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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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由於剛剛的意外看手的費用還沒有繳，兩人又折回大樓重新排隊繳費，將近一個小時後才回到車上準備回去吃午飯。
蘇井剛系上安全帶姜雪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極其幽怨。
“女人，說好的今天回來呢？”
蘇井一聽，完了，她忘記跟姜雪說了，本來說好的今天回去，結果昨天她太緊張把這事兒給忘了。蘇井深吸一口氣，諂媚笑道：“這不是屠成舅舅剛好在這邊嗎。”
“舅舅？”姜雪語氣瞬間轉換成興奮，“這算見過家長了吧！可以啊蘇井，這一聲不吭的發展這麽迅速。”
“快跟我說說，他舅舅他們人怎麽樣？重要的是對你怎麽樣？你有沒有受什麽委屈？不要慫啊姐妹，要是不開心趕緊跟我說，我馬上殺過去帶你走。”姜雪說到後面好像蘇井已經在這邊受到了什麽潑天的委屈，越說越急，蘇井笑著扶額，她已經可以想象到姜雪在那頭咬牙切齒的樣子了。
蘇井把手機音量按小幾聲。
“你說什麽呢，我在這邊很好他們人都很好，對我超級熱情，放心吧。”
“……那就好，對了我後天要去上海出差，你們抓緊回來吧，不然你兒子都要不認你這個媽了。”
蘇井一楞，她現在都快想不起泡泡和小呆長啥樣了。
“好，我們明天回去。”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屠成說的，說完又趕緊把視線挪開，莫名有些心虛。
屠成知道電話那頭是姜雪，剛剛上車的時候她聲音很大。
姜雪那邊一陣敲鍵盤的聲音：“那我訂個位置，給你們接風洗塵。”
“嗯，好。”蘇井掛了電話，看向正在開車的人，“姜雪後天要出差，我們明天得回去了。”
屠成：“嗯，等會回去我跟舅媽他們說。”
蘇井松了一口氣，她就是在糾結怎麽跟舅媽說這件事。
她還是有點怵和長輩接觸。
兩人回去的時候李三多正在廚房裏忙活，兩人一起進去想著幫忙打個下手啥的，李三多女士鄭重地將鍋鏟交到侄子手上，隨後快速將手擦幹把蘇井拉倒客廳吃水果看電視，轉眼間廚房裏就只剩下屠成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蘇井奇怪地問：“舅舅呢？”
李三多：“他局裏有事，中午不回來吃。”
蘇井點點頭，抽了張紙擦手指頭：“哦，這樣啊。”
蘇井註意力從電視上移開偏向廚房那邊，從蘇井的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從玻璃門上看見屠成邊打電話邊炒菜的背影，腦海中蹦出一些零碎的記憶。
那年蘇井十九歲。
那時她和屠成還只是網友，除了知道兩人是高中轉學前的同學之外，其餘的一概不知，她甚至連對方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蘇井看著游戲界面上“速推”的好友申請破天荒的點了同意。
那是她第一次在打完游戲後同意別人的好友申請，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紀委？紀委？
蘇井猛然記起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匯，這個稱謂同時貫穿了她最後那段肆意張揚明媚隨心的回憶。
“啊！”
蘇井看著灰□□面上0-5-2的戰績臉頰有些發燙，少年張揚清澈的聲音緊隨其後。
速推：哎呦，誰？我幫你報仇。
橫豎都二：咳咳，實不相瞞，我其實是對面派來的臥底。
速推：哈哈哈，原來如此，那隊友知道我們這邊有個臥底嗎？
橫豎都二：閉嘴。
速推：哈哈哈，那你們這個組織還招人嗎？
橫豎都二：啥意思？你以為組織這麽好加入的啊，這得看你表現。
速推：哇，那你打得這麽賣力，組織不得封你個紀委啊，哈哈哈哈。
橫豎都二：……
蘇井還沒說話，手中的界面再次變暗。
很好，0-6-2了。
速推：哈哈哈，你是不是跟對面偷偷打摩斯密碼了？
嘎的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蘇井開始擺爛，反正這戰績是一定會被舉報了。
橫豎都二：有我在，組織這把必贏好吧。
速推：哈哈哈，好家夥，還得是你啊。
最後這局不出意外地輸了，剛退出結算界面，蘇井就被舉報了。
橫豎都二：借你吉言，組織通過我剛剛的表現
速推：選你當上紀委了？
速推：都沒通知我投票呀
橫豎都二：已經正式認命我為紀委了
速推：哈哈，那這紀委大大不得提拔我做個小助理。
也是從那以後，屠成就開始紀委紀委的喊她。
“紀委有其他見解嘛，願聞其詳。”
“紀委加油，革命尚未成功。”
“還得是紀委覺悟高，哈哈。”
“紀委消消氣。”
“拿小本本記下來，5.16紀委見色忘義。”
“這是王維詩裏的笑啦紀委。”
“未來可期，我要跟紀委混。”
“紀委就我一個小助理，我走了誰給紀委接茶端飯呀。”
“看紀委一表人才，陪我打游戲吧。”
“紀委紀委，呼叫紀委。”
原來他一直沒忘，屠成一個人在這段感情裏小聲地唱著獨角戲，一年又一年。
是她忘了。
“小蘇？”
李三多看著發楞的蘇井重覆一遍：“小蘇？”
蘇井從回憶中抽身，臉上還有些恍惚。
“啊？”
李三多順著蘇井的方向看過去，剛才的擔憂疑問瞬間不見，感情是在看小成啊，於是戲謔道：“你們年輕人感情好啊，哈哈哈……”
蘇井被長輩打趣，臉上有些發燙，但也沒有出聲解釋，隨手端起水杯喝了兩口壓下心底的悸動。
李三多笑了一下也沒再繼續打趣，接著專心看電視了。
飯桌上屠成提出兩人明天回廣州，李三多有些不舍，但也理解他們年輕人的工作，後面就是使勁給蘇井夾菜，叮囑蘇井回廣州了一定要按時吃飯，不需要減肥了，現在已經很瘦了。
下午屠成去警局處理交接工作，李三多帶著蘇井去了當地最大的商場裏面，李三多記著蘇井說的話，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蘇井直奔她常去的沙龍中心洗頭發。
洗完頭李三多又拉著蘇井在商場裏買了一大堆土特產。期間蘇井看見一個造型精致奇特的木雕畫還不錯，上前仔細看了看，詢問價格時蘇井呆住了。她以為撐死了不會超過五百，結果老板一張口就要兩千三！
兩千三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將近兩個月房租就沒了！
蘇井努力控制自己著自己的表情，淡定地說：“哦。”
然後迅速將視線挪開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信步走到還在看其他工藝品的李三多旁邊。
“舅媽，去旁邊那家看看吧。”
李三多推著購物車，笑呵呵地回：“好，走吧。”
蘇井想推購物車來著，被李三多嚴詞拒絕了，說是她手腕上的傷還沒好，萬一牽扯到手上傷口怎麽辦？
每次結賬時，還沒等蘇井反應過來，李三多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麻溜結賬，對滿臉過意不去的蘇井說：“跟大人出來買東西，哪有讓你們小孩付錢的道理，跟舅媽客氣啥，都是一家人。”
李三多的話讓蘇井心裏一緊，像是只無形的手瞬間扼制住喉管，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跟大人出來買東西，哪有讓小孩付錢的道理。”
李三多的話在她耳邊循壞播放，到後面變成一顆顆化在心臟柔軟處的跳糖，興奮又危險。
……小孩啊。
蘇井抿唇，心裏有些雀躍。
回去的時候蘇井看著正在開車的李三多，遲來的不舍不知怎的突然湧上心頭，蘇井酸澀地想，要是舅媽真的是她長輩就好了，這樣她小時候應該會好過很多吧？
蘇井垂頭看著聊天界面上屠城的消息，又想自己是不是太壞了，竟然有那麽一丟丟地嫉妒他了。
殘陽西垂的街頭連風裏都帶著點令人放松的愉悅。
李三多在臨近小區門口時突然停車，輕車熟路地打開車門帶著蘇井來到幾步之隔的木椅上——散味。
“咱們坐一會兒，散散味。”
蘇井懵然挨著李三多坐下。
李三多解釋：“舅媽胃不太好，你舅舅平時都不讓我吃這些。”
蘇井眼睛瞬間睜大。
胃不好！
不能吃烤串！
李三多：“吃一點沒事的，我都好久沒吃了，小蘇你可得幫舅媽保密啊。”
蘇井感覺腦殼嗡嗡地，機械般點點頭：“……好，不過舅媽您真的沒事嗎？現在感覺怎麽樣？”
李三多拍了拍蘇井的手背：“沒事兒，放心。”
蘇井盯著李三多看了一會兒，確定她真的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才松了一口氣兒。
兩人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過往行人，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起身上車回去。
系安全帶的那一剎那，蘇井還是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舅媽，真的沒有不舒服嗎？”
李三多豪爽地笑出了聲，接過蘇井手中的安全幫忙扣下，“沒有，放心吧。”
蘇井沒在說話了，想著舅媽都這麽說了，應該是沒事了。
她們開車駛進小區，剛轉彎就看見了等在門口的兩人。
下車的時候，蘇井就聽見李三多大聲喊：“聞什麽呢，飯做好沒，我跟小蘇逛一天都要餓死了。”
屠成拎著兩大袋東西過來，問：“餓了嗎？”
蘇井本想說沒有，可是在接收到李三多投來的眼神時，馬上改口：“嗯，走吧。”
屠成註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流，再加上蘇井身上很淡的孜然香，旋即猜到是怎麽回事，看著忙著搬東西的舅舅和一邊指揮的舅媽，屠成低聲笑了笑，跟在蘇井後面進去了。
蘇井瞥見屠城笑，一顆心瞬間提起：“你笑什麽？”
這是知道了？
屠成長腿跨過臺階，“你們下午吃烤串了？”
蘇井立刻炸毛，食指豎在嘴前，小聲說：“噓！”
噓完又做賊似的看向門外正在朝他們走來的兩人。
“舅媽說保密。”
屠成輕聲笑出來，還保密，舅媽剛剛第一句話就暴露了，還有她剛剛跟舅媽之間拙劣的演技，他一想就知道這兩人下午幹了什麽。
瞧著蘇井鄭重其事的樣子，屠成唇角勾起，“好，保密。”
蘇井剛放下心，耳邊就響起屠成揶揄地聲音。
“小朋友，過來洗手吃飯了。”
屠成把東西放在沙發邊，對蘇井招招手，像是在喊一個幾歲的娃娃。
叫誰小朋友呢！
蘇井瞪了屠成一眼，生氣沒搭理他，直接沖進廚房洗手。
心想這舅舅和舅媽就在後面，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屠成腳步輕快跟上去，湊在蘇井旁邊洗手，時不時用手肘刮蹭一下。
蘇井輕哼一聲，無視旁邊人的小動作，迅速洗好手走到餐桌邊挨著李三多坐下。
屠成端著兩碗飯放在正在低聲私語的兩人面前，李三多擡頭朝屠成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屠成立刻領會其深意，緊接著擡起手將拇指跟食指黏攏從左往右表示會保密。
李三多滿意地點點頭。
蘇井嘴收力抿起，極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一股不知名的、醜陋不堪的苦澀驟然湧上心頭。
很多時候蘇井會想，是不是除了自己家，其他人家裏都是這麽其樂融融的氛圍，不然為什麽明明是這麽普通尋常的畫面，於她而言卻是一種可望而不可求的存在。
飯後兩人在小區裏面散步，閑聊中蘇井忽然想起明天回廣州了，再想見秦玥一面就很難了。
路燈下飛舞的撲棱蛾子盤旋在相攜前行的一對人影上，屠成伸手在蘇井頭頂揮揮，第一次不想回答蘇井的問題。
他不想蘇井再跟這些危險的事情沾上一點關系，哪怕只是一個危險性不高的醫生。
蘇井不知道屠成心裏在想什麽，以為屠成沒有聽見，手微微用力搖晃一下。
屠成輕嘆一聲，還是如實說出秦玥的情況：“這邊的醫療設備有限，她未婚夫已經跟警方申請下周把人帶回上海醫治。”
“上海？”蘇井擰眉說：“的確，上海的醫療條件是好一點。”
想到這，蘇井擰起的眉舒展，說話間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這樣我就放心了。”
屠成看著她那副操心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還是沒忍住伸手在她頭頂胡亂蹂躪一通。
蘇井滿臉不可置信，眼睛瞬間放大，趕緊伸手制止屠成膽大包天的罪行。
“啊！我今天下午剛洗的頭發！”
蘇井越說越氣，在看到肇事者還樂呵呵一臉無辜的表情時，蘇井徹底炸了，踮起腳就是一頓反擊。
屠成手疾眼快躲開，每次都在蘇井快要碰上他頭發時及時閃開，跟傑瑞躲湯姆似的，幾個回合下來，蘇井完敗。
“……你別動啊。”
說話間蘇井呼吸已經帶著些急促，屠成沒有預兆地停下反抗，蘇井由於慣力一時之間撲上去，將屠成抱個滿懷，手心被短發刺中有些紮手。
男生的頭好像不能摸來著？
蘇井被刺了一下，倏地收回手，眼神中染上些慌亂，決定先發制人，因此沒有看見屠成剛剛那一瞬間的不自然。
“知不知道我頭發今天下午剛洗的，摸油了怎麽辦。”
屠成摸了摸鼻尖，“哦，油了我幫你洗。”
聲音到後面漸漸小起來，不過蘇井還是聽見了，梳理著頭發的手暫停片刻，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怎麽能因為屠成一句話自己就心跳加速，渾身不自在起來。
“……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我的發型……弄亂紀委新做的發型，你該當何罪？”
蘇井弄好頭發背著手故作淡定地說出這句話，餘光暗搓搓觀察屠成的反應。
屠成步伐微滯，淺色瞳孔裏撞入異色，看著蘇井背在身後的手，她的背影逐漸與多年前的畫面重合，他在心裏貪婪地異想天開。
那一定是他做的一個噩夢。
屠成一想到在那個他缺席多年的世界裏，蘇井有一天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個冰冷可怕地墓碑下，他卻什麽都做不了。那種心臟不知被什麽東西攥住，每一次呼吸攥住心臟的力道就加重一分，他第一次這麽清楚的明白一個詞——生不如死。
少時不得，成為經年夢魘深入骨髓，多年的克制與賭氣在生死一刻乍然成為笑話。
幡然醒悟的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那個世界裏，他最初想，蘇井要平平安安，好好地活著。
後來又想，蘇井這麽好的人，要心想事成，無災無難地活著。
人總是貪心的，到現在他又想，漫漫餘生，既然重來一次，他要蘇井心想事成，無災無難的日子裏再加一個他。
屠成幾步走到蘇井旁邊伸手拉住蘇井的手，開口的一瞬間讓蘇井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小的知錯了，紀委大人有大量，不會跟小的計較吧。”
蘇井手裏的力道加重，舒展開的眉眼裏閃動著狡黠：“紀委今天開心就放過你了，再敢弄亂紀委的發型，亂棍打死。”
屠成笑了，順著蘇井給的臺階下。
“紀委大氣，不愧是紀委。”
兩人心照不宣地繼續往前走，沒有提一句以前的事情。
往事再提，只能平白增添煩惱。
好的，會讓人唏噓，光陰不再；壞的，會讓人不堪，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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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剛剛的意外看手的費用還沒有繳，兩人又折回大樓重新排隊繳費，將近一個小時後才回到車上準備回去吃午飯。
蘇井剛系上安全帶姜雪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極其幽怨。
“女人，說好的今天回來呢？”
蘇井一聽，完了，她忘記跟姜雪說了，本來說好的今天回去，結果昨天她太緊張把這事兒給忘了。蘇井深吸一口氣，諂媚笑道：“這不是屠成舅舅剛好在這邊嗎。”
“舅舅？”姜雪語氣瞬間轉換成興奮，“這算見過家長了吧！可以啊蘇井，這一聲不吭的發展這麽迅速。”
“快跟我說說，他舅舅他們人怎麽樣？重要的是對你怎麽樣？你有沒有受什麽委屈？不要慫啊姐妹，要是不開心趕緊跟我說，我馬上殺過去帶你走。”姜雪說到後面好像蘇井已經在這邊受到了什麽潑天的委屈，越說越急，蘇井笑著扶額，她已經可以想象到姜雪在那頭咬牙切齒的樣子了。
蘇井把手機音量按小幾聲。
“你說什麽呢，我在這邊很好他們人都很好，對我超級熱情，放心吧。”
“……那就好，對了我後天要去上海出差，你們抓緊回來吧，不然你兒子都要不認你這個媽了。”
蘇井一楞，她現在都快想不起泡泡和小呆長啥樣了。
“好，我們明天回去。”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屠成說的，說完又趕緊把視線挪開，莫名有些心虛。
屠成知道電話那頭是姜雪，剛剛上車的時候她聲音很大。
姜雪那邊一陣敲鍵盤的聲音：“那我訂個位置，給你們接風洗塵。”
“嗯，好。”蘇井掛了電話，看向正在開車的人，“姜雪後天要出差，我們明天得回去了。”
屠成：“嗯，等會回去我跟舅媽他們說。”
蘇井松了一口氣，她就是在糾結怎麽跟舅媽說這件事。
她還是有點怵和長輩接觸。
兩人回去的時候李三多正在廚房裏忙活，兩人一起進去想著幫忙打個下手啥的，李三多女士鄭重地將鍋鏟交到侄子手上，隨後快速將手擦幹把蘇井拉倒客廳吃水果看電視，轉眼間廚房裏就只剩下屠成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蘇井奇怪地問：“舅舅呢？”
李三多：“他局裏有事，中午不回來吃。”
蘇井點點頭，抽了張紙擦手指頭：“哦，這樣啊。”
蘇井註意力從電視上移開偏向廚房那邊，從蘇井的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從玻璃門上看見屠成邊打電話邊炒菜的背影，腦海中蹦出一些零碎的記憶。
那年蘇井十九歲。
那時她和屠成還只是網友，除了知道兩人是高中轉學前的同學之外，其餘的一概不知，她甚至連對方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蘇井看著游戲界面上“速推”的好友申請破天荒的點了同意。
那是她第一次在打完游戲後同意別人的好友申請，她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紀委？紀委？
蘇井猛然記起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匯，這個稱謂同時貫穿了她最後那段肆意張揚明媚隨心的回憶。
“啊！”
蘇井看著灰□□面上0-5-2的戰績臉頰有些發燙，少年張揚清澈的聲音緊隨其後。
速推：哎呦，誰？我幫你報仇。
橫豎都二：咳咳，實不相瞞，我其實是對面派來的臥底。
速推：哈哈哈，原來如此，那隊友知道我們這邊有個臥底嗎？
橫豎都二：閉嘴。
速推：哈哈哈，那你們這個組織還招人嗎？
橫豎都二：啥意思？你以為組織這麽好加入的啊，這得看你表現。
速推：哇，那你打得這麽賣力，組織不得封你個紀委啊，哈哈哈哈。
橫豎都二：……
蘇井還沒說話，手中的界面再次變暗。
很好，0-6-2了。
速推：哈哈哈，你是不是跟對面偷偷打摩斯密碼了？
嘎的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蘇井開始擺爛，反正這戰績是一定會被舉報了。
橫豎都二：有我在，組織這把必贏好吧。
速推：哈哈哈，好家夥，還得是你啊。
最後這局不出意外地輸了，剛退出結算界面，蘇井就被舉報了。
橫豎都二：借你吉言，組織通過我剛剛的表現
速推：選你當上紀委了？
速推：都沒通知我投票呀
橫豎都二：已經正式認命我為紀委了
速推：哈哈，那這紀委大大不得提拔我做個小助理。
也是從那以後，屠成就開始紀委紀委的喊她。
“紀委有其他見解嘛，願聞其詳。”
“紀委加油，革命尚未成功。”
“還得是紀委覺悟高，哈哈。”
“紀委消消氣。”
“拿小本本記下來，5.16紀委見色忘義。”
“這是王維詩裏的笑啦紀委。”
“未來可期，我要跟紀委混。”
“紀委就我一個小助理，我走了誰給紀委接茶端飯呀。”
“看紀委一表人才，陪我打游戲吧。”
“紀委紀委，呼叫紀委。”
原來他一直沒忘，屠成一個人在這段感情裏小聲地唱著獨角戲，一年又一年。
是她忘了。
“小蘇？”
李三多看著發楞的蘇井重覆一遍：“小蘇？”
蘇井從回憶中抽身，臉上還有些恍惚。
“啊？”
李三多順著蘇井的方向看過去，剛才的擔憂疑問瞬間不見，感情是在看小成啊，於是戲謔道：“你們年輕人感情好啊，哈哈哈……”
蘇井被長輩打趣，臉上有些發燙，但也沒有出聲解釋，隨手端起水杯喝了兩口壓下心底的悸動。
李三多笑了一下也沒再繼續打趣，接著專心看電視了。
飯桌上屠成提出兩人明天回廣州，李三多有些不舍，但也理解他們年輕人的工作，後面就是使勁給蘇井夾菜，叮囑蘇井回廣州了一定要按時吃飯，不需要減肥了，現在已經很瘦了。
下午屠成去警局處理交接工作，李三多帶著蘇井去了當地最大的商場裏面，李三多記著蘇井說的話，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蘇井直奔她常去的沙龍中心洗頭發。
洗完頭李三多又拉著蘇井在商場裏買了一大堆土特產。期間蘇井看見一個造型精致奇特的木雕畫還不錯，上前仔細看了看，詢問價格時蘇井呆住了。她以為撐死了不會超過五百，結果老板一張口就要兩千三！
兩千三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將近兩個月房租就沒了！
蘇井努力控制自己著自己的表情，淡定地說：“哦。”
然後迅速將視線挪開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信步走到還在看其他工藝品的李三多旁邊。
“舅媽，去旁邊那家看看吧。”
李三多推著購物車，笑呵呵地回：“好，走吧。”
蘇井想推購物車來著，被李三多嚴詞拒絕了，說是她手腕上的傷還沒好，萬一牽扯到手上傷口怎麽辦？
每次結賬時，還沒等蘇井反應過來，李三多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麻溜結賬，對滿臉過意不去的蘇井說：“跟大人出來買東西，哪有讓你們小孩付錢的道理，跟舅媽客氣啥，都是一家人。”
李三多的話讓蘇井心裏一緊，像是只無形的手瞬間扼制住喉管，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跟大人出來買東西，哪有讓小孩付錢的道理。”
李三多的話在她耳邊循壞播放，到後面變成一顆顆化在心臟柔軟處的跳糖，興奮又危險。
……小孩啊。
蘇井抿唇，心裏有些雀躍。
回去的時候蘇井看著正在開車的李三多，遲來的不舍不知怎的突然湧上心頭，蘇井酸澀地想，要是舅媽真的是她長輩就好了，這樣她小時候應該會好過很多吧？
蘇井垂頭看著聊天界面上屠城的消息，又想自己是不是太壞了，竟然有那麽一丟丟地嫉妒他了。
殘陽西垂的街頭連風裏都帶著點令人放松的愉悅。
李三多在臨近小區門口時突然停車，輕車熟路地打開車門帶著蘇井來到幾步之隔的木椅上——散味。
“咱們坐一會兒，散散味。”
蘇井懵然挨著李三多坐下。
李三多解釋：“舅媽胃不太好，你舅舅平時都不讓我吃這些。”
蘇井眼睛瞬間睜大。
胃不好！
不能吃烤串！
李三多：“吃一點沒事的，我都好久沒吃了，小蘇你可得幫舅媽保密啊。”
蘇井感覺腦殼嗡嗡地，機械般點點頭：“……好，不過舅媽您真的沒事嗎？現在感覺怎麽樣？”
李三多拍了拍蘇井的手背：“沒事兒，放心。”
蘇井盯著李三多看了一會兒，確定她真的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才松了一口氣兒。
兩人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過往行人，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起身上車回去。
系安全帶的那一剎那，蘇井還是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舅媽，真的沒有不舒服嗎？”
李三多豪爽地笑出了聲，接過蘇井手中的安全幫忙扣下，“沒有，放心吧。”
蘇井沒在說話了，想著舅媽都這麽說了，應該是沒事了。
她們開車駛進小區，剛轉彎就看見了等在門口的兩人。
下車的時候，蘇井就聽見李三多大聲喊：“聞什麽呢，飯做好沒，我跟小蘇逛一天都要餓死了。”
屠成拎著兩大袋東西過來，問：“餓了嗎？”
蘇井本想說沒有，可是在接收到李三多投來的眼神時，馬上改口：“嗯，走吧。”
屠成註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流，再加上蘇井身上很淡的孜然香，旋即猜到是怎麽回事，看著忙著搬東西的舅舅和一邊指揮的舅媽，屠成低聲笑了笑，跟在蘇井後面進去了。
蘇井瞥見屠城笑，一顆心瞬間提起：“你笑什麽？”
這是知道了？
屠成長腿跨過臺階，“你們下午吃烤串了？”
蘇井立刻炸毛，食指豎在嘴前，小聲說：“噓！”
噓完又做賊似的看向門外正在朝他們走來的兩人。
“舅媽說保密。”
屠成輕聲笑出來，還保密，舅媽剛剛第一句話就暴露了，還有她剛剛跟舅媽之間拙劣的演技，他一想就知道這兩人下午幹了什麽。
瞧著蘇井鄭重其事的樣子，屠成唇角勾起，“好，保密。”
蘇井剛放下心，耳邊就響起屠成揶揄地聲音。
“小朋友，過來洗手吃飯了。”
屠成把東西放在沙發邊，對蘇井招招手，像是在喊一個幾歲的娃娃。
叫誰小朋友呢！
蘇井瞪了屠成一眼，生氣沒搭理他，直接沖進廚房洗手。
心想這舅舅和舅媽就在後面，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屠成腳步輕快跟上去，湊在蘇井旁邊洗手，時不時用手肘刮蹭一下。
蘇井輕哼一聲，無視旁邊人的小動作，迅速洗好手走到餐桌邊挨著李三多坐下。
屠成端著兩碗飯放在正在低聲私語的兩人面前，李三多擡頭朝屠成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屠成立刻領會其深意，緊接著擡起手將拇指跟食指黏攏從左往右表示會保密。
李三多滿意地點點頭。
蘇井嘴收力抿起，極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一股不知名的、醜陋不堪的苦澀驟然湧上心頭。
很多時候蘇井會想，是不是除了自己家，其他人家裏都是這麽其樂融融的氛圍，不然為什麽明明是這麽普通尋常的畫面，於她而言卻是一種可望而不可求的存在。
飯後兩人在小區裏面散步，閑聊中蘇井忽然想起明天回廣州了，再想見秦玥一面就很難了。
路燈下飛舞的撲棱蛾子盤旋在相攜前行的一對人影上，屠成伸手在蘇井頭頂揮揮，第一次不想回答蘇井的問題。
他不想蘇井再跟這些危險的事情沾上一點關系，哪怕只是一個危險性不高的醫生。
蘇井不知道屠成心裏在想什麽，以為屠成沒有聽見，手微微用力搖晃一下。
屠成輕嘆一聲，還是如實說出秦玥的情況：“這邊的醫療設備有限，她未婚夫已經跟警方申請下周把人帶回上海醫治。”
“上海？”蘇井擰眉說：“的確，上海的醫療條件是好一點。”
想到這，蘇井擰起的眉舒展，說話間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這樣我就放心了。”
屠成看著她那副操心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還是沒忍住伸手在她頭頂胡亂蹂躪一通。
蘇井滿臉不可置信，眼睛瞬間放大，趕緊伸手制止屠成膽大包天的罪行。
“啊！我今天下午剛洗的頭發！”
蘇井越說越氣，在看到肇事者還樂呵呵一臉無辜的表情時，蘇井徹底炸了，踮起腳就是一頓反擊。
屠成手疾眼快躲開，每次都在蘇井快要碰上他頭發時及時閃開，跟傑瑞躲湯姆似的，幾個回合下來，蘇井完敗。
“……你別動啊。”
說話間蘇井呼吸已經帶著些急促，屠成沒有預兆地停下反抗，蘇井由於慣力一時之間撲上去，將屠成抱個滿懷，手心被短發刺中有些紮手。
男生的頭好像不能摸來著？
蘇井被刺了一下，倏地收回手，眼神中染上些慌亂，決定先發制人，因此沒有看見屠成剛剛那一瞬間的不自然。
“知不知道我頭發今天下午剛洗的，摸油了怎麽辦。”
屠成摸了摸鼻尖，“哦，油了我幫你洗。”
聲音到後面漸漸小起來，不過蘇井還是聽見了，梳理著頭發的手暫停片刻，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怎麽能因為屠成一句話自己就心跳加速，渾身不自在起來。
“……這是重點嗎，重點是我的發型……弄亂紀委新做的發型，你該當何罪？”
蘇井弄好頭發背著手故作淡定地說出這句話，餘光暗搓搓觀察屠成的反應。
屠成步伐微滯，淺色瞳孔裏撞入異色，看著蘇井背在身後的手，她的背影逐漸與多年前的畫面重合，他在心裏貪婪地異想天開。
那一定是他做的一個噩夢。
屠成一想到在那個他缺席多年的世界裏，蘇井有一天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個冰冷可怕地墓碑下，他卻什麽都做不了。那種心臟不知被什麽東西攥住，每一次呼吸攥住心臟的力道就加重一分，他第一次這麽清楚的明白一個詞——生不如死。
少時不得，成為經年夢魘深入骨髓，多年的克制與賭氣在生死一刻乍然成為笑話。
幡然醒悟的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那個世界裏，他最初想，蘇井要平平安安，好好地活著。
後來又想，蘇井這麽好的人，要心想事成，無災無難地活著。
人總是貪心的，到現在他又想，漫漫餘生，既然重來一次，他要蘇井心想事成，無災無難的日子裏再加一個他。
屠成幾步走到蘇井旁邊伸手拉住蘇井的手，開口的一瞬間讓蘇井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小的知錯了，紀委大人有大量，不會跟小的計較吧。”
蘇井手裏的力道加重，舒展開的眉眼裏閃動著狡黠：“紀委今天開心就放過你了，再敢弄亂紀委的發型，亂棍打死。”
屠成笑了，順著蘇井給的臺階下。
“紀委大氣，不愧是紀委。”
兩人心照不宣地繼續往前走，沒有提一句以前的事情。
往事再提，只能平白增添煩惱。
好的，會讓人唏噓，光陰不再；壞的，會讓人不堪，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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