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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213章棄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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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棄軍

那一夜註定無眠,獨自一人在營帳中望著窗外月落日升,孤坐到清晨,卻終究沒有等回他想要的消息。

進來送早膳與熱水的兵衛恰瞧見他整夜甲胄未卸,一個人端坐在窗前出神。

“票姚校尉還沒有消息嗎?”他的聲音透著沙啞的疲憊。

“還……還沒有。”兵衛擰了一把布巾,躬身雙手遞到他的面前:“大將軍。”

衛青接過兵衛遞來的氤氳著熱氣的布巾,溫熱的蒸汽熨帖在臉上像是疏解了片刻的倦意。他覺得自己逐漸清醒了一些,方將帶著餘溫的布巾遞回到兵衛的手裏。

“大將軍,用些膳吧,您打昨晚就沒怎麽吃東西。”

衛青轉頭看見案上放著一大盤子炙烤好的牛肉與胡餅,須臾輕聲道:“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些,就把胡餅留下,肉端去給昨晚守夜的將士,吃飽肚子才好休息。”

“這……”兵衛有些遲疑。

“快去吧。”他知道因為昨日繳獲不似往日那樣多,紮營後並未分麾下炙。庖廚只宰了幾只羊,炙烤好分去各將軍帳裏,將士們仍是吃著從定襄帶出來的幹巴巴的胡餅,就著熱水充饑。

正說著,門外通傳後將軍李廣來報。

衛青忙讓人迎李廣進來,只見他神色有些不好,見到衛青匆忙拜手道:“大將軍,出大事了。”

昨日激戰後,衛青意識到與趙信、蘇建的前鋒部隊失去聯系,便拍後將軍李廣帶一人去尋前鋒軍的蹤跡。李廣帶一路輕騎連夜沿前鋒部隊行進方向追查,卻在一處丘陵起伏之處,只見破壩的軍旗被馬蹄踐踏得破碎,遍地被削去頭顱的漢軍暴屍荒野。

李廣確定那就是他連夜尋找的趙信與蘇建的前鋒部隊,他沿著草地上的馬蹄踏過的痕跡巡視許久,大約猜測前鋒部隊是被一只不小的匈奴隊伍圍攻了。計算首虜原本只需要割去屍體的的一側耳朵,可匈奴人硬是將兩千戰死的漢軍的頭顱幾乎全數割去,如此報覆不可謂不狠毒殘忍。

如此噩耗傳來,軍中其餘幾位也趕忙匯集到了衛青帳中。

“捅了這樣大的簍子,現在要如何讓收場!”李廣在旁埋怨道:“若是知道如此,大將軍當時還不如要李某去打前鋒。”

“李將軍打又如何?”公孫賀冷哼一聲:“多半是遭遇了單於本部,不管誰帶兵,只怕都是有去無回。”

“可有發現發現兩位將軍的屍首?”張騫忙問道。

李廣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是甚為怪異。”張騫攢眉道:“前鋒出發時是三千人,飛將軍卻說只看到兩千餘具骸骨。剩下的幾百軍騎沒有回來與大軍匯合,又是去向了哪裏?”

“這有什麽可納悶的。”李廣冷哼一聲:“屍骸裏有些屍體的頭顱還在,只被削去了耳朵。我扒起來看多半都是胡騎營的人。那個大將軍提拔的趙信又不知所蹤,多半是投了降,又帶著那幫胡虜又回他娘的匈奴去了。”

話音剛落,公孫賀冷笑一聲:“李將軍方才當真是經驗之談。”

“公孫賀!”李廣暴怒拍桌而起,正要去拔腰中的配刀卻被一只手猛然摁住。

那只手又一用力將刀又摁回到刀鞘之中,李廣錯愕地擡起頭來,見衛青沈寂的眸子低垂著望著他,卻始終沒有吭聲。

李廣憤憤不平地低下頭,握住刀柄的手也緩緩松開,悻悻地踱向一旁去。

“若趙信真降了敵,那我軍動向豈不是全洩了秘。”張騫望向一旁的衛青:“大將軍此地只怕是不能久待了。”

“可票姚校尉還不知何時回來……”公孫敖輕聲補了一句。

“大將軍,帶人去尋一尋吧。那傻孩子從小就不知輕重,匈奴人此次的情報做的極其準確,末將怕他少不經事,中了胡虜的奸計。”公孫賀忙言道。

“他一個人捅下的婁子,還要誰搭上命去補?”李廣在一旁冷哼道。

張騫忙道:“李將軍這樣的話還是少說為妙,若是票姚校尉沒了,陛下還不知要如何大怒。我軍二出定襄雖首虜一萬九千級,但截獲的物資卻不豐,原不及陛下的預期。趙信叛變導致我軍攻勢瓦解,蘇建又全軍覆沒,難道還不夠陛下降罪的嗎?”

“不然如何?”李廣皺著眉悶聲道:“要不我再帶著人去找一找?”

“大將軍!大將軍!”門外侍衛慌忙來報:“蘇將軍他回來了!”

眾人一怔,李廣拍案而起:“那還不快叫蘇將軍進來!”

“蘇將軍他……他……”侍衛有些為難,忐忑幾番才直言道:“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話音未落衛青便迅速而出去見蘇建,背後眾將錯愕片刻方才跟上。

衛青剛一出帳,就見蘇建滿身血汙不堪,發髻淩亂埋頭跪伏在地,向著衛青聲淚俱下道:“大將軍,趙信投敵,卑將一部死戰至天明。全軍覆沒,唯有卑職一人活著回來,向大將軍請罪!”

“他媽的,那廝果真降了敵!”李廣一拍大腿,怒罵道:“居然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趙信,他哪裏有信義?真他娘的不要臉!

眾人皆尷尬地看著李廣,強弩將軍李沮忙將李廣拉了回來,小聲在李廣耳邊告知道:“他是大將軍的俘虜,名字是大將軍賜的……”

李廣不知原委,錯愕半晌問道:“那現在要怎麽辦?自古敗軍者死,其有後乎?”

衛青也未猶豫,命人即刻將蘇建看押起來,將軍正丞招至帳中商議對蘇建的處置。

議郎周霸向衛青進言:“卑職以為,蘇建棄軍而逃實乃叛軍,大將軍又陣前斬將之權,應立即殺之,以震君威!”

軍正陳閎忙搖頭道:“卑職以為不可如此啊。兩軍交戰,兵力少的一方即使堅決拼搏,也要被兵力多的一方打敗。蘇將軍以兩千軍隊抵擋匈奴單於的幾萬人馬,奮戰一日全軍隊傷亡殆盡,卻也不敢對朝廷有背叛之心,自動歸來。回來而被殺掉,這不是告訴將士們如果打了敗仗不可返回漢朝嗎?”

長史刑安也附和道:“卑職以為軍正所言極是。”

周霸忙上前一步道:“大將軍出征以來,還未殺過副將。然蘇建之過,依律當斬。卑職以為大將軍可斬蘇建,以示大將軍的威嚴。”

“為人臣子者,忠天子之事,談何樹立個人威嚴?”聽著殿下軍吏爭論不休,帥座上的衛青忽然出聲打斷。

“我本僥幸以皇親身份在軍中供職,自是不愁沒有威嚴。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為人臣的本分。”他說著擡眼忘了一眼議郎周霸:“周議郎方才說的沒錯,我的職權確實允許我斬殺有罪的將軍。但在境外擅自誅殺將軍,我朝自開國以來並未有過先例。”

周霸不語,殿下軍吏也都心裏分明。

此次出征雖說是打了勝仗,但比起天子打垮匈奴主力的預期還是相差千裏。趙信是衛青手下的將軍,如今卻叛變匈奴,實乃衛青用將不當、識人不明。

若是蘇建隨著那兩千士兵戰死沙場也好,可他偏偏又一人棄軍而逃。衛青若此時於塞外斬殺此人,所有的罪責也就順理成章地隨著蘇建人頭落地,全全記在了他的賬上。

但顯然,衛青似乎念及舊情,並沒有做那個打算。

“我還是認為,此事應將呈報天子,讓天子自己裁決。我雖為大將軍,手握半塊虎符,但身為人臣,依然不敢專權。”衛青攢眉輕聲道:“就先將蘇建關押起來,送往長安,由陛下定奪。”

他如此說,便等於保住了蘇建一命。依漢律,敗軍者死罪,卻可用金錢贖其罪,廢為平民。只要他不臨陣斬殺,即便是天子降下死罪,蘇建仍可靠多年的積蓄避此一難。

“可大將軍,陛下此時並不在長安……”張騫在一旁提醒道:“陛下南下巡行,只怕還有些日子才能回到長安去。”

衛青並不知此事,疑惑道:“去了哪裏?”

“江南。”

衛青的眸子沈了下來,心中暗潮翻湧卻依舊不露聲色。

須臾,他輕聲道了一句:“那便送去江南。”

李鸞沒有想到,她竟會在江南之地,再次遇見久違的劉徹。

三月的江南,煙雨蒙蒙。午睡剛醒,她獨自坐在屋檐下看細雨洗碧柳枝、澆艷春花,桃花突然來告訴她有一位氣度不凡,高大挺拔的先生來訪,問她見還是不見。

李鸞問她那人可說自己是誰?可有什麽事?

桃花搖頭道:“那先生只說他打長安來的,有什麽事也不肯告訴我,定要當面跟姑娘講。”

江南地處偏遠,消息閉塞,李鸞只知道衛青又出塞去了,卻一直對塞北的戰況一無所知,心中自然是十分擔憂。

聽了桃花的描述,她下意識還以為是衛青在塞北出了什麽事情。慌張從地上躍起,甚至來不及穿上鞋襪,便跌跌撞撞地跑進雨裏去。

劉徹打著傘站徘徊在雨裏,忽聞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轉頭望去。那人從煙雨中來,沒有執傘。一襲月色羅裙,青絲如墨,眉眼如畫。她衣衫微濕貼,赤足立於朦朧的畫卷之中,飄然若仙。

她似乎一點也沒有變。

劉徹慢慢靠近,生怕驚擾了眼前這一場如鏡花水月。直到他的傘檐越過她的頭頂,直到他真真切切地撫摸到她的鬢發,他才確定她是真的就在眼前,並不是一場夢境。

“為什麽我每一次遇見你,你都是如此慌張?”

她擡起頭來,靜默地望著他,可那眼神卻引得劉徹心中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的刺痛。

“你知道我為何對你念念不忘?”他微微皺眉,輕聲道:“因為在我面前,你從來都不會掩飾。”

她依舊靜靜地望著他,一言不發。

“你以為是誰?”他苦笑一聲,擡手輕撫她被雨水沁濕的額發:“別總把失望全都寫在臉上,很傷人,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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