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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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這個夢猝不及防地醒了，諾亞仰面躺在床上。
如果說前一個夢的恐怖感早已消散，那麽現在他只能說是另外一種層面上的心跳加速。
諾亞不敢想剛剛做的是什麽夢，更不敢想夢裏的主角是誰，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就像是警笛一樣瘋狂。
他坐臥不安，索性直接下了床坐在地面上。諾亞抱住膝蓋，他等待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燥熱感褪盡。
諾亞想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合理的解釋現在的情況，最好是能夠說服自己。
他看著天花板發楞，甚至註意到天花板的木紋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可是他很清醒，諾亞沒辦法找到合適的理由。他甚至意識到那個夢境裏是東西都是完完全全按照他內心的意願來布置的。也就是說，那個夢境就是他內心最渴望的事物。
怎會如此？他質問自己，他究竟對盧卡斯是個什麽看法？一想到這個名字，諾亞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又變得鼓噪起來。他不敢多想了，也不能多想。
諾亞就這樣坐在地面上，他徹底放空自己，他沒有辦法做出任何應對方案。
冷靜下來，最近先躲著他吧，諾亞得出了結論。然後走一步，看一步，就像朋友一樣。
那只小小的木雕鳥就站在寫字臺上看著自己，鈷藍色的眼睛，諾亞無端覺得自己像是被審判了一樣，他走上前拿下了那個木雕。
諾亞找到了一個抽屜，把它放進去，然後坐在寫字臺邊上的凳子上。
朝陽落下第一縷光芒，這個對於諾亞來說過分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了。他決定假裝忘掉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然後變成一個鎮定自若的冷酷的人。
鎮定自若的第一天開始了，諾亞很快發現這就是他一個人的戰鬥，因為外界什麽都沒有變，只有他自己早就回不到過去的自己，有些想法一旦產生就不可能隨便忘記，他只能用理智掩蓋所有其他情感。
時候尚早，他已經溜到了斯賓塞老先生的工作室裏。他首先把地面清掃了一遍，然後取出一支蠟燭點燃。
諾亞記得兩天休假前他的任務是給幾個螺母塗松油。於是他坐下開始完成之前的任務。
他來的太早了，晨間的空氣格外清新，周圍也沒有什麽聲音。
越是安靜的環境，諾亞就越忍不住開始思考有關那個夢境的事情。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很理智，覺得自己一定只是在過去的歲月裏太過寂寞，所以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感。但是有時候他甚至說服不了自己，連他自己都不否認這是一種喜歡。
越是思考就越是混亂，於是諾亞放棄了思考，他擡起頭來註視著前方，然後又低下頭去。
“你在想什麽呢？”
諾亞驚了一下，他擡頭發現斯賓塞老先生從門口進來。
“你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早？”
“起的早了，所以就直接過來了。”諾亞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突然有點害怕斯賓塞先生問他為什麽起早了。
“沒吃早飯？”斯賓塞老先生把一截餅幹扔到他面前。
諾亞接過那塊餅幹，“謝謝。”
“吃完好好幹活。”斯賓塞老先生坐到椅子上，“今天你要跟我去修螺栓，任務不輕松。”
“好。”諾亞輕輕嘆了口氣，這樣更好，他不至於胡思亂想。
他把螺母放在工作臺上排列整齊，然後取出航海日志來，據水手的最新消息，他們已經緩慢的在靠回原來的航線了，這是個好消息。
諾亞把這條如實寫上，然後是船只桅桿螺栓有更換。諾亞把這個也如實寫上。
他翻了翻日志，自從他接手以來，這本日志倒是真的有了日志該有的樣子。它不再是幾句話的敷衍，而是詳細了許多。
這樣看上去是不是好多了？盧卡斯翻閱的時候應該也比較方便。但是他為什麽會喜歡盧卡斯呢？諾亞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並且伴隨著一點點背德感。
“諾亞？”斯賓塞老先生已經站在門口了，“你今天怎麽總是心不在焉的？跟我出去修東西了。”
“哦！好。”諾亞立馬站起來，他有些臉紅，只能慶幸斯賓塞老先生沒有怎麽註意自己。
斯賓塞老先生把櫃子裏的一個藤條盒子搬出來放在諾亞手上，裏面沈甸甸的都是各種工具。老先生自己背了個深色的布包，裏面是各種零件。
“走吧。”
於是諾亞三心二意地跟在斯賓塞老先生後面走，他們要去修理桅桿的螺栓。
他們剛剛才踏上甲板，迎面就走來三個面色不善的水手。
諾亞認出來他們是那天在房間裏面為難他的那幾個人。
斯賓塞老先生實在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雙手往腰上一插，瞪著眼睛看那三個人。
“嗨呀！你們要幹什麽？”斯賓塞老先生站在諾亞前面，“要做什麽也別耽誤我們幹正事啊！快讓開。”
諾亞驚了一驚，隨即走到前面來。
“他們是來找我的，”諾亞把工具盒子放在地上，他面向那幾個水手，“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嗎？”
為首的那個水手撓了撓腦袋，他看上去有點不服氣，但是又像是又不得不服氣。
“我們是來向你道歉的。那次我們很不禮貌，捉弄了你……”水手煩躁地撓了撓腦袋，在四周看了幾眼，仿佛在組織語言，“非常抱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諾亞點點頭，他能夠猜到水手之所以能夠來道歉多半是因為某個人在後面推了一把。以他們自己的個性，怎麽會願意來道歉呢？
諾亞也不想再為難，於是他說：“沒關系。”
那幾個水手看上去一副終於結束的模樣離開了，斯賓塞老先生轉頭看著他，“你什麽時候惹上了他們？”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點點小過節罷了。”諾亞端起工具盒。
斯賓塞老先生走在前面背著手，他緩緩談到，“年輕人吶，就是火氣大！”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等到了年紀了就知道，內心的平靜最重要！”
好好好，諾亞在心裏想，我這段時間恐怕是平靜不了。
“知道我為什麽活這麽大歲數還身體健康嗎？那就是平靜！別折騰自己，別作賤自己，幹事情一心一意！”斯賓塞老先生開始滔滔不絕，“好了，就這裏。”
老先生把梯子搬來，支在桅桿邊上爬上去，諾亞就在下面遞工具。
“還有啊，”斯賓塞老先生正在拿放大鏡看螺栓，他突然轉過頭來看著諾亞，“遇到事情不要怕！別慫！想做什麽就去做！”
“好！”諾亞覺得斯賓塞老先生像是自己的爺爺一樣，他心裏倒是覺得十分親切。
斯賓塞老先生把螺栓擰下來，然後遞給諾亞，諾亞把幾個嶄新的螺栓遞給他。
“哎喲，我這記性！”斯賓塞老先生突然一拍腦門，“你幫我去打點兒水過來，我得清理一下這裏。”
“好。”諾亞點點頭，他去拎了個小水桶。
“別跑遠咯！”斯賓塞老先生沒有擡頭，“就在不遠的地方打點水就行。”
諾亞拎著水桶，他本來想就在邊上撈點水上來，但是繩子不夠長，沒有辦法夠到水面。
於是他轉向船尾走去，諾亞記得那裏有梯子，可以離水面近一些。
船尾空曠無人，少有水手經過，一切都是平靜的模樣。
他走到船尾邊緣，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去打了一桶水。看著底下湍急的水流，諾亞心裏有點犯怵。
諾亞先把水桶勾在邊緣的把手上，然後準備爬上去。但是待他擡頭時，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還記得那天在鬧劇裏見到的那個大塊頭，也記得他手臂上的紋身。此刻這個人就站在船尾的階梯上，嚴嚴實實擋住了他的去路。
諾亞第一反應是以為那個人還要和他打一場比試比試。可是下一秒他的衣領就被狠狠地扯起來。
他沒有太多反應時間。
諾亞死死拽住了階梯的扶手，他猜測那個人想要把他推到海裏。
壯漢單手並不好發力，諾亞全身都攀附在階梯扶手上，他沒有辦法把諾亞推到海裏。於是那個人直接向上用全身發力，把諾亞從階梯上扯了上去。
諾亞被扯上去之後他沒有停止，而是把諾亞狠狠地摔在甲板邊緣。
諾亞吃痛地護住腦袋，他確實被摔得不輕。
“你要幹什麽！”諾亞高聲呼喊著，他希望能夠引起別人註意，可是周圍依舊安靜。
僅僅幾秒之差，那個壯漢就揮拳打來。諾亞立刻從地上站起來躲過了這一拳，拳風從他面前呼過。
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擰過這個人，可是船尾也沒有第二條路，硬碰硬不是辦法。
這個人在跟蹤他，諾亞想到，他就是找了個自己獨處的時機來找麻煩，而且可能遠不止找麻煩這麽簡單。
他知道這艘船上會有人視他作敵人，可是他沒想過會有人這麽迫切地希望他死。
諾亞想要從側邊溜過去，然而那個人卻把一根早就放在背後的鐵棍揮舞過來。鐵棍正中背脊，那瞬間諾亞差點有一種半身不遂的痛感。
一步錯，步步錯。諾亞往前一個踉蹌，然後他的左肩被這個人死死擰住了。
“你到底要幹什麽！放開我！”
這個人到目前為止一言不發，諾亞猜測他可能並不想讓別人發現。但是諾亞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過他，他不能坐以待斃。
諾亞飛速找尋著周邊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用空餘的的右手撿起了一塊木板，狠狠向後方砸去。
我為什麽不從斯賓塞老先生那帶個扳手來呢？諾亞這樣閃過一絲念頭。
木板大概是砸中了壯漢的眼睛，他的手條件反射地松開了，諾亞趁機往前跑。
然而那個壯漢似乎只是在意了一秒他的眼睛，然後報覆的怒火席卷了全部的理智。他往前把諾亞撲在地上，擰住了諾亞的左胳膊。
諾亞沒有辦法動彈，他被反扣在地面上，他的力氣拼不過那個人。那個人扳住了他的左胳膊，諾亞心裏大呼不妙。
他還來不及做心理準備，壯漢把諾亞的胳膊反著一擰，前所未有的痛感從胳膊那傳來。
“啊——”
諾亞發出了這輩子第一次聲嘶力竭的吼聲，他的臉完全漲紅，眼淚狂飆。左胳膊連接處不斷傳來無法遏制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動左臂了，那種疼痛和失去連接的感受不斷震動著諾亞的神經。
不想辦法奪走那個人的行動能力，自己就會死！用任何辦法都可以。
諾亞的理智似乎隨著左臂的失聯繃斷了。他一時間找不到工具，於是瘋狂掙紮著翻過來面對著他，然後揮著右拳向壯漢打過去。
他給了一個結實的右勾拳。
壯漢被打得楞了半秒，緊接著怒目圓睜。
“我要殺了你！”他狂吼。
壯漢掐住了諾亞的脖子。一邊又用腿撞擊諾亞的肚子 。
諾亞冷不防被撞到了肚子，所幸那個人大部分都精力都在掐人上，這幾下力氣不大，但他還是有些吃勁兒。
他右手勉強夠到那個掉地上的鐵棍，然後照著腦袋大力揮過去。
圍觀的水手逐漸來了，但是誰也不敢上前。他們都看得出來，兩個人誰也不留後手，上前恐怕是要誤傷。
“快去，快去叫人過來！”有人在大喊。
諾亞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諾亞那一棍子把那人打得眩暈，然而他還來不及從那收緊的手指裏呼吸幾口，那人又立馬反應過來對著他的臉來了一拳。
“你就該死！”那個人怒吼。
“放開我！”諾亞也聲嘶力竭。
諾亞臉上冷不防挨了好幾拳，耳鳴聲嗡嗡作響，喉嚨裏早就是血腥味。於是他的腿使勁往上頂著給那個人猛揣了幾腳。
兩個人逐漸白熱化，已經到了非得你死我活的狀態了。
“你們在打什麽？”冷不防的聲音，人群像是找到了一個可靠的支點，他們讓出一條窄路。
“阿提斯，放開你的手。”諾亞聽不太真切，他耳鳴得厲害，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壯漢的名字。他猜這是盧卡斯的聲音。但是不太確定。
“打人不是好的解決辦法。阿提斯，松開你的手，這是警告。”
阿提斯沒有松手，諾亞也是。阿提斯死死掐著他的脖子，他只能用剩下的那只右手奮力頂開，他不能也不敢松手。
某種意義上，阿提斯的確收斂了，他沒有再拳打腳踢，只是掐別人脖子而已。
“阿提斯。”
諾亞臉漲紅，他已經開始感覺到呼吸困難了。情急之下，諾亞只能松開那只右手去按阿提斯的臉，至少讓他分心，然而阿提斯拽住了他的右手。
我的右手！不行！
諾亞心裏直呼不妙，他知道這人想再一次扭斷右手。他瘋狂掙紮起來，不可以再斷一只胳膊了。
一聲槍響。一切似乎只發生在分秒之間。
那一瞬間，諾亞感覺到脖子上的手完全卸了力。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覺得眼前直冒雪花。手臂很痛，右手還有知覺，左手也很痛，但是不敢動，肚子隱隱作痛，腦袋也痛，背也疼。渾身上下哪都疼。
他躺在地面上沒有動，也動不了。剛才是槍響，打在哪兒了？諾亞勉強擡起頭看看，好像不是在自己身上。
他偏頭，阿提斯捂著左臂，鮮血從那裏汩汩流出。阿提斯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靴子的腳步聲從他旁邊經過，徑直走到了阿提斯旁邊，阿提斯半跪在地上。
“老大……”阿提斯的聲音在顫抖，諾亞沒有看，但他聽得出來，這聲音不是害怕，而是不甘。“你為什麽護著…外人？”
諾亞猜得出來阿提斯會說這句話，他有一瞬間希望那顆子彈打的是自己。他不知道也不敢想此刻圍觀的有多少人是把他當作自己的一員，又有多少人始終覺得他只是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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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猝不及防地醒了，諾亞仰面躺在床上。
如果說前一個夢的恐怖感早已消散，那麽現在他只能說是另外一種層面上的心跳加速。
諾亞不敢想剛剛做的是什麽夢，更不敢想夢裏的主角是誰，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就像是警笛一樣瘋狂。
他坐臥不安，索性直接下了床坐在地面上。諾亞抱住膝蓋，他等待著那股揮之不去的燥熱感褪盡。
諾亞想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合理的解釋現在的情況，最好是能夠說服自己。
他看著天花板發楞，甚至註意到天花板的木紋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可是他很清醒，諾亞沒辦法找到合適的理由。他甚至意識到那個夢境裏是東西都是完完全全按照他內心的意願來布置的。也就是說，那個夢境就是他內心最渴望的事物。
怎會如此？他質問自己，他究竟對盧卡斯是個什麽看法？一想到這個名字，諾亞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又變得鼓噪起來。他不敢多想了，也不能多想。
諾亞就這樣坐在地面上，他徹底放空自己，他沒有辦法做出任何應對方案。
冷靜下來，最近先躲著他吧，諾亞得出了結論。然後走一步，看一步，就像朋友一樣。
那只小小的木雕鳥就站在寫字臺上看著自己，鈷藍色的眼睛，諾亞無端覺得自己像是被審判了一樣，他走上前拿下了那個木雕。
諾亞找到了一個抽屜，把它放進去，然後坐在寫字臺邊上的凳子上。
朝陽落下第一縷光芒，這個對於諾亞來說過分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了。他決定假裝忘掉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然後變成一個鎮定自若的冷酷的人。
鎮定自若的第一天開始了，諾亞很快發現這就是他一個人的戰鬥，因為外界什麽都沒有變，只有他自己早就回不到過去的自己，有些想法一旦產生就不可能隨便忘記，他只能用理智掩蓋所有其他情感。
時候尚早，他已經溜到了斯賓塞老先生的工作室裏。他首先把地面清掃了一遍，然後取出一支蠟燭點燃。
諾亞記得兩天休假前他的任務是給幾個螺母塗松油。於是他坐下開始完成之前的任務。
他來的太早了，晨間的空氣格外清新，周圍也沒有什麽聲音。
越是安靜的環境，諾亞就越忍不住開始思考有關那個夢境的事情。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很理智，覺得自己一定只是在過去的歲月裏太過寂寞，所以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感。但是有時候他甚至說服不了自己，連他自己都不否認這是一種喜歡。
越是思考就越是混亂，於是諾亞放棄了思考，他擡起頭來註視著前方，然後又低下頭去。
“你在想什麽呢？”
諾亞驚了一下，他擡頭發現斯賓塞老先生從門口進來。
“你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早？”
“起的早了，所以就直接過來了。”諾亞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突然有點害怕斯賓塞先生問他為什麽起早了。
“沒吃早飯？”斯賓塞老先生把一截餅幹扔到他面前。
諾亞接過那塊餅幹，“謝謝。”
“吃完好好幹活。”斯賓塞老先生坐到椅子上，“今天你要跟我去修螺栓，任務不輕松。”
“好。”諾亞輕輕嘆了口氣，這樣更好，他不至於胡思亂想。
他把螺母放在工作臺上排列整齊，然後取出航海日志來，據水手的最新消息，他們已經緩慢的在靠回原來的航線了，這是個好消息。
諾亞把這條如實寫上，然後是船只桅桿螺栓有更換。諾亞把這個也如實寫上。
他翻了翻日志，自從他接手以來，這本日志倒是真的有了日志該有的樣子。它不再是幾句話的敷衍，而是詳細了許多。
這樣看上去是不是好多了？盧卡斯翻閱的時候應該也比較方便。但是他為什麽會喜歡盧卡斯呢？諾亞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並且伴隨著一點點背德感。
“諾亞？”斯賓塞老先生已經站在門口了，“你今天怎麽總是心不在焉的？跟我出去修東西了。”
“哦！好。”諾亞立馬站起來，他有些臉紅，只能慶幸斯賓塞老先生沒有怎麽註意自己。
斯賓塞老先生把櫃子裏的一個藤條盒子搬出來放在諾亞手上，裏面沈甸甸的都是各種工具。老先生自己背了個深色的布包，裏面是各種零件。
“走吧。”
於是諾亞三心二意地跟在斯賓塞老先生後面走，他們要去修理桅桿的螺栓。
他們剛剛才踏上甲板，迎面就走來三個面色不善的水手。
諾亞認出來他們是那天在房間裏面為難他的那幾個人。
斯賓塞老先生實在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雙手往腰上一插，瞪著眼睛看那三個人。
“嗨呀！你們要幹什麽？”斯賓塞老先生站在諾亞前面，“要做什麽也別耽誤我們幹正事啊！快讓開。”
諾亞驚了一驚，隨即走到前面來。
“他們是來找我的，”諾亞把工具盒子放在地上，他面向那幾個水手，“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嗎？”
為首的那個水手撓了撓腦袋，他看上去有點不服氣，但是又像是又不得不服氣。
“我們是來向你道歉的。那次我們很不禮貌，捉弄了你……”水手煩躁地撓了撓腦袋，在四周看了幾眼，仿佛在組織語言，“非常抱歉，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諾亞點點頭，他能夠猜到水手之所以能夠來道歉多半是因為某個人在後面推了一把。以他們自己的個性，怎麽會願意來道歉呢？
諾亞也不想再為難，於是他說：“沒關系。”
那幾個水手看上去一副終於結束的模樣離開了，斯賓塞老先生轉頭看著他，“你什麽時候惹上了他們？”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點點小過節罷了。”諾亞端起工具盒。
斯賓塞老先生走在前面背著手，他緩緩談到，“年輕人吶，就是火氣大！”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等到了年紀了就知道，內心的平靜最重要！”
好好好，諾亞在心裏想，我這段時間恐怕是平靜不了。
“知道我為什麽活這麽大歲數還身體健康嗎？那就是平靜！別折騰自己，別作賤自己，幹事情一心一意！”斯賓塞老先生開始滔滔不絕，“好了，就這裏。”
老先生把梯子搬來，支在桅桿邊上爬上去，諾亞就在下面遞工具。
“還有啊，”斯賓塞老先生正在拿放大鏡看螺栓，他突然轉過頭來看著諾亞，“遇到事情不要怕！別慫！想做什麽就去做！”
“好！”諾亞覺得斯賓塞老先生像是自己的爺爺一樣，他心裏倒是覺得十分親切。
斯賓塞老先生把螺栓擰下來，然後遞給諾亞，諾亞把幾個嶄新的螺栓遞給他。
“哎喲，我這記性！”斯賓塞老先生突然一拍腦門，“你幫我去打點兒水過來，我得清理一下這裏。”
“好。”諾亞點點頭，他去拎了個小水桶。
“別跑遠咯！”斯賓塞老先生沒有擡頭，“就在不遠的地方打點水就行。”
諾亞拎著水桶，他本來想就在邊上撈點水上來，但是繩子不夠長，沒有辦法夠到水面。
於是他轉向船尾走去，諾亞記得那裏有梯子，可以離水面近一些。
船尾空曠無人，少有水手經過，一切都是平靜的模樣。
他走到船尾邊緣，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去打了一桶水。看著底下湍急的水流，諾亞心裏有點犯怵。
諾亞先把水桶勾在邊緣的把手上，然後準備爬上去。但是待他擡頭時，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還記得那天在鬧劇裏見到的那個大塊頭，也記得他手臂上的紋身。此刻這個人就站在船尾的階梯上，嚴嚴實實擋住了他的去路。
諾亞第一反應是以為那個人還要和他打一場比試比試。可是下一秒他的衣領就被狠狠地扯起來。
他沒有太多反應時間。
諾亞死死拽住了階梯的扶手，他猜測那個人想要把他推到海裏。
壯漢單手並不好發力，諾亞全身都攀附在階梯扶手上，他沒有辦法把諾亞推到海裏。於是那個人直接向上用全身發力，把諾亞從階梯上扯了上去。
諾亞被扯上去之後他沒有停止，而是把諾亞狠狠地摔在甲板邊緣。
諾亞吃痛地護住腦袋，他確實被摔得不輕。
“你要幹什麽！”諾亞高聲呼喊著，他希望能夠引起別人註意，可是周圍依舊安靜。
僅僅幾秒之差，那個壯漢就揮拳打來。諾亞立刻從地上站起來躲過了這一拳，拳風從他面前呼過。
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擰過這個人，可是船尾也沒有第二條路，硬碰硬不是辦法。
這個人在跟蹤他，諾亞想到，他就是找了個自己獨處的時機來找麻煩，而且可能遠不止找麻煩這麽簡單。
他知道這艘船上會有人視他作敵人，可是他沒想過會有人這麽迫切地希望他死。
諾亞想要從側邊溜過去，然而那個人卻把一根早就放在背後的鐵棍揮舞過來。鐵棍正中背脊，那瞬間諾亞差點有一種半身不遂的痛感。
一步錯，步步錯。諾亞往前一個踉蹌，然後他的左肩被這個人死死擰住了。
“你到底要幹什麽！放開我！”
這個人到目前為止一言不發，諾亞猜測他可能並不想讓別人發現。但是諾亞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過他，他不能坐以待斃。
諾亞飛速找尋著周邊所有可以利用的東西，用空餘的的右手撿起了一塊木板，狠狠向後方砸去。
我為什麽不從斯賓塞老先生那帶個扳手來呢？諾亞這樣閃過一絲念頭。
木板大概是砸中了壯漢的眼睛，他的手條件反射地松開了，諾亞趁機往前跑。
然而那個壯漢似乎只是在意了一秒他的眼睛，然後報覆的怒火席卷了全部的理智。他往前把諾亞撲在地上，擰住了諾亞的左胳膊。
諾亞沒有辦法動彈，他被反扣在地面上，他的力氣拼不過那個人。那個人扳住了他的左胳膊，諾亞心裏大呼不妙。
他還來不及做心理準備，壯漢把諾亞的胳膊反著一擰，前所未有的痛感從胳膊那傳來。
“啊——”
諾亞發出了這輩子第一次聲嘶力竭的吼聲，他的臉完全漲紅，眼淚狂飆。左胳膊連接處不斷傳來無法遏制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動左臂了，那種疼痛和失去連接的感受不斷震動著諾亞的神經。
不想辦法奪走那個人的行動能力，自己就會死！用任何辦法都可以。
諾亞的理智似乎隨著左臂的失聯繃斷了。他一時間找不到工具，於是瘋狂掙紮著翻過來面對著他，然後揮著右拳向壯漢打過去。
他給了一個結實的右勾拳。
壯漢被打得楞了半秒，緊接著怒目圓睜。
“我要殺了你！”他狂吼。
壯漢掐住了諾亞的脖子。一邊又用腿撞擊諾亞的肚子 。
諾亞冷不防被撞到了肚子，所幸那個人大部分都精力都在掐人上，這幾下力氣不大，但他還是有些吃勁兒。
他右手勉強夠到那個掉地上的鐵棍，然後照著腦袋大力揮過去。
圍觀的水手逐漸來了，但是誰也不敢上前。他們都看得出來，兩個人誰也不留後手，上前恐怕是要誤傷。
“快去，快去叫人過來！”有人在大喊。
諾亞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諾亞那一棍子把那人打得眩暈，然而他還來不及從那收緊的手指裏呼吸幾口，那人又立馬反應過來對著他的臉來了一拳。
“你就該死！”那個人怒吼。
“放開我！”諾亞也聲嘶力竭。
諾亞臉上冷不防挨了好幾拳，耳鳴聲嗡嗡作響，喉嚨裏早就是血腥味。於是他的腿使勁往上頂著給那個人猛揣了幾腳。
兩個人逐漸白熱化，已經到了非得你死我活的狀態了。
“你們在打什麽？”冷不防的聲音，人群像是找到了一個可靠的支點，他們讓出一條窄路。
“阿提斯，放開你的手。”諾亞聽不太真切，他耳鳴得厲害，這是他第一次知道這個壯漢的名字。他猜這是盧卡斯的聲音。但是不太確定。
“打人不是好的解決辦法。阿提斯，松開你的手，這是警告。”
阿提斯沒有松手，諾亞也是。阿提斯死死掐著他的脖子，他只能用剩下的那只右手奮力頂開，他不能也不敢松手。
某種意義上，阿提斯的確收斂了，他沒有再拳打腳踢，只是掐別人脖子而已。
“阿提斯。”
諾亞臉漲紅，他已經開始感覺到呼吸困難了。情急之下，諾亞只能松開那只右手去按阿提斯的臉，至少讓他分心，然而阿提斯拽住了他的右手。
我的右手！不行！
諾亞心裏直呼不妙，他知道這人想再一次扭斷右手。他瘋狂掙紮起來，不可以再斷一只胳膊了。
一聲槍響。一切似乎只發生在分秒之間。
那一瞬間，諾亞感覺到脖子上的手完全卸了力。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覺得眼前直冒雪花。手臂很痛，右手還有知覺，左手也很痛，但是不敢動，肚子隱隱作痛，腦袋也痛，背也疼。渾身上下哪都疼。
他躺在地面上沒有動，也動不了。剛才是槍響，打在哪兒了？諾亞勉強擡起頭看看，好像不是在自己身上。
他偏頭，阿提斯捂著左臂，鮮血從那裏汩汩流出。阿提斯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靴子的腳步聲從他旁邊經過，徑直走到了阿提斯旁邊，阿提斯半跪在地上。
“老大……”阿提斯的聲音在顫抖，諾亞沒有看，但他聽得出來，這聲音不是害怕，而是不甘。“你為什麽護著…外人？”
諾亞猜得出來阿提斯會說這句話，他有一瞬間希望那顆子彈打的是自己。他不知道也不敢想此刻圍觀的有多少人是把他當作自己的一員，又有多少人始終覺得他只是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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