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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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表店左側掛的一塊掛鐘,是圓形的,需要三個月上一次發條。它除了主盤是用來記錄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外,裏面還挨著設計了兩個小一些的圓,其中一個是月相盤,另一個則是日期盤。

他停了手裏給齒輪分類的動作,放下手裏的鑷子,擡頭看向掛鐘,日期盤上隱隱現出一個數字。而他記起,今天是姚寒露實習回學校的日子。

張自紜人從店外進來,手裏拿一個棕色文件袋,火急火燎,沒心情管他在做什麽,揚手就將紙袋扔到看跟前,“看看。”

他詫異,一邊旋開紐扣上的條繩,從文件袋裏面倒出兩張照片。

一張拍攝下一部大眾車的車尾,另外一張是泥地上的一道不深的車胎痕跡紀錄。

路與臉色一沈,他眼睛沒看張自紜,而是盯著兩張照片,“我父母的死,跟他有關,對嗎?”

他太熟悉照片裏的車。這是十年前,他和父母去燈塔那晚,他父親開的那輛。這車還有另外一個來歷,當初他們一家從路家老宅分家出來,沒帶一分財產。去燈塔的前夜路新南來拜訪,談到上山的事,他主動提出給他們提供一部車子代步。

父親當路新南是親兄弟,自然沒往深處想,誰知車開到半山腰,剎車便失了靈,剛好撞上下山的一輛貨卡。

“是。”張自紜點頭,他一根手指按住了兩張照片,繼續道,“當年車禍事後現場,你們坐的這輛車雖然被撞毀得很徹底,但沒道理一點痕跡都沒留,所以我找人去汽車回收廠查了當年的紀錄,問回來卻說,當時竟然連黑匣子都沒能找到,可見裏面有不少蹊蹺。”

說完這些,他又問路與:“你還記得當時撞你們的那輛貨卡的司機嗎?”

“他不是也死了嗎?”路與不解,眉頭蹙上了,“我查過他,但沒什麽發現。”

這也是前幾年他放棄從車禍入手,找路新南犯罪證據的原因之一。

張自紜搖了搖頭,神情覆雜。他從另外一個袋子找出一份報告,遞到路與面前,說:“這是那個司機當年的屍檢報告——他被診斷出患有尿毒癥。”

說著,他再抽出一張匯款單遞給路與。路與接過,仔細看了看,除了上面的匯款金額高得令人咋舌之外,並未瞧出其它異樣。

“你父親去世後的第一年,這名司機的家人收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匯款,匯款源是一個境外賬戶,我查到戶主是一個姓楊的美籍華裔,湊巧的是,十年前這人還沒拿到綠卡,而是在路德上班。”

路與神色已然不對勁了,手裏的A4紙被他捏得起了皺。他面露陰霾,嗜血的念頭從他腦子裏一劃而過。

張自紜先他暴發前一步,將他穩定下來。

他從路與手裏拿走兩張薄紙,同時將照片也收進文件袋內,一邊說:“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但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機。你想想,你爺爺目前身體還算健朗,這幾年多少還能壓住路新南——他不敢興風作浪的。”

“再者,你也不得不承認,如今路德是路新南掌勢,今日他若是一倒,路德也就垮了大半,想必你也不想老爺子親眼目睹自己一輩子的心血就塌在跟前吧。”

張自紜說的這些,路與何嘗不懂。縱路陽和待他如何,可他已是自己唯一的血親了。

到底心軟。

他有些頹然地垂下了腦袋,沈寂許久,他突然開口:“師傅,你想要‘太陽神’嗎?”

張自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道:“我要那玩意兒做什麽?繁金累銀的,沒好的弄過來壓我這把老骨頭。”

路與沒立即接話,心中思慮長久,最終還是選擇信他,悶聲說:“‘太陽神’不再我這兒,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張自紜抓了抓下巴,若有所思,大約有一會兒,他語氣沈靜地說:“它在你那兒。”

路與疑惑,看向他。

“這表丟失這麽多年,憑它的價值,不可能十年裏都不曾流通於市面上——所以,它只可能在原主身上。”

話畢,張自紜看向他,目光肯定。

“師傅是不稀罕那破件,所以你也不必防著我。你今天說你也不知,那必定是你父母為了保護你,放在了某個地方。”

他說完,終於輕松一笑,他盯著自己的徒弟看了看,想起一事:“對了,今天不是小姚回的日子?”

路與沒點頭,也沒說話,而是低頭看了看表,才發現時間走得很快,已接近傍晚。

張自紜了然,擺了擺手,“行了,這些事我們下次再議,我也不拘著你了,放你明天一日假,終身大事要緊。”

鐘豆豆擡頭,往臉上貼一片三十元一張的搶救面膜,前段時間跟口譯團,睡沒睡好,吃沒吃好的,趁著實習期結束,她要花著大錢補回來。

她將面膜邊角抻服貼,一邊走到陽臺,往下看了看,瞧見一頂熟悉的黑色帽子,不免起了惻隱之心。她嘴裏說不清話,含含混混往宿舍內喊:“室長,你真不下去啊?人小孩都站三個小時了都。”

陶雨潔在旁,做一副身處冰天雪地的樣子,雙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拖長聲音感慨道:“這外邊可不是一般的冷喔——”

鐘豆豆翻出手機裏的天氣預報在念:

“天氣播報員小豆豆為您服務,今日的最高氣溫是13℃,最低氣溫是7℃,三級北風,夜間氣溫還會出現小幅降低,為預防感冒,請多穿衣服哦。”

兩人輪番轟炸,但姚寒露依然坐在書桌前,巋然不動,誓有跟手上的《英語修辭學4》抗爭到底的意思。

提起路與,她便要生氣。

今天上午她回了學校,剛放下行李,便忙不疊到長智去尋他,沒想到得來武老師一句:路與已經有兩個月沒來學校了。

想起來,她就氣得頭疼,擡頭看看窗外,心裏的郁結還是難消。

鐘豆豆進來之後,忘記關陽臺的窗門。屋外秋風刮得正勁,將外面晾衣繩上的白色襯衫吹得七扭八歪,吹進房內,到她沒穿長襪的腳脖子邊,是一層冰涼。

與自我鬥爭許久,她終於坐不住了,起身,從衣櫃裏拿了件外套,直奔門外。

“偶像劇裏的情節,竟然會真實上演[註]——”

陶雨潔應景且欠扁的歌聲自身後悠悠傳來。她不再管,兩階做一階的下樓,等人到了宿舍樓底下,見到他,她卻又不願意上前了。

隔一段距離,見路與低頭,不知在研究腳下什麽,專心致志的,沒註意到她的到來。

她輕輕咳嗽了聲,換來他立即擡頭,表情變為驚喜。

他走過來,還不知情況,臉上帶著笑,癡癡喊了聲:“姐姐。”

姚寒露別開臉,沒好氣地回:“別叫我,我不是你姐姐。”

路與一聽,立即慌了。他靠近的腳步一頓,一時僵在原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只能無措地反覆喊:“姐姐……”

她還是冷著臉。

路與咬了咬唇,慢慢走近,將手藏進自己的外套袖子裏,隔一層布料拉起她垂在一邊的手,緊緊握著。

姚寒露不明所以,皺著眉看他裹著衣袖還抓著她的右手,剛想讓他松開,就聽見他說:“我的手冰,不能讓姐姐冷。”

姚寒露一楞,被他握著手,慢慢覺得有溫度回流,到指尖,只剩下溫暖。

也不知是戳中了她心裏哪個點,她眼淚忽地就掉下來,無用,只會朦朧視線。因此她忙低下頭,但還是被路與看見了。

他更著急了,“姐姐別哭,我錯了,我都聽你的,姐姐不要哭。”

他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動作輕柔,生怕傷著她。

然而姚寒露哭得更兇了,她被路與攬進懷裏,腦袋枕著他的胸膛,細聲飲泣,抽噎道:“你……你知道你錯什麽了嗎,就跟我認錯?”

“我都是錯的,姐姐都是對的。”他回,“姐姐別生氣。”

她被他這一句話哄得心裏沒了法子,又破涕為笑。笑過片刻,她又覺得自己實在不爭氣,臉埋在他胸前,用手捶了他兩下。須臾後,嘆氣出聲,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暖手寶。

“真是拿你沒辦法。”她在他懷裏拿起他的一只手,將暖手寶塞進他掌心,“拿著。”

“姐姐你用——”

他還要塞回來,被姚寒露攔住,“我不冷,你把手捂熱乎了,待會兒再幫我捂。”

說了這話,路與才肯安心拿著,他小心翼翼看著姚寒露泛紅的眼尾,等她先說話。

姚寒露也回看他,神色嚴肅地問:“姐姐問你,你這學期是不是沒去過學校?”

路與這才恍然,原來她是為這事生氣,明白後,怯怯點頭。他一直在鐘表店待著。

姚寒露見他承認得如此坦然,又氣又無奈,“該怎麽說你才好,如果你沒去學校的事被何先生、被你叔叔他們發現了怎麽辦?你還想不想跟師父學活兒,還……想不想見到我。”

“想。”他看她的眼神真摯。

“那你還不去上學?”

路與沈默了會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認真地回答:“姐姐忘了嗎?他們不會管我的。”

這句話聽著耳熟,她想起來,很久之前,他發燒困在長智,他也是這麽跟她說,他們不會管他。

姚寒露沒說話,也沒看他,而是盯著他衛衣胸口的帽繩,不知在想什麽。

半分鐘後,她還是不放心,“那也不能不去啊,萬一他們突然去學校查人怎麽辦?”

路與沒回答。

“你也覺得我說的對吧,再說了,你天天待在店裏,工作量那麽大,我覺得你都瘦了……”她聲音說到後面,幾乎已經難以聞聽了。

但路與還是聽見了,他彎了唇,了悟道:“噢,原來姐姐是在關心我。”

姚寒露忙掙脫他的懷抱,背過身,小聲反駁:“才沒有。”

路與將她從別扭中拉回來,望住她的眼睛,臉上笑意很淺。

他不常笑,但笑起來時,是很好看的。像滴水的雲,柔軟,不摻一絲雜質。

單看著,便很心動。

然而他還要贈你致命一擊,在海面無聲漾起的波瀾裏,為寂靜的流淌,增添一點情緒和溫度。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姐姐,我覺得——最喜歡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首灰常老滴歌兒——郭采潔《狠狠哭》大聲告訴我,甜嗎?滿意嗎?可以評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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