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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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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

1

今年六月的采風是突發奇想。

剛完成一個單子的餘染在公交車停站的短促空隙裏訂了一張臥鋪,回家草草拿了件換洗的衣服,帶上簡易的畫具和小凳子,剛剛好塞了一背包,出門直奔火車站去了。

餘染不是美術生,雖然從小在美術方面表現出很高的天賦,但在第一次嘗試與父母交涉失敗後,素來安靜乖巧、聽話懂事的他平靜地接受了父母的建議,在高考後選了一個設計類的專業。

畢業後餘染和舍友合夥開了個工作室,經營了幾年後也有了小小的規模,雖然算不上多成功,但對於物欲冷淡的餘染來說,他已經擁有了富餘的金錢,能讓他去揮霍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用其他的身份生活。

就像現在,只要他想,他就可以以“畫家餘染”的身份,出發去另一個城市。

餘染是明天六點的車,他選擇了在火車站將就一夜。前些年工作室剛剛開起來的時候,餘染是忙得腳不沾地的,也因此習慣了在火車站飛機場等地方過夜。

最近的這個單子,餘染在公司熬了一個星期,早前把貓送回家給了媽媽照顧,現在回去,家裏什麽活物都沒有。

餘染不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只是今天完完整整結束了單子之後,傍晚的西安突然下起了雨,他聞到濕漉漉的空氣,突然不想面對空空蕩蕩的房子。

他想去看海。

餘染半躺在下鋪,把手邊畫了一半的本子放下,摩挲著食指,看火車駛離一個個站點,突然想起大學有一次全體美術實習,好像也是去的青島。

2

餘染選了一家在山上的民宿,是一幢省護級古建改造的,因此設施算不得好,但他也不挑,畢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外頭跑。

這間民宿裏沒幾個人,采光和通風不好,廊燈又暗,走動間有潮濕腐朽的氣味。

走廊裏掛了好些畫,都是一些暗沈誇張的色調,整個風格都沈悶極了,餘染卻十分喜歡,舉著手機拍了半天,十分後悔自己忘記了拿相機。

餘染下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他自己掃了碼,拿了冰箱裏一瓶礦泉水,打算在小客廳坐一會再上樓休息。

由於光線昏暗,轉身進小客廳時,餘染才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他再走近,才發現那人睡著了。

那是個長相精致的男人,或者應該叫男孩?餘染有些不確定,姑且叫男孩吧,細細看起來像約摸還不到二十歲,臉上帶著妝,因為沾水有些花掉了。

餘染仔仔細細地盯著男孩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眼熟,卻一時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為何眼熟。

餘染無奈一笑,放棄了思考,坐到了男孩對面的沙發上,打開手裏的水。

礦泉水瓶蓋打開的那瞬,餘染想起來了——

這個男孩是秋乘桉。

餘染的業務偶爾涉及娛樂圈影視美工方面,因此他倒是偶爾與明星有過交集,很早前隱約是見過秋乘桉。

他歪了歪頭,想,秋乘桉明明和這裏格格不入,但是,這並不妨礙餘染覺得他很好看,漂亮精致得像一幅畫。

墻上高掛著的電視還放著晚間新聞,音量被特意調小了,頂頭的燈昏沈,給秋乘桉偏冷的長相和氣質鍍上了少許溫柔。

餘染默了會兒,經歷了一番思想鬥爭後,還是把這一幕拍了下來,並且再一次告誡自己,下次一定記得帶相機。

餘染決定在這兒等秋乘桉醒過來,問問他能不能讓自己留下剛剛的照片。

秋乘桉坐的沙發旁邊有一個大籠子,裏面關了一只俄羅斯藍貓,餘染等得無聊,便湊近去瞧。

餘染眼巴巴地看了半天,決定無視籠子上“小貓認生,勿摸,小心抓傷”的字條,伸手想摸,然而還不待他進一步動作,手便被人抓住了。

“別抓,這貓兇得很。”

餘染心頭一跳,被身側“活”過來的那副畫晃了眼,一時有些發楞,只能感覺到抓著他的那只手上戴著好幾枚戒指,硌得他有點癢。

回過神來的餘染不好意思地幹巴巴回了句謝謝。

秋乘桉松開了餘染的手,目光卻牢牢地鎖在餘染身上。

餘染有些尷尬,試探性地開口與秋乘桉說話:“你也住這裏?”

秋乘桉點頭說是,神色很冷,目光始終略帶攻擊性地看著餘染。

餘染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是有些遲鈍的,他不太能分得清秋乘桉這副表現是不是敵意,於是他選擇了當一回小偷,不去詢問秋乘桉能不能讓他把剛剛的照片留下來,只輕輕說:“很晚了,我先上樓睡了。”

秋乘桉聞言很輕地皺了皺眉頭,嗯了一聲。

餘染才走了兩步,就聽見秋乘桉喊他:“你住哪間房?”

餘染覺得這有些冒犯,並不想回答,但想到自己未經秋乘桉同意留下的照片,還是回頭說了房號,又補了句晚安。

洗漱完準備熄燈的餘染,聽見好像是隔壁傳來了開門聲。

3

貓醒了。

餘染坐在沙發上吃著清粥,有些吃不慣,怏怏地邊吃邊看老板在籠子前逗著貓。老板對餘染說,這是他第一次見這只貓醒得這麽早,看來它是喜歡你。

餘染放下手裏的粥,笑了笑,看那貓兒扭頭朝他伸爪子,老板拍了拍貓兒的頭,叫它乖乖的不要抓人,給了餘染抱。

餘染和貓玩得不亦樂乎,這時從客房走廊裏轉出一個人,老板在前臺喊了一聲:“小夥子早上好啊。”

餘染聽見了聲音,擡眼看去。

“早。”秋乘桉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冷,這時候應著人,卻讓餘染覺得很乖。

男孩在餘染對面坐下,沖餘染打招呼:“哥哥好。”

“你好。”餘染控制不住笑意,他想,小朋友果然很乖。

4

今天的天氣不好,陰沈沈的,餘染在天主教堂前的廣場側面打開折疊凳,遺憾地拿出鉛筆打型,今天只能上一個灰調子了。

雖然天氣不好,但廣場上還是聚滿了人。

這座名叫聖尼厄爾的天主教堂對面是婚紗攝影店,因此廣場上隨處可見穿著婚紗拍照的新人,來而覆往的旅游團重覆著餘染都能背出來的解說詞,偶來幾個人圍著看他畫畫,誇他畫得好看。

餘染於是便又覺得一切都很好,人來來往往的,路過他的眼,他畫下這幅畫,和這裏有了聯系,然後會有一天,不遠的一天,他可以安靜地告別這個地方。

有一個小姑娘湊近著看了很久,她才不過八九歲,奶聲奶氣地問哥哥畫的是什麽?餘染笑著要回她,卻驀地看見斜側不遠處的枯樹下坐著一個人。

秋乘桉的氣質特殊,餘染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他,還有他壓低的帽檐下直直望過來的眼睛,色彩濃烈,餘染只一碰就被燙著了。

“你在這坐了多久?”餘染收拾好東西,走過去問秋乘桉,他其實更想問秋乘桉為什麽他一個明星這麽閑,就算是休假,在這裏看他畫畫也不是什麽有意思的選擇吧?

秋乘桉說剛坐下沒多久,看餘染要走,就跟了上來,問:“哥哥要去哪?”

餘染要去看海。

可是餘染有些遲疑,他是打算一個人去的。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餘染卻說:“隨便走走,一起嗎?”

“好。”秋乘桉明顯有點開心。

5

去海邊棧橋的路都是下坡,路網莞雜,餘染縱使是開了導航,還是不能走得明白,路上攔了幾次人問路,卻都被告知同樣是來旅行的游客,弄得餘染是哭笑不得。

秋乘桉好幾次為路旁那些掛著原漿啤酒的店吸引了目光,待到餘染問他要不要喝的時候,秋乘桉卻又是直搖頭。

餘染的酒量不好,堪堪是一瓶啤酒的量,因此見秋乘桉搖了頭,也就沒再說什麽。

兩人走了地下商場過街。

論個賣的海螺、冰箱裏成排的嶗山可樂、令人眼花繚亂的海鮮餘染都不客氣地上了手,等到兩人出來時,餘染看一旁的秋乘桉吃得正香,十分慶幸昨晚他在網頁上瀏覽關於秋乘桉的消息時,記住了他不吃辣。

午後出來了一點陽光,海邊人滿為患。

秋乘桉指著潛水的牌子問餘染要不要玩,餘染頭疼地將秋乘桉從大爺大媽天花亂墜的洗腦推銷攻勢中拉走,攬著秋乘桉的脖子用哥哥關心弟弟的語氣告訴他在青島潛水不值,要潛水起碼也得是去海南島,又怕秋乘桉不開心,加了一句:“以後去熱帶了再陪你潛水。”

秋乘桉從被餘染拉走起整個人都有些僵硬,聽到這一句了才咬牙吐了個“好”字。

餘染眼皮一跳,心道小朋友是生他氣了?

6

兩個人磨磨蹭蹭地在棧橋上走,吹了好久的風,等到了那頭的回瀾閣時,好巧不巧,登閣時間截止了,成了第一批上不了飛閣回瀾的游客。

餘染覺得很可惜,卻又無可奈何。

回過頭來去找秋乘桉,棧橋上擠滿了人,可餘染還是只掃了一眼就看見了秋乘桉。

秋乘桉靠著鐵欄桿,棧橋上風很大,他摘了帽子,朝餘染看過來時,風揚起他額前的發,戴了口罩只露著的一雙眼睛彎出漂亮的弧度。

餘染也笑,看秋乘桉朝他走來。

雖然離得有些遠,風浪聲又很大,但餘染知道秋乘桉在叫他。

哥哥。

餘染聽見滿世界都是喧囂聲,那是秋乘桉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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