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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222章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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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蒙塵

衛青回到長安已是五月漸盡,暑氣來時。

得知帝後已搬去了甘泉宮中避暑,衛青也不敢在長安耽擱,連侯府也未歸,便直接去了甘泉宮中拜見天子。

他來時,劉徹一個人坐在甘泉邊上納涼。午後本是四處驕陽似火,他獨自靠在甘泉邊的樹蔭下,將腳浸泡在清涼的河水中,聽著四周泉水淙淙,遠處不時傳來孩童戲水的歡笑聲,當真是好不愜意。

中常侍見劉徹坐在樹下似有些闌珊夢意,便沒有敢打攪他。直到他一個覺睡醒了,方才上前來稟報,大將軍歸來,正在外面候著。

劉徹動了怒,出聲對著老中常侍呵斥了一番:“既然大將軍回來,為何不早些叫醒朕?你這人真是越來越擅作主張了。”

中常侍憨厚一笑。抿嘴不接他的話,知道他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在他身邊侍候久了,自然也是明白他的心性。昨夜他批閱大臣的上疏直至後半夜,晌午好不容易小憩著了,中常侍便沒有去叫醒他。

衛青來時風塵仆仆,身上仍著一身沈重的盔甲,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氣息倒還算是平穩。劉徹見狀忙命人奉上涼茶,叫人取身舒適的薄衫來給衛青換上。

衛青實不敢在君王面前更衣,再三推拒,劉徹便也由他,喚了宮娥拿著碩大的蒲扇來回扇著,與他納涼。

“一路上辛勞了,今日便留在甘泉宮中,我與皇後為你接風洗塵。”

“此乃臣之本分內之責,實不敢勞煩陛下如此款待。”衛青擡手揖道:“如今九江郡民心初定,惶恐日減。雖有劉安門客,扮作趁亂出逃的流民,但四周藩王郡不敢收留,終遣送至九江郡內。至於南邊閩越方面,也暫時沒有任何舉措。”

“大將軍此去著實辛苦了。”劉徹聽完點了點頭,忙招呼著宮娥,將端來的清涼解暑的酸梅茶奉於衛青手中。

“陛下詔命,臣自當盡心竭力。”衛青接過涼茶低頭呷了一口,只覺得甘甜清涼入喉,甚是消暑。

“怎麽樣?皇後的手藝還是好些吧。朕讓王夫人宮裏也做過,可是趕不上這個味道。”劉徹輕笑,盯著他略顯疲憊的臉:“明日再來也無妨,你辦事,我總是放心的。”

衛青將手中茶杯落於矮腳案,擡手向劉徹拜道:“臣不敢越矩。”

“你總是很小心……就是有點太過小心,倒是顯得朕有些不近人情了……”劉徹輕笑了一句,沈默了半晌擡眸望向他:“張次公的事,朕沒等到你回來,是否覺得朕有些操之過急了?”

“臣不敢。”衛青依舊低垂著眼眸。

“劉陵那個女人好生厲害,不僅僅將你手底下的一員得力幹將搭了進去,就連朕看中的那個嚴助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劉徹的諷刺一笑,忽而長嘆道:“朕最是惜才,但這些鉆進女人裙子裏便找不到北的,實在是不堪重用。張次公是土匪強盜出身也就罷了,怎的嚴助這樣士卿出身的,竟也辦出這樣的糊塗事來。”

衛青正襟危坐,低垂著眉眼,沈默地聽著他說下去。

“他們都說朕刻薄寡恩,暴虐成性,對有功之臣尚且如此,更別說那些碌碌無為的士大夫了。”劉徹側了側身,靠在背後的樹上,偏著頭去看遠處仿佛九天之水蜿蜒而來的金色甘泉:“那些人怎樣想朕,朕心裏都明白,可朕不在乎。但是朕不希望你也這樣想朕……”

說罷,他緩緩轉過頭來,直視著他那被午後陽光染成金色的沈默的眼眸。

“這些年,朕對你是否過於嚴苛了……”

“陛下折煞臣了。這些年,陛下對臣與臣家人的恩賞不斷……”

“朕說的不是這個……”他打斷了他的話,嘴角輕撇一絲莫名的苦笑,卻很快又化為烏有。

忽而想起年少時與他放馬南山,對著漫天星月,徹夜促膝長談,那時總覺得流光飄忽,頃刻間便到了天明。身為帝王,他這匆匆半生歷經了多少雲影詭譎,暗潮湧動,又有多少孤註一擲,一意孤行。曾經的青蔥少年,面目如玉,與他同坐於漫天星河之下,擡眸間仿佛璀璨的星河都只融在他的眼中。

如今時過境遷,那雙明亮又清澈的眼睛如今也早被塞北常年的風沙掩埋,如同明珠蒙塵,再無撥雲見日之時。

對於這天下,他們都有過犧牲,也有過割舍。便也再都沒有虧欠的了。

“這些年,你好像都沒有好好的休息過。江南梅雨剛過,正是繁花錦簇之時,又何必要這樣急著回來?”他苦笑一聲,端起手邊的酸梅茶飲了一口,卻被那茶中的酸澀弄得不禁蹙起了眉頭。

“朕還有去病……”

衛青日暮時分才出了甘泉宮,夕陽下,永安門的城墻根上卻早已有一人一馬立在那裏,似乎是等了他許久。

城門在此時緩緩啟開,夕陽的光輝從城門傾瀉而出。那少年跳下馬背,似是背著身後的萬丈金光,引著馬向他走來。

那景象竟讓他覺得又幾分熟悉,似乎是要追溯至時光的盡頭。

曾幾何時,他也是那樣一個光芒萬丈的少年郎君,也曾如皓月當空般難掩光華,如紫電青霜般難藏鋒芒。

如今一晃,回憶蒙塵,竟也都是那樣久遠的事了。

“舅舅!”那人靠近來,沖著他拜手道。

他微點了下頭:“你在這裏做什麽?”

“去病知道舅舅今日歸來,特地來城門處相迎……”他說著又向他身後望了一眼,除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鐵甲凜凜、刀槍劍戟,卻未見那鉛華弗禦、粉妝玉琢。

“看什麽呢?”馬上的人也看出了他一臉掩藏不住的失落。

“沒什麽……”他倉皇地低垂下眉眼,自嘲地輕笑:“只是舅舅是一個人回來……”

衛青明白他所指何意,轉眼望向身後三千軍騎,半晌回過頭來不禁攢眉笑道:“我是一個人去的,自然是一個人回來。”

“舅舅又把她一個丟下了啊……”霍去病忐忑著,擡眼去打量馬上的人的神色。

“你這孩子慣會說話來氣你舅舅。”馬上人的神色沒有絲毫波瀾,聲音如沈靜如湖水:“分明知道是人家不要你舅舅,卻偏還這樣說出這樣的話來,要你舅舅難堪。”

“去病哪裏敢讓舅舅難堪。”霍去病忙沖著舅舅諂媚地一笑:“去病只是擔心舅舅……”

馬上的人長舒了一口氣,輕聲嘆道:“或許今年,我不會在再那樣奔忙了……可以多去看看她。”

“怎會不忙?”霍去病急忙道:“河西一事,陛下還等著舅舅主持大局……”

話還未說完,卻見馬上人用一種錯愕的目光望著他,半晌也沒有接話。

霍去病有些難以置信,遲疑半晌輕聲道:“莫非舅舅不知道此事?”

馬上的人未答,只是靜默地望著他。

“怎麽會這樣……我這就去問陛下。”霍去病只覺得頭腦中一團亂麻,慌忙轉身,卻被身後的人出聲喚住。

“去病……”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平靜卻令他不敢違逆:“我們回家。”

霍去病怔了半晌,壓住自己滿肚子的疑惑與不平,轉過身去牽衛青的馬。誰知手剛碰到韁轡,馬上的人卻忽然出聲止道:“又做什麽?”

霍去病倉皇回頭,望向馬上人深邃炯亮的目光,狐疑道:“幫……幫舅舅牽馬啊……”

馬上人看著他的模樣,雖然平日裏性情桀驁,言談舉止都是大人模樣,可這心底裏卻還是個單純的,不谙世事的孩子。

“如今已貴為列候了,再做這樣的事,豈不是被人笑話。”他低頭攢眉,從他的手中接回了韁繩,望著他略微悵然若失的臉,在他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去牽你自己的馬。”

少年悻悻轉身的瞬間,他悄無聲息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卻終究沒有開口。

終於也是時候,是該讓他去走他自己的路了。

劉徹在甘泉邊上,一直待到漫天的星子都升了起來,腳下匆匆流水仿佛時光回溯,他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夏夜。

她就坐在眼前的那方青石碣上,皓月之下一身單薄的羅衣素裳,不施粉黛卻已是光華畢現,我見猶憐。

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那被月光流淌而過的地方,仿佛她就坐在那裏,此時也正靜靜地望著他,還是年少時一塵不染的模樣。

“你可想過我……哪怕一時一刻……”

她的眼眸如月光揉碎在清澈的清泉中,靜默的四目相對中,只覺得似是茂林中一只倉皇的白鹿恰好撞在了他的胸口。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分明女人與女人的區別,就是皮囊好壞,色相高低。可究竟是為何,世間就是會有那樣一個人,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讓其他的景色都暗淡了下來。

忽聞遠處腳步聲漸至,他的眼前的幻景終究被打破,那抹身影也隨之消失了。

“陛下。”

“皇後怎麽來了?”他擡起頭來望著那月光下的面容。

“臣妾聽聞陛下在甘泉邊上納涼,靜坐到此時還未用膳,於是帶了些清粥小菜來,與陛下開開胃。”

話音剛落,身後的婢女們忙將精致的幾道小碟,擺在了面前的矮腳花梨木茶案上。

“臣妾可否與陛下一同?”

“當然。”劉徹溫柔地淺笑,擡袖握住她的手,將她緩緩拉著坐了下來。

“聽聞衛青今日進宮來了?”衛皇後低頭給劉徹的碗中盛著清粥,擡眸遞到劉徹的手中。

“嗯……奔波了幾日,本要他今日就宿在甘泉宮中,可他怕越矩,又自個回去了。”劉徹接過衛皇後遞來的碗,苦笑道:“你說的對,這些年來,他似乎沒有一點變化。”

“他性子沈穩,打小便就是這樣。”衛皇後笑道:“陛下便隨他去吧,甘泉宮也確實不是他一個外臣能住的地方。”

“朕這些年,是把他用的有一些狠了。著實也是沒有辦法,登得上臺面的人也就那麽幾個,能委以重任的就更少了。”

劉徹說著,忽而凝眸望向面前的衛子夫,意味深長道:“還好,皇後家的人,各個都不叫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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