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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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供給站。

鄭陽黯自坐在屠成床邊,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長,他躬下身將臉埋進手掌裏,保持這個姿勢良久……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屠成之前寧願帶傷跟隊行動,也不願意來供給站療傷。

當時以為屠成是在逞強。

畢竟四年前的事,他嘴上不說,但鄭陽卻清楚這麽多年屠成沒有一刻放下,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了,自然不會輕易放過。現在想來,卻並非如此。

也難怪他不說,這話說出來誰會信?

就連鄭陽他自己都不會相信,遑論別人。

鄭陽是在趁屠成處理傷口,他去找人打電話時才知道,供給站已經被人全面控制,消息封鎖。

他一問,負責人就說三日後恢覆,讓他們在這裏安心休息三天,三天後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三天!

鄭陽瞳孔驟然縮緊。

他們可以等三天,可蘇井等不了。

“我艹,這人命關天的事,你跟我在這打馬虎眼,我就不信了,今天說什麽這個電話我也打定了。”

鄭陽脫口大罵,情急之下竟想著強沖進去。

裏面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一個人對一群人,結果不用猜。

鄭陽被他們強行押進一個小房間裏。

大概也是怕鬧大,過了半個小時就有一個笑臉人過來做和事佬。

這半個小時,鄭陽也逐漸冷靜下來。在這裏硬碰硬他絕對沒有勝算,既然屠成早就猜到這邊的情況,那就說明他不會一點準備都沒有。

想好後,鄭陽順著那人給的坡下,順利從小房間出去,來到屠成的病房裏。

那些人應該也知道屠成的背景,給他安排了一個單人間,不知道是厚待還是方便控制。

鄭陽進門時沒看見門口有把守的人,進去後在屋裏也沒找到監聽器,他不免松了一口氣,這樣看來是前者。

那群人還是有所顧及。

有所顧忌就好,這樣他們就還有一線希望。

鄭陽坐在病床邊,視線落在屠成正在輸液的手背上,他喃喃道:“兄弟,對不起。”

他那樣優秀的一個人,再加上那樣好的家世,本可以在這條路上順風順水,前途無量。

鄭陽想起淩裏之前跟他說的話。

設身處地一想,若是今天得罪人的他,而被報覆的人是淩裏,那他就算是與那些人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他們傷害淩裏分毫。

想到這,鄭陽越發覺得對不起屠成。

鄭陽躬身將臉埋進手掌裏。

他最後一句還是“救她”。

——

沈海高速上。

十年老司機齊師傅車技硬實,始終跟前面那輛白色寶馬保持五十米左右的安全距離,而白色寶馬前面赫然就是綁架蘇井的黑色大眾。

視線一轉,黑色奧迪後座的兩人竟然是本應遠在上海的秦玥和胡巒覆。

車內氣氛低沈,兩人都沒說話,臉上表情也都淡淡的。

齊師傅不經意往後望了望,覺得奇怪。

明明兩人都沒有說話,表情也平靜,但他總覺得有幾分劍拔弩張的感覺橫亙在兩人中間。

齊師傅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自家少爺也是,明明就是怕秦小姐遇到危險才跟過來,但就是憋著不說。

還跟人女孩子比誰先說話似的,坐那一聲不吭。

齊師傅又嘆一次,也難怪秦小姐生氣。

秦玥看著車窗上模糊的倒影,忍不住想起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上海,秦玥出院以後試著聯系過於山,也不知道他出國沒。要是已經出國了,她就不再摻和他們的事了,這麽多年了,她也該放下了。

過了幾天,於山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猜想過很多種情況為什麽會聯系不上於山。

最壞的打算就是人死了。

不得已之下,她只能聯系江應,問問他有沒有於山的消息,順便再問問於一的情況。

但秦玥私心裏也不想聯系江應,總覺得應該讓江應趁這個機會,徹底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回到那個人一直希望他生活的世界裏去。

接著更壞的事來了,江應她也聯系不到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在想,會不會是他們集體不讓自己聯系到他們,他們也和自己一個想法,都想對方徹底退出從前的世界。

剎那間,秦玥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像是四年前,她只是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時一切就都變了。

江回死了。

像是一個特別不好笑的玩笑,假的,肯定是假的,她一遍遍地洗腦自己,肯定是假的,江回怎麽會死呢?

為這事秦玥跟於一第一次動手,兩個人都沒有留手,打著打著兩人臉上都掛滿了眼淚。之後三年她們沒有再聯系,直到於山綁架蘇井。

秦玥也曾惡毒地想著冷眼旁觀生死由命,只是在見到蘇井後,她後悔了。

不該是這樣的,她們之間好像不該是這樣的。

秦玥從沒有那一刻像那時那般清醒,蘇井一死,那於一就徹底回不了頭了。

她中槍昏迷的那段時間,她第一次夢到了江回。

可惜在夢裏,他都在拒絕自己。

歷史重現,秦玥借著醉意表白:“江回,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了,你憑什麽不喜歡我,我哪點不好,我,秦玥,要身材有身材,要顏值有顏值,要能力有能力,你說,你憑什麽不喜歡我,憑什麽!”

江回默了良久,他們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秦玥刷一下偏開眼,她咬著下唇,肩膀細細地顫抖。

秦玥像是一個漏洞百出的小醜,拙劣的演技沒有騙到任何人,卻獨獨騙到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在裝醉。

“別哭了。”江回第一次擁住她,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像是在哄小孩,“別哭了,錯過你這麽好的女孩子,該遺憾的是我。感情這東西要看緣分的,你以後也會遇到,屬於你的那個人。”

秦玥啜泣不停搖頭。

不會了,江回只有一個,錯過了就不會再遇到了。

秦玥四肢僵冷,她心裏有一個念頭在拼命咆哮,她想擡手最後抱他一次。

可事與願違,只一瞬,夢境就被無盡黑暗卷噬。

從那以後,秦玥再也沒有夢到過江回。

因為這件事,胡家有意取消娃娃親,聽說是胡夫人放出的消息,消息一出,他們那個圈子裏的人不免有些幸災樂禍等著看笑話的人,也有很多抱著穩妥起見,當做不知道這事。

不過這些秦玥都不在乎,她跟胡夫人很早之前就不對付。

屬於那種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

只是秦父秦母和秦陽從沒在秦玥面前提起這事。

她可以無視胡夫人怎麽說,卻沒辦法不在乎家裏人的感受。

她趁一次他們都在的時候道歉:“爸爸媽媽,哥哥,對不起……”

父母沒有責怪她,哥哥也是在安慰她,他說:“玥玥不喜歡胡家,我們就不跟胡家結親了。你活得開心,比什麽都重要,賺錢這種事還是交給哥哥吧。”

當天晚上秦陽獨自來到醫院,他推開門,秦玥立於窗邊聞聲轉過來:“哥哥。”

秦陽嗯一聲,拿起一邊衣架上的外套走到秦玥跟前給她披上。

他身量很高,跟秦玥說話時會不自覺微微弓著背,手放在秦玥頭頂量了量,正經地說著瞎話哄她:“高了點。”

秦玥攏了攏外套,還是被他逗笑了。

秦陽轉過臉看向秦玥剛才看的地方。私人醫院的保密性很好,從這裏一眼望去全是錯落有致的綠茵小道,可惜這個季節的樹葉不怎麽茂盛,零零散散的掛在枝幹上,徒增了幾分淒秋悲意。

他擡手把窗戶合上,隔絕了風聲,病房裏頓時安靜的有些過分。

秦陽倒了杯水給秦玥,嗓音有些礫沈:“快過年了,不好提退親的事,等過完年哥哥就去胡家。你呢?沒有這層婚姻束縛,想去幹什麽?”

“……哥。”

秦玥嘴唇翕動,半晌難受地低下頭。

秦陽耐心地等著。

終於,秦玥搖搖頭:“哥哥,我不知道。”

秦陽笑了一下,“不著急,慢慢想。有哥哥在,你想做什麽,哥哥都支持你。”

秦玥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她的家人都很愛她。

所以她不喜歡胡巒覆,是因為胡巒覆身上的陰鷙算計,還有她看不懂的偏執。

她不想跟這樣的人結婚,會很累,因為你永遠看不懂他眼睛裏的東西。

但這次是他救了自己,既然他想解除婚約,那就解除吧,就當是報答他這次的救命之恩了。

出院那天胡巒覆終於來了,來的突然,把他們都嚇了一跳。秦玥忍不住揣測,是來退婚的嗎?

但她又立刻否決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都是有頭有臉的家族,怎麽可能會挑在她出院這天提退婚。

事實證明還真是秦玥想多了,人家真的只是過來慶賀她出院的,只是在這個關頭來送她出院,不免有些多餘。

人人都知道你們胡家要退婚了,現在你過來接人出院是怎麽回事,公然打你母親的臉嗎?

不過想歸想,表面的客氣還是要維持,只是沒了以往的熟絡。

秦母先讓秦玥上車,接著對胡巒覆不冷不熱地說:“小覆啊,難為你這這麽忙還抽空過來,我們知道你忙,就不留你了,我們就先走了啊。”

換作從前秦母一定會邀請胡巒覆去家裏坐坐,即使是客套一句。

秦玥在車裏聽得真切,第一次對這個多年名義上未婚夫表示同情。

你說你好好的幹嘛湊上來找冷臉,老老實實等過完年,雙方家長提出,畢竟兩家還有生意場上的來往,真的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商人重利,自然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更何況是胡巒覆這種剛剛接手胡家大權的人。

胡巒覆低眉,默默聽完秦母的陰陽怪氣,從始至終沒有表露出一絲不高興。

“伯母,我這次來,是專門來道歉的。對不起,我從未想過解除婚約,我昨天剛從國外回來,之前那些謠言,我會處理幹凈。”胡巒覆說,“伯母,我可以跟秦玥單獨說幾句嗎?”

秦玥聽完去卻松了一口氣,這個人在媽媽面前倒是會說話,解除婚約這種事當然是要親自跟她這個主角說才妥當,再由她轉告長輩,然後由長輩去商定。

秦母卻不是這樣想的,她作為過來人,自然看得見胡巒覆眼中對女兒的情意。她也是別前幾天的傳聞氣到了,婚姻大事,就算是要解除,也該由兩家長輩一起商定,最後體面公布。而不是像胡夫人那樣,單方面放出消息,明顯是不把秦玥的名聲當回事,這才是讓最讓她生氣的地方。

秦母輕哼一聲,終究還是退步:“我問問玥玥的意思,若是玥玥不想與你說話,年後,我們自會上門退親,不牢胡家費心。”

秦玥想了想,說:“媽,外面風大,你先上來吧。”

秦母側身,擔心地喊了一聲:“玥玥。”

秦玥安撫般沖她微笑點頭。

這還是秦玥第一次這麽近地看自己的“未婚夫”,她習慣性地去觀察他的身體狀況。

眼睛裏血絲很重,眉宇裏深壓著疲態,秦玥敏銳猜測,最起碼有三天沒怎麽合眼再加上晝夜顛倒的時間差。

很快,秦玥開口:“這次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謝謝你,若是你想解除婚約,我一定配合,屆時兩家商定即可。”

胡巒覆苦笑一聲,“你……就沒有別的想跟我說嗎?”

他得知消息匆匆趕回,就是怕再晚些,秦家就會上胡家主動退婚。只是他心裏始終抱著一絲慶幸,想著她這麽多年即使喜歡別人,但也從未有過退婚的念頭。更何況那個人還死了,他現在也正式接手了家裏生意,他們不久便會結婚,她的身邊終於就只剩他一個人了,沒想到她見他的第一面,竟還是說了退婚。

正欲開口的秦玥卻突然表情錯愕,滿眼不可置信。

她第一次從胡巒覆的眼中看出了她能看懂的情緒——生氣和嫉妒。

秦玥始料未及。

為什麽?

他們不是家族聯姻嗎?

胡巒覆喜歡自己?

怎麽會?

這個人不是來跟她說退婚的事的嗎?現在看來還退個屁!

他剛剛說從未想過解除婚約,原來不是客套話。

“……你,”秦玥比誰都明白愛而不得是什麽滋味,沒想到這居然還有個傻子。

“我清楚自己一直以來在做什麽,我從未後悔。”

他說這話的時候似是在笑,卻讓人聽著心裏一哽。秦玥受不了他說這種話,覺得渾身不自在,她所認識的胡巒覆拿的不該是這個劇本。

“你何苦呢,我的事你不是不知道。”秦玥低下頭,聲音放輕了微許,說:“年後,兩家正式宣布解除婚約,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秦玥,我不會退婚的。”

胡巒覆唇畔啟和,直接撕開秦玥方才努力維持的表面平和。

那天的談話匆匆收場,不歡而散。

秦玥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而胡巒覆也沒有。

兩敗俱傷。

同樣是愛而不得,他們之間也說不清誰更可憐一點。

多事之秋,就連多年未曾下雪的上海也飄起了柳絮楊花。

奇景惹人聞,“上海大雪”迅速登上微博熱搜。

回去後,秦玥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不退婚了。父母養她多年,她不能因一己之私讓父母去那個擔背信棄義的罵名,哥哥的理想抱負也不能止步於此。

本來她都想好了,也說服了父母和哥哥。令她沒想到的,胡巒覆比她還要更快,更勝一籌。

初一早上,他竟然帶著胡夫人親自上門拜年。

飯桌上胡夫人一改往日,一口一個親家的叫著,言語間都在提他們兩個的婚期。

秦母心裏門清胡夫人這次來是因為誰,也難為這個孩子這般執著。但她做母親的自然是更偏心自己的孩子,也會暗暗慶幸,是他單方面喜歡玥玥,而不是玥玥單方面喜歡他。

他們的訂婚宴定了下來。

六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秦玥自那以後沒有再去聯系於山和江應,她過了無比平靜的幾個月。

一天夜裏,秦玥突然驚醒,汗淋淋一身。她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最後一幕是有個人倒在她懷裏,渾身的血,像是死了。她擡手覆在眼上,而後煩躁地往後擼了一把頭發。

床頭櫃上的手機在這時發出“叮咚”一聲,秦玥瞇著眼打開手機,是一條陌生短信。

眼睛適應了幾秒手機亮度,秦玥才定睛看清上面的內容——蘇井危。

短短三個字,卻讓秦玥渾噩的頭腦瞬間清醒。

她悚然一滯,三個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三個漢字一般,久久未能擡眸。

那一夜,夢是假的,恐懼是真的,命運是被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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