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酒

關燈
醉酒

月明皎皎,山悄悄,寂靜無聲。

時蘭坐在自個兒洞門口,一直在等孫悟空。真是的,明明說去去就來,讓她等他,這都入夜天黑了,人影都沒瞧見。

她都等得困了,白日裏也忙了一天,此刻真想回洞裏睡了,但她又很好奇,到底孫悟空有什麽話要對她說呢?

時蘭低下頭,訥訥道:“空空,你在做什麽呢?”

再等一會吧。

因她犯著困,所以這會兒腦子已經懵懵的了,基本處於放空狀態。

恍惚之時,背後忽地被人攬上腰。

時蘭一個激靈,大叫一聲,立時扭頭,看到孫悟空。

他臉紅紅的,眼神渙散。

…和往日不太一樣。

時蘭:“你喝醉了?”

孫悟空不理她,只收緊攬她腰上的手,縱步踏著山石逆風而上,速度極快,時蘭頭暈,倉促地亂喊:

“幹什麽?你要幹嘛啊?”

“空空,你要帶我去哪裏?”

“你能不能慢點啊?”

花果山奇峰林立,山勢險峻,孫悟空輕飄飄地帶著時蘭往上飛躍,他此時醉醺醺的,所以抱著時蘭動作也晃悠悠的,但潛意識也還知道要避著些亂竄出來的樹枝,不傷到時蘭。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淡聲:“別怕。”

時蘭恍惚著,緊緊閉眼,不再掙紮了。

終於,在一處峰頂,孫悟空將她放了下來,時蘭登時癱在地上捂著胸口喘氣,她虛弱地坐好,問:“你怎麽了啊?”

孫悟空長身站在她旁邊,眼睛平視前方,這樣子看起來竟有些霸道。

時蘭又呆呆地問:“你到底怎麽了啊?喝醉酒也不帶這樣玩的啊,我困了,再不說話,我就要回去睡了啊。”

孫悟空坐下來:“聽我把話說完,就送你回去睡覺,好嗎?”

時蘭:“……”

她疑惑地看向他,調整了姿勢坐好,認真等他說。

孫悟空喝了不少酒,膽子大起來,他聲音沙啞,直接道:“我想說,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這一句話說完,他身子繃起,呼吸一滯,看著她,目中帶著希翼。

時蘭定定望著孫悟空,一時彎眸笑了:“我知道啊,這還需要說嘛!”

她想,有必要花這麽大力氣和她說這個嗎?喝醉了的空空真可愛。

清新的山間風吹拂,有些涼意,能沖淡些醉意,孫悟空酒醒了大半,道: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是愛。”

“是你們人類俗說的男女之愛。”

時蘭楞了一瞬,又道:“空空,你醉得不輕啊,我們快回去吧,你看你都胡說了什麽話,我給你喝點醒酒湯就好了。”

孫悟空眼神朦朧,底色卻幽黑沈靜,他聲音是啞的,但非常清晰地咬字說:“我沒胡說,我以前自己也沒發現,最近我想了很多,我經常見到你,心就跳的很快。”

“心隨意動,愛由心生,蘭兒,你懂嗎?”

無知的情,不自知的愛。

夜幕深藍,圓月如璧,四下寂靜無聲。

一時間,時蘭腦袋空的。她擡頭,杏眼圓瞪,錯愕地與孫悟空對視。

見她沒有回應,孫悟空心裏空落落的,他失望地垂下臉,道:“你也不需要有負擔的,我喜歡你是我的事,你不接受也沒關系,我只是想告訴你而已,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可以了。”

時蘭怔然,一時不說話,她默了會,半響,春夜寂靜裏柔聲說著:“空空,我知道了,謝謝你……喜歡我,但是你怎麽會對我是那種喜歡呢?你只是習慣了和我在一起,我們多年朝夕相處,你只是依賴我,所以喜歡和我在一起,和那種喜歡,還是不一樣的。”

孫悟空解釋道:“不是的,我十分明確我自己的心,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要否認我的感情,好不好?”

時蘭垂目,穩住砰砰跳的心神,娓娓說著:“我相信你的感情,只是‘情’之一字,其實很難說清和界定,我們這樣不好嗎?我們一起在一起啊,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孫悟空露出了然的神情,低頭懨懨道:“我就知道。”

要是平時,木訥的孫悟空大約不會聽明白,但此刻他一瞬明了——

他被拒絕了。

他和時蘭相處這麽久,這點了解還是有的。時蘭繞過話題不想回答的時候,其實就是拒絕了。

他低悵又傷感,一息間心中寒冷,心臟一陣一陣抽痛著,口中又苦又澀,竟說不出是何感受。

是他太貪心了,明明時蘭已經對他這麽好了,他還想貪圖更多。

可是愛意隨風起,既知了自己的心意,卻又不能宣之於口,他也做不到。

說出來也好,至少對得起自己的內心,也無悔了。

孫悟空將時蘭原路返回送回去,離洞口尚還有段距離的時候,時蘭要下來自己走,孫悟空就把她放下來,自顧自跟在後頭,雖然他酒現在已經醒了,但他心思胡亂飄著,心裏沈甸甸地悶著,走起路來手腳不協調,磕磕絆絆的,笨拙的都快要不會走路了。

月光照小徑,彼此不語。

走到洞門口,時蘭乍一回頭,孫悟空貼著她後頭埋頭正走,差點撞上她。

時蘭問:“你還有事嗎?”

孫悟空眨眨眼,委屈說道:“我還想問,你明天不會不理我了吧?”

時蘭道:“不會的,不要多想了。”

她兀自不放心,繼而又道:“我們之間,也不需要那麽多彎彎繞繞的,這麽多年下來,你對我很重要,總之,我們的關系不會變,你聽懂我的話了嗎?”

孫悟空小聲:“聽懂了。”

他向後退一步,呆呆地看著關上的門,聽到裏頭柔聲道:

“我要睡覺了,你快回去吧!”

他沒有離開,而是跳上樹,靠著樹幹坐著。他看著屋中燈火熄滅,然後又眺望著天上圓月。

時蘭睡在石床上,輾轉反側,想起方才孫悟空的話,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辦,腦中萬般情緒如同春麻絞成一團,心裏很亂。

這麽多年的光景匆匆從眼前閃過。

在大儷山的時候,無數個清晨他們一起背著籮筐上山,回來後一起在小院忙忙碌碌,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夜晚,在屋子裏,守著一盞如豆的油燈,他們也能聊上很久的話。

冬日的時候,天氣寒冷,他們有時候會窩在竈房裏烤火,煮上一鍋粥,竈堂裏再塞上幾個紅薯,喝粥吃烤紅薯,熱乎乎的。

再後來,他們一起去學藝,師父敦敦教導,師兄們也都和善,日子更有了盼頭。

彼時她還是個青蔥少女,而今,她年歲已經大了,原來,他們一起走過了那麽多的朝陽日暮。多年的相依為命,一大個空茫的世界裏,在冥冥中已經讓他們產生了緊密的羈絆,長時間的相互滲透他們已經漸漸融入彼此生命。

次日清晨,時蘭因為夜裏沒睡好,遂起的遲。

聽到裏頭動靜,孫悟空跳下樹,朝裏頭喊道:“蘭兒,起了麽?”

時蘭心裏有些不想面對他,但她既已醒,也不能裝作沒聽到,遂應了一聲。

她慢吞吞地開門,見到靠在樹樁上的孫悟空,毛發亂糟糟的,沾著塵土,眼神憔悴,整個人灰頭灰腦的。

昨夜的尷尬讓時蘭踟躕,一時不敢靠近他,她試探地問:“你不會整晚都在這吧?”

孫悟空心裏忐忑,口氣扮乖:“昂,我想守著你。”

時蘭嘆口氣,道:“那你先進來吧。”

孫悟空特高興地走進去,原來時蘭並未如他想的那般生氣。

時蘭讓他坐下來,手中拿著一方濕帕子,給他擦臉。孫悟空彎起眼,很享受被她這樣照顧。

擦完臉,一時無話,屋內漫起詭異的沈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