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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134章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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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五年

漠北王庭派出軍隊向東南挺進時,衛青軍團已然迅速入關,就連掂後的偵騎也全線撤回到了關內。

大批從匈奴人那裏截獲而來的物資與牲畜湧入關內,除馬匹之外,均充入賑災物資,分撥給上谷一役中流離失所的災民。

上谷百姓從未看過這番揚眉吐氣的景象,皆夾道而迎,滿城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上谷軍營中,熱鬧更不必說。

上谷屯軍入屯後依舊士氣高昂,絲毫沒有長途跋涉的疲憊之態。雖仍在戰備狀態不能卸甲,卻未有一人出聲抱怨。

軍營之中的夥夫忙著殺豬宰羊,將軍營中的老酒盡數都搬了出來,晚上軍中饗宴三軍,豐盛自不必說。

軍士們大多是粗人,提著腦袋參軍換取一家老小與自個的口糧。平日軍營中也都是大鍋大竈,填飽肚子就已經不錯了,有些地方的兵士還要自己耕種收割。

沒有勝仗,軍中自然沒有開過宴,好吃好喝都是緊著中上級軍官供應,底下兵士自然是只有吃糠咽菜的份。

如今這陣仗,上谷屯營中老兵怕也是沒有見過,一個個都像是過年節一般喜慶。

衛青回來也沒有停歇,帶著蘇建巡視三軍,軍中不論總到哪裏都洋溢著喜氣。

可卻見不遠處的屯營外,三兩個士兵沒有參與道其中,背對著熱鬧的屯營,拿著鐵鍁挖著土坑,將馬車上裹的麻袋搬運到坑裏,掩上黃土。

衛青見狀走了過,諸人見是車騎將軍衛青,連忙躬身拜手。

衛青望向那馬車上的麻袋,約莫有兩三具,有一人高,也猜出了是什麽,輕聲問道:“既然帶回來了,怎麽不送去給家裏人好生安葬了。”

“將軍有所不知,這三人家裏已經沒什麽人了。我們兄弟幾個尋思著,就給他們在這兒入了土,反正軍營就是他們的家,咱們打了打勝仗這樣熱鬧,我們也希望他們都能看見。”

衛青聞聲攢眉,沈吟道:“是我不好,沒能照顧好你們。”

“將軍哪裏的話,這遠征塞外,本就是提著腦袋的事情。將軍您不也是冒著危險帶頭沖鋒。全軍一萬口人,生死有命,將軍哪能各個都照顧得到。”蘇建在旁勸道:“本是馬革裹屍,現在能把屍首帶回來安葬,已經是拖了將軍的福了。”

“是啊。我聽屯裏的說,雁門和代郡方向死了好多人。”兵士補了一句:“太多太多,都橫屍在塞外,帶不回來了。”

衛青眉間一陣疑惑:“代郡和雁門?”

“將軍還不知道嗎?”

衛青搖了搖頭。

“代郡的公孫敖部隊,剛一出塞就被匈奴人偵查到了,遭到匈奴部隊的阻擊。一萬人只回來了三千。三千人忙著逃命,你說那剩下七千人的屍首,可不是就連家都回不來了嗎?”

“那公孫敖呢?”蘇建連忙問道:“你們這都是在哪聽說的。”

“咱們當時在塞外,沒能聯絡上那邊的消息,關內早就傳開了。”那兵士答道:“公孫敖沒事。但是飛將軍就沒有那麽幸運了,聽說飛將軍被匈奴人活捉了。他的一萬精騎,全軍覆沒了。”

“飛將軍?你是說我們的飛將軍,李廣?”蘇建簡直難以置信,背後直冒冷汗。

“大家都沒想到,飛將軍會拜得那麽慘,最後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蘇建望向一邊的衛青,他面色凝重,許久才輕聲問了一句:“那雲中呢?”

“輕車將軍倒是聰明,雖然沒有遇到敵人,卻也沒有傷亡。已經全軍回撤到關內了。”

衛青聞後,松了一口氣,可心中還是不免感傷。

他低頭望著望著腳下的埋人黃土,蹲下身去拾起兵士們用來當做墓碑的木板,叫身後蘇建去營中取比筆硯來,他想親自為他們在墓碑上撰寫上他們的名字。

夜幕西垂,酒宴四起。觥籌交錯間,衛青舉杯下敬諸君。

諸將皆起立拱手還禮,高呼:“衛將軍威武!”

擡手飲罷杯中美酒,盡享豐盛佳肴。

衛青懷著心事被兵士們起哄著喝了一輪又一輪的酒,他也不願讓士兵們掃興,只要的過來敬酒的皆不推拒。

直到蘇建怕他被鬧得受不住,兩忙替他擋了幾輪,他才恍然坐下,臉色有些發燙,望著帳外月色正好,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暗潮又湧了上來。

越是熱鬧的地方,似乎就越是孤獨。

衛青覺得自己心中一處難耐的地方依然幹涸。

酒宴直到定昏才散了去,衛青一人獨坐在軍帳中許久,才帶著滿身的酒氣,起身向著帳外走去。

帳外夜風如水,撩撥這他滾燙的面頰。

他靜佇片刻,望著靡靡月色,仿佛能浸潤他心底的幹渴一般。

“你還真是能耐得住性子。”身後暗處走出一個人來,衛青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不是你要我以大事為重。”衛青故作鎮定地嘆了一口氣,心中的慌亂卻難以言說。

身後人輕笑,沈默了片刻輕聲道:“險象環生的匈奴腹地你都出入有如無人之境,現在卻怕面對她。”

衛青望著月光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找到了那難忍的源頭。

“你說的對,阿說。”他苦笑一聲轉過頭來,望著身後落在暗影裏的韓說:“她既然回來了,就是老天對我莫大的垂憐。這樣的失而覆得,我若是都不珍惜,必然會遭天譴的。”

韓說望著月光浸潤在他如同星河列布一般的眼眸,不禁也笑了:“那你可要謝謝我了,衛將軍,我可是幫你把她身邊那個小姑娘給支走了。”

衛青望著他,輕聲問了一句:“人呢?”

“人現在就在我帳裏,旅途勞頓,早睡了過去了……”

他話音未落,衛青掠過他的肩膀徑直向他身後的營帳走去,頭也不回地冷撂了一句:“我的人,送你帳裏做什麽?”

“哎!我帳裏怎麽了,你不是就愛往我帳裏鉆嗎?現在她回來了你就開始嫌棄我了?”

韓說佯裝慍怒嘴裏一邊叫罵著,一邊註視著衛青充耳不聞地離去。

他苦笑一聲,擡頭望著銀色的月亮,目光深遠綿長。

沈默了許久,方才於夜幕中自言自語地嘆了一句。

“命運何時,也能如此眷顧我一次。”

衛青在韓說的帳前遲疑了片刻,帳中微微發亮的燈火從門簾的縫隙中傾瀉而出,散落在他身上。

他忐忑了許久,方才挑簾而入。

屋內一片寂靜,軟帳之中,她蜷縮成一團,安穩地睡著。

衛青又凝視了許久,只覺這樣畫面不像是真的。

他躊躇了片刻方才慢慢靠近,腳下每踏出一步,都仿佛踏著時光荏苒,流水匆匆。

他緩緩在她身邊的床沿上坐下,望著她安詳的美麗睡顏,不禁擡手輕輕攏了攏額前零亂的碎發,溫暖的手指不自覺地一遍一遍描摹著她的輪廓。

五年的時間,她的容貌已然脫去了稚氣,像是苞蕾撐開綠萼伸展開來,終於出落成一朵花的姿態。

衛青心中不知為何,驟然緊縮。

五年了。

那原本是他的花蕾,初初含苞,他卻不能陪著她綻放。

那這五年,又是誰陪著她。

心中暗潮洶湧,他頷首垂眸、半晌失神間,身下的人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朦朧之中,隱約一個人影落在床前,結著薄繭的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輪廓。

李鸞睡得模糊,這三日來車馬勞頓,卻讓她覺得像是一場夢一般。

她還未曾看清,可在漠北五年日夜的擔驚受怕,讓她心中習慣性地驚寒而栗。

她猛然起身,神智還未回溯,便本能一般脫離了他手指的掌控,身體戰戰兢兢地向後瑟縮。

驚惶失措的眼神映入他融著微弱燭光的眼眸中去,她原本顫抖不止的脊背驟然僵住。

兩人四目相接,借著帳中微弱的燈火,靜默地凝視著對方。

李鸞心緩緩落定,可卻漸漸凝結出一股莫名的情愫洶湧而來。

或許自離開長安後就從未想過,有生之年,還能這樣註視那人的眼眸。

他依舊是她記憶中的那副清俊模樣,戰爭的洗禮卻讓他的輪廓變得更加棱角分明。

他的目光依舊像是星光斑斕映射在一片溫柔的湖水,蔚然而深秀,英挺的眉宇間微微顰蹙,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沈默了須臾,向著她伸開懷來,輕聲喚了一句。

“阿鸞,過來。”

他的聲音如同溫柔的河水,總是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讓她流離了五年的靈魂終於有了歸宿。

即便那湖水之下是一片深深的泥沼,即便此刻只不過時她的一個虛晃的夢境,她的腦袋已經疲憊得什麽都不想起來,只有本能在驅使著她靠近。

靠近她生命中唯一企及的那一束光亮。

不得不承認,他如此輕易地就卸下了她所有的防備。

她顫抖著在他的註視之中慢慢靠近他,剛向前挪了幾分,那人便一把將他拉入到了懷中。

他胸前的甲胄冰冷,可李鸞卻絲毫不覺,只想被他這樣擁著,直到天長地久。

“你怎麽跑那麽遠啊……”他不斷在她的耳邊溫柔的呢喃著,仿佛她還是五年前只身離開長安的那個小女孩,擡起手來輕撫她微微淩亂的額發。

他緩緩閉上眼睛,俯身貼上她光潔溫暖的額頭。

“阿鸞,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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