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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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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胡頭

春夜爛漫,月上枝頭。

長安城中燈火闌珊猶如一條無盡的長河,與頭頂的銀河交相呼應。

“大夥可要聽一曲車騎將軍大敗匈奴龍城的戲?”話音剛落,周圍立即響起一片呼喊叫好之聲。

“話說車騎將軍帶領著一隊人馬一路所向披靡,劍指匈奴的祖宗聖地——龍城!車騎將軍帶著人馬,一路沖進敵營,殺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好不痛快。將士們將那些生著三頭六臂的匈奴人斬於馬下,刨開他們祖墳……”

“停停停。你在胡說些什麽?”一英氣逼人的男孩闖入人群中,阻止了臺上說書人的唱本,挺直了腰板大喊到:“誰說匈奴人是三頭六臂了?他們哪裏有那麽可怕,還不是和我們一樣,一個腦袋兩只手。還有,據我所知,匈奴人略官宦,遠君臣,以天為蓋,以地為廬,才沒有什麽祖墳!”

“你你你!黃口小兒你知道什麽?休得亂說!”臺上唱本的伶人不願意了,聞聲拍案而起,沖著臺下的男孩吼道:“誰告訴你的這些胡話?”

“我舅舅告訴我的!”男孩答得斬釘截鐵,眼中盡是得意洋洋的神采。

可誰知話音剛落,便是一片轟然笑聲。

“哈哈哈,我還當是誰呢?”臺上的伶人也跟著臺下的人潮一道笑得直不起腰來,指著臺下的男孩笑道:“你是誰?你舅舅又是誰?”

男孩看著周圍如潮的哄笑聲難免有些慌張,擡頭望著臺上的伶人厲聲喊道:“你聽好了,我是霍去病,我舅舅就是……”

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人從後面悄然地捂上,拖拽著他稚嫩的身體掩入懷中。

眾人皆望那青衫布衣的英俊男子,似乎是剛及弱冠之年,一臉抱歉卻和柔的笑意:“在下就是他的舅舅,外甥魯莽,擾了各位的興致。”

“你呀,怎麽教孩子的!可別壞了衛將軍的威名。”話音剛落,群起之聲驟然紛至沓來。

霍去病嘴巴被捂得嚴實,卻還是不住地揮舞著拳腳想要與臺上人爭辯,卻被身後的男人拖拽著離開了人潮。

人群一陣責罵,臺上的伶人這時又開始講起了故事,人們紛紛望去,也忘卻了方才掃興的舅甥兩人。

終於將那奮力掙紮的小子拖到了無人的地方,衛青這才緩緩地松開手來一把摁住霍去病的肩膀。

“舅舅你幹嘛?去病要好好去教訓一下那些人,怎能由得他們那樣胡說八道。”霍去病不依不饒,眼中閃爍著怒火。

衛青隨手扯了邊上攤販上的一只糖葫蘆,塞到霍去病的嘴中,堵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去病,有些事情,沒必要爭個輸贏。”衛青掏出懷中的錢幣遞給身旁的攤販:“強極則辱,慧極必傷,懂嗎?”

“懂!可是去病覺得,錯了就是錯了。”霍去病一把拿出口中的糖葫蘆舔了舔沾滿蜜糖嘴唇:“匈奴人也是肉身凡胎,何故怕了他去?”

“你說的很對。”衛青寵溺地摸了一把霍去病的腦袋:“可有些事情,大家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說罷他擡頭茫然四顧,心中忽然慌亂了起來。

霍去病舉著糖葫蘆跟著衛青一齊舉目四望,狐疑道:“舅舅是在找姐姐嗎?”

衛青沒有吭聲,點了點頭。

方才只顧著去找去病,人潮湧過,又不知李鸞被沖到了哪裏。

“舅舅你莫管我了,長安城我熟得很,你去找姐姐吧。”霍去病添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蘆沖衛青笑道:“她應該沒走多遠,不是還戴著舅舅你給她的那只胡頭面具的嗎?”

衛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終究還是不能將他一個人扔在這裏,於是只能拉起他的手順著人流的方向去找李鸞。

出來的時候,他親手把那年浴蘭節燈會上買的白狐胡頭幫她系好,笑著跟她說,此次再也不會叫她又走丟了。

誰知言猶在耳,人卻已是不見了蹤影。

衛青心中著實慌亂,或許是因為李鸞曾數次不辭而別,他拽著霍去病的手在人潮之中急忙向前尋去。

也不知舉目四望了多久,終於在倏忽一瞥間,猛然看見一個帶著白狐面具的女子,也正逆著人流想要向著他的方向靠來。

衛青趕忙上前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可奈何人流太過擁擠湍急,阻礙了兩人靠近的步伐。

他讓霍去病站在路邊等他,自己慌忙地擠入人群,向著那快要被人潮沖走的白狐少女靠去。

錯開紛亂雜蕪的人群,他一把就拽住了她的衣袖,將他一把拉回到自己身邊來,伸手間於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摘下她的面具。

腦海中的那張臉孔並未浮現在眼前。

“衛將軍。”

明眸在燈火中輕閃,映入他漆黑的瞳孔,他胸懷中轟然一聲,猶如山澗洪流推崩了石壁一般。

你當真能再像當年一樣找到我嗎?

她於花燈前頷首垂眉的瞬間,他為她系上那只白狐面具,似乎就已註定了今夜錯誤的結局。

“衛將軍?”

眼前的女子又喚了他一聲,見他驚惶無語,不由笑著接過他手中的那只與李鸞的一模一樣的白狐面具:“還真是巧了,居然在這裏碰上將軍。”

遠處不知是誰開始放聲歌吟,引得人流攢動朝著那聲音之處湧去。

衛青也被人潮急急地推向她的身邊,踉蹌了半步,險些將眼前的女子撞倒。

他擡首又見身後來勢洶洶的人流,不由伸出手臂,隔開人潮,一把將女子護於胸前。

陸修蓉被他這樣護著,臉不小心蹭到他胸前的衣襟,一襲木質香氣悠然而來,心音篤篤,宛如晨鐘。

人潮湧過,卻又不知去向了何方。

“還記得五年前嗎?我們也是在這裏碰上……”陸修蓉臉上緋紅,低頭沈吟一聲。

她方才是老遠看到衛青便湊上前來的,沒想到他也向著自己走了過來,她還以為他是認出了自己。

可此時擡起頭來,卻又看到他張皇失措的表情,護著她的手臂也漸漸松開了。

“舅舅。”霍去病跑上前來,望著眼前的陸修蓉也不由楞了神,也不客氣,直問了一句:“你是誰?”

衛青顰眉擡眸,卻恍然發現人潮剛剛退去之處,孑然而立著一個戴著白狐面具的少女,也正怔怔地望著他們。

她眼睜睜看著他在湍急人潮中尋錯了人,眼睜睜看著他一把拉住了別人的手,也眼睜睜看著他將那人護在了胸前。

她似乎已在那裏站了許久,目睹方才的一切,卻又在頃刻之間無聲轉頭走遠。

衛青見狀一把松開驚立在一旁的陸修蓉,頭也不回地向著少女遠去的方向奔去。

“衛將軍。”陸修蓉也想追去,卻不想被身後的男孩一把拽住了衣袖。

“姐姐這是要去哪?看不出我舅舅他另有急事嗎?”霍去病怔怔地望著她錯愕的面容,冷笑一聲:“你還是別去打擾他為好。”

陸修蓉心中慌亂,看著方才那抹身影,又看著衛青義無反顧追去的模樣,她心中只想起了一個人來。

不可能,那個消失了五年的人,難道又回來了嗎?

陸修蓉穩住心神,一把撫住霍去病的肩膀,凝眸問道:“霍少爺,你舅舅他方才是去追誰?”

霍去病一把推開陸修蓉的手,稚嫩的臉上卻浮現一抹莫測的笑意。

“姐姐自己猜吧,去病該回家去了。”

說罷舉著手中的糖葫蘆,頭也不會向著人潮盡處遠去了。

長安的月夜,似乎在這個夜晚,失去了它原本應有的顏色。

長街盡處的石橋之上,不知何時人群已漸漸散去,原本喧鬧了一整天的鬧市也於此時慢慢冷卻了下來。

萬家燈火熄去了大半,夜星孤寂,晚風於瓊樓玉宇間川息而過。

他緊追向那陣風的盡頭一抹月白的身影,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橋下流水淙淙,時光在那一刻凝結。

他擡手卸下遮住她面容的胡頭來,望著她在月光之下晶瑩剔透的面容。

她靜靜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沈靜得仿佛要與這夜色合一。

衛青才發現,她是如此沈寂,目光寂寥更甚於塞外如此清冷的月色。

他記憶裏那個溫熱的影子似乎逐漸在幻滅,回憶的溫度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散去。

五年相失,她如今已無半點當年嬌憨的模樣。

他不禁喉頭一緊猛然擡起手來輕輕地撫在她單薄的肩上,把她的身子緩緩拉近自己。

她微怔,卻並沒有如從前一般抗拒,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暗自又回過神去,任由他半擁著她的身子。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額頭,如以前載著她在馬背上一樣,只覺得身下的人似乎已不似回憶中那樣鮮活溫熱。

“我方才看錯了,阿鸞,都是我的錯……”他說著說著,卻也不知為何,就不再說下去了。

李鸞擡眸,靜默地望著他許久才輕聲道:“公主的侍女,你待她不一般些,也沒有什麽。”

“哪有什麽不一般……”衛青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發髻,怔怔地望著她明亮的眼眸:“公主嫁去汝陰後,我們便很少見了。”

李鸞錯愕,半晌道:“嫁去汝陰?”

“已快兩年了。”他輕輕地攬住她冰涼的手,垂眸低頭呵了一口暖氣:“你看你的手冰的,是我不好,忘了出來給你披一件外氅了。”

她低頭沈思了許久,忽然顰著眉頭望他,喃語了一句:“那你呢?”

衛青溫暖地一笑,眼中的星海璀璨閃爍:“你又在瞎想什麽……”

李鸞沒想到他又舊事重提,連忙想要回避,卻不想被他一把扶正了肩膀。

“我可還有機會……”他低下頭,輕輕地靠近她的耳邊,鄭重地呢喃一句:“做回你的阿青…”

春夜星河天懸,月光如洗。

十裏長街的燈火漸漸熄了,兩人四目相對,四周都靜了下去。

誰知眼前人卻忽然抽回手去,似是有千言萬語,卻只是默然轉過身去。

“有些事情,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就像剛才,你說不會再讓我走丟……”她默默念了一句。

“可你終究還是認錯了人。”

陸修蓉回到平陽侯府便整個人都魂不守舍的。

平陽在浴房沐浴,命她去打盆子熱水回來,誰知她神情恍惚地端著盆子冷水就進了來,澆進了平陽的浴桶中。

平陽只覺得身邊的浴湯驟然冷卻了下來,錯愕地擡眼望著身邊的陸修蓉。

陸修蓉這才回過神來,望著公主狐疑的目光,趕忙俯身跪下。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別說了,再去打盆水來吧。”平陽輕哼了一聲,畢竟是伺候在身邊的“老人”了,她便也沒有計較。

陸修蓉趕忙出門去打了熱湯來,灌入到公主的浴桶中去,浴房中瞬間又霧氣彌漫了起來。

平陽這才覺得身邊溫暖了不少,緩緩閉上眼向後靠去,輕聲說:“去一趟燈會,回來怎麽總是神情恍惚的。”

陸修蓉攢眉不語,腦海中仍都是那個戴著白狐面具的少女,還有就是衛青奮不顧身追去的身影。

平陽見她久久不言,不由睜開眼來回頭去望她:“到底怎麽了?”

陸修蓉回過神來,面色卻依舊凝重,望著平陽明亮的眼睛,咬著嘴唇遲遲不知該從何說起。

“殿下……今日燈會上,奴婢遇到了衛將軍。”她支支吾吾,打量著公主的神情。

平陽的眼底一絲光游離,面色沈了下去,可須臾又淺笑一聲:“見到他又有何奇怪的,都是在這長安城裏了。”

“可……可是我……”陸修蓉忐忑地望著浴桶中微微出神的平陽,卻沒有說下去。

公主似乎沒有聽進去,不知在想著什麽,須臾道了一聲:“冷了,不泡了。”

陸修蓉趕忙伺候公主更衣,嫣色內儒,素紗蟬衣服,端坐於銅鏡前,身後的烏發如玄色的絲綢一般柔順美麗。

陸修蓉梳理著著公主的發鬢,望著銅鏡中公主美麗的容貌,心中卻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一絲淒涼。

如此的春江花月夜,如此的美貌佳人,卻只能形單影只,虛耗年華,獨自對鏡貼黃花。

“殿下……”陸修蓉望著鏡中的人,像是開得最盛的花蕾,餘下的時光,便就只是在等待枯萎雕零。

她自小服侍在公主的身邊,公主對她甚是看重,關照諸多。

她也是最為了解平陽的心意,知道平陽心中的寂寞與期盼。

“奴婢今日好像是看見了一個人……”她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公主微微一怔,須臾笑道:“您今兒是怎麽了,剛才不是說過了嘛。”

“不……不是衛將軍。”陸修蓉凝眸,望著鏡中公主的眼睛搖了搖頭:“我好像看見李鸞了……”

平陽心中仿佛被驟然撕開了一道傷口。

“你說誰?”她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低聲問了一遍。

“李鸞!”陸修蓉斬釘截鐵、無比肯定地應了一聲:“衛將軍追她而去,我想,就是她沒錯了。”

平陽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眸中的光明明滅滅地閃爍,偌大的寢殿也陷入了一片死寂一般的漫長沈默中去。

許久,許久。

平陽驟然冷聲開口道:“衛將軍喬遷新居,我平陽侯府還沒有送過賀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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