又準時開始閱讀。他讀書的速度不算太快,幾乎是每讀幾頁就會停下來清理腦海中聯想的思緒,他故意沒有看得那麽快,好讓這些日子始終有新的內容可以打發時間。就這樣斷斷續續的過了幾天,諾亞讀完《茶花女》的時候,醫生過來給他拆了紗布,雖然胳膊的活動還沒有太利索,不過至少他結束了“監禁”,可以自由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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