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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211章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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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叮嚀

那年,他終究還是失約。未能南下陪她守歲度年,也未能陪著她等到春江水暖,桃花初開,十裏灼灼。他領兵十萬再一次奔赴向塞北苦寒又廣袤的疆場,又一次錯過與她的團聚,又一次與他心之所往背道而馳。

這是他第五次領兵出塞,奇襲高闕也不過是一年之前,可他面對苦寒荒蕪的塞北早已沒了年少時束發從戎的興奮,有的只是難以言說的蕭索與疲憊。

如今的漢廷早已不必當年,滿朝皆言大將軍乃福將神人,隨其麾下必然能大頗匈奴而還,封官拜侯更是不在話下。他這一生似乎有太多的令人艷羨且為之稱道的傳奇,從為人奴仆、侍於馬前,到如今出將入相、一步登天。

神話與傳奇之所以令後人向往,只因它早已淹沒在時間的沙海,風幹成不可磨滅印記,也有著不會變壞的結局。

只是命運變換難測,成敗轉瞬成空。善始善終,又談何容易。他已被至於孤峰絕嶺,進退早已由不得自己。

命運卻不曾喘息,宛如一條滾滾東去的長河。

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往事已難回頭。

如他所料,匈奴人受到了教訓,也終於放下了驕矜,對漢廷了警惕起來。他們加強了漢匈沿境的巡邏偵察,漢軍各路動向盡收眼底。不僅如此,匈奴人將牛羊牲畜也轉移向了離漢境更遠的地方。那裏雖然沒有漠南的豐茂的水草,但也總好過成為漢軍偷襲的目標。

初春時,他們出定襄所發動的第一場進攻便被匈奴人提前洞悉,半路上遭遇匈奴人頑強抵抗。衛青派出的偵騎四出打探,未得到匈奴軍隊存放馬匹與糧草的確切位置,卻得知單於王部已聞訊於百裏之外正全速支援過來。

衛青以為若是戀戰於此,等來了支援的單於本部。兩方各十餘萬大軍正面相遇,硬拼起來也只會淪得兩敗俱傷。於是他在斬首數千後便見好就收,火速下令全軍退回關內,休整於定襄、雲中、雁門三地,另尋契機。

遠在長安的劉徹聞此消息在宣室殿中勃然大怒,認為衛青是過於愛惜自己名聲,有了畏戰之心,欲即刻下令要衛青迅速出關正面迎戰匈奴。

滿朝文武聞天子怒噤聲不言,惟丞相公孫弘出列請求劉徹平息怒氣。

公孫弘說:“大將軍五擊匈奴,國家卻未因連年征戰而導致國庫空隙,更沒有因為缺少戰馬而不能出戰匈奴。反而由於大將軍幾次出塞虜獲了匈奴人大量優良戰馬,配合陛下頒布的馬政,大力改良關內馬種。如今我漢朝的戰馬品質早已今非昔比,騎兵的行進速度大幅度提升,大可以匈奴鐵騎媲美。”

劉徹不解:“既然我漢家鐵騎已突飛猛進,又是何故不敢與單於本部酣暢淋漓地正面拼殺一回?”

公孫弘拜道:“大漢與匈奴烽火連年,漢匈仇怨之深也並非三兩場戰爭便可以輕易了解。行軍打仗最依賴於穩定的軍餉,糧草,兵器與戰馬。大將軍作為三軍主帥,並不能像一般將軍一樣僅考慮首虜數,而視更需要考慮發動戰役實際意義。臣掌丞天子,助理萬機,大將軍統兵征戰,領袖諸將。常言道術業有專攻,臣確實也對籌謀征戰知之甚少,但也私下中做過一番了解。僅從內務府每年呈上的國庫收支賬簿中便可粗粗看出一些端倪來。臣在這裏鬥膽賣一個關子,敢問陛下,可知現在市場上一只羔羊需要幾貫錢,馬匹又需要幾貫?”

劉徹自然是不知這些升鬥小事,於是便喚出掌握朝廷收入水衡都尉與掌握支出少府卿來給百官回答公孫弘所提出的問題。

“回陛下,面見市場上一只羔羊大約需要一千貫錢,普通的馬匹一萬貫錢。若是可達到朝廷戰馬等級的良馬,甚至可以賣到三十萬錢之高。”少府卿答道。

“據臣粗粗了解,大將軍數次征戰匈奴確實耗費了國庫不少的金錢與糧草。然大將軍從匈奴處所截獲的牛羊,糧草卻也不少。”公孫弘接著解釋道:“大將軍素來治軍穩健,幾次戰役中我軍的戰馬消耗並不大,反觀匈奴人卻有大量的優質戰馬被窩君截獲。這些馬匹放在市場上售賣,每匹都要買到三十萬貫錢以上。就不說大將軍河南之戰從匈奴虜獲的百萬匹牛羊,單說他截獲與焚毀的物資,放火燒光的草場,比起首虜數來說,對於匈奴人更加是沈重的打擊。”

“即便是如此,也不是他畏戰不出的理由。”劉徹聞後沈默了半晌,忽而開口駁回了公孫弘的諫言:“傳朕旨意,火速百裏加急至定襄,命大將軍整飭三軍,盡快出塞。”

公孫弘見無法說服天子,便也只好退回於群臣之列,緘口不言。

劉徹的旨意百裏加急三日便送至衛青的軍帳之中,中將軍公孫敖、左將軍公孫賀、前將軍趙信、右將軍蘇建、後將軍李廣、強弩將軍李沮六位將軍也正圍在衛青帳中商討戰事。來使宣讀了劉徹的旨意,衛青接旨後眾將方才起身。

“看來陛下是與李某一樣,等不及要和匈奴人幹上一場了。”後將軍李廣長嘆一聲:“總在關內躲著,磨磨唧唧像個娘們,白花花的面疙瘩吃的人筋骨酸軟,真想出去尋些胡虜好好幹上一番,搶些羊羔子來打打牙祭。”

“李將軍忘了上次出塞,被匈奴人打得全軍覆沒,連夜遁逃的事情了?”公孫賀冷笑一聲。

李廣聞聲立馬怒目望去:“左將軍何故重提舊事?”

公孫賀反擊道:“在下只是對將軍這素來行軍打仗不過頭腦的習慣表示一些質疑而已。”

“都少說兩句。”中將軍公孫敖聽著心裏不是滋味,又想起自己首次出征就斷送了七千精騎的往事,嘟囔了一句。

右將軍蘇建急忙打圓場:“此事大將軍都尚未表態,兩位將軍切莫為口舌之快傷了和氣。”

趙信在一旁飲茶,不願參與到這些漢人軍官的爭吵中去,糾結著若是當真與單於本部在塞外碰上的情況。

面對自己的那些舊部,面對伊稚斜,他又該如何自處。

其餘眾人皆將目光投於衛青,他沈默地看著桌上的地形輿圖,像是在思索著什麽。門外忽然想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驟然被人掀開,冷風隨即灌入,一個身影電光石火間便鉆進了衛青的營帳之中。

六位將軍見此冒失之人不禁有些從吃驚,可定睛一看原是票姚校尉霍去病,便也都低頭不作聲假裝沒有看到一般。

霍去病未想到六位將軍此事都在衛青的軍帳中,自己來的不巧撞了個正著,楞在原地半晌不知該留下還是退出帳去。

“門外是誰在看守,怎麽這樣沒規矩,有人進我的營帳竟然不事先通報?”衛青依舊低眸望著案上的輿圖,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霍去病聞聲忙幫門外的護衛開脫:“舅舅,是我進來的急才……”

話還沒說完,便被衛青忽然擡起的冷峻目光封住了口。

“這裏是軍營,沒有你的舅舅。”他的聲音很輕,卻似乎又千鈞之重。

霍去病微怔,趕忙低頭單膝跪下,扣手向著帥座上的衛青拜道:“末將霍去病未經通傳,擅闖大將軍營帳,請求大將軍責罰。”

衛青低下頭去又沈默地瞥了一陣型輿圖,忽然輕聲道:“我若真罰你,只怕後日你都出不了關。”

“後日要出關?”霍去病一聽“出關”二字,立馬一掃陰霾,喜出望外地擡起頭去望衛青。

衛青也正巧擡起頭來,清冷的目光迅速將少年眼中欣喜的火焰熄滅。

霍去病的反應倒是快,黑亮的眼眸軲轆一轉,一心想著出關去打匈奴,自然是不想真去領罰。朝著衛青叩手行了個大禮,趕忙道:“既然明日要出關,末將便不再在這裏打攪大將軍與諸位將軍商討軍務要事了,末將告退。”

說罷匆忙站起身來轉身要桃之夭夭,卻不想早被身後的人識破了詭計,輕聲呵了一聲:“站住!”

霍去病後頸冒出一層冷汗,遲疑地停住腳步,心中暗自大呼倒黴,埋著頭極不情願地轉過身去,等待座上的人降罰。

誰知剛轉過身去,便聽到帥座上的人輕哼了一聲:“我已命人備了飯菜在隔壁營帳中,諸位將軍去那裏稍作休息,半個時辰後我們再繼續討論對策。”

諸將聞聲,便也知趣地拜別衛青退出帳去,獨留霍去病一人站在原地。

衛青又地擡頭沈默地端詳著輿圖,故意將霍去病冷落在一邊。霍去病站在那裏進退無措,心中焦躁不安得如同等待淩遲的死囚。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衛青方才將目光從案上了輿圖轉移到了霍去病的身上。他站起身來,緩緩走到霍去病的面前。霍去病錯愕地擡起頭來,怔怔也望著他等待他降下責罰,未想到他忽然擡起手來,整了整自己銀甲之下,沙榖禪衣的前襟。

他的指間掠過,輕輕翻開他的前襟的一個角。那朵清艷的梅花錄了出來,霍去病的臉瞬間紅了。

“小姨給你繡的?”他問了一句。

霍去病點了點頭,怨懟了兩句:“我本不喜歡這種兒女情長的東西,可小姨偏要我穿著,說是只有我穿著她才會安心。”

“既然穿著能叫她安心,你便穿著又有何妨。”衛青輕輕擡手將他的前襟闔上,那位置恰好掩於少年溫熱的胸口。

“元光六年我第一次出征,姐姐也為我繡了一朵。”他輕聲道:“這些年我每次出征,都會穿著她為我視線繡好了梅花的沙榖禪衣,你也好好穿著,可避血光之災的。”

“當真?”霍去病一聽舅舅也有,立馬也不覺得害羞了,忙擡起頭來笑盈盈地望著衛青。

衛青端視著他英氣勃勃的面龐,只覺得的那目光明媚的耀眼,猶如璀璨的星辰。

曾幾何時,他也有著這樣明亮清澈的目光,如今卻早已被塞北的黃土蒙了灰,失去了它昔日的光亮。

他凝視了許久,方才低眉溫柔地正了正他的前襟:“出關以後,要跟在我的身邊。遇到敵人也不要慌張膽怯,要記得我一直在你身邊……”

他覺得還是不夠,又叮嚀了一句:“別跑得太遠,別叫我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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