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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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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初露

他如此認真地問,倒使我不得不仔細想想,才擡起頭來望著他的眼睛,答道:“先生看我的樣子難道猜不出來嗎?”

他墨玉一般的眸子平靜又深邃,仿佛潮起之前寧靜的海面,沈默地望著我,不發一言,似是等我說下去。

我望著他,胸中忐忑,不知為何他身上總散發著一種讓我有些懼怕的威嚴之氣,雖然他與我說話倒也是平易近人,但卻不像阿青那樣讓我可以心無旁騖地靠近。他似乎高高在上,目光審視之處皆值得留心。他雖未言明身份,但這種貴族所特有的疏離感讓我平白生出些許畏懼之心來。

我咽了口唾沫,他專註凝視的目光讓我覺得喉頭有些發緊,繼而顫抖了起來:“……自古位極人臣者、寵冠後宮者,不論歸宿如何,都是擔得起大風大浪的……奴婢只是尋常女子,只於尋常人家,只求桃李滿園,善始善終就好。”

他聽完我的回答,臉上不知為何露出蒼白的笑容,似乎也並不意外於我的答案,拂袖起身,緩緩嘆道:“若是大漢子民,人人都能像你所說一樣,‘桃李滿園,善始善終’倒是好了………”

“長安繁華富庶,百姓安居,莫不正是先生所說的桃李滿園嗎?”

他沈靜地望著我,唇邊漾出一絲繾綣的蒼涼笑意:“長安乃帝都,自然所有這世間繁華之景皆匯聚於此,又有何稀罕?那些血流漂杵,屍橫遍野的慘狀,無一不是被奏本上阿諛奉承、歌功頌德的華麗辭藻輕易就遮掩過去了……”

語罷,他眉頭輕動,目光也沈了下來:“漠北動亂,匈奴人屢屢犯我國境,挫我國威,破我山河,傷我百姓。每思及此,始終如芒刺在背,如鯁在喉。”

我望著他的目光,那樣清澈悠遠卻又銳利如刀。他這樣的表情,還有語義後隱藏的陰霾,讓我不由想起那些匈奴的馬匪所做的那些人神共憤之事。

“匈奴雖強悍……但是不像大漢……”我無意地嚶嚀一聲,竟也被他聽去,一雙墨玉一般幽深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我,讓我不覺地低下頭去欠了欠身子:“奴婢失言,先生只當童言無忌,莫要責怪。”

“既是童言無忌,說說又何妨。”

我慌張地擡起頭,碰上他不可違逆的深邃目光:“說。”

我硬著頭皮,只得直言道:“北上幅員雖遼闊,但胡人更多是漫無目的地逐水草而行,游牧民族,時常居無定所,沒有農耕保障,所以只能以不斷地騷擾大漢邊境,以掠取財帛來平衡內需……若說國力,我大漢的兵強馬壯,糧草豐沛,軍紀嚴明,睿智神武之將領數以百計,身先士卒之猛士更是不計其數。若說戰爭,無非就是國力之間的抗衡,大漢於國力而言早已勝出匈奴百倍,只是排兵布陣上還未想到抑制匈奴的好法子。匈奴狂妄自大,長此以往,未嘗不會自食惡果……”

我正要說下去,擡起頭來遇上了他望向我的錯愕的目光,不由一怔,想必是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心裏一虛,把頭低了下去。

他望著我久久地出神,我連聲羞紅不敢擡頭直視他的目光。

“我大漢受胡人欺辱多年,尋過多少猛將勇士,卻也都只說匈奴悍猛如虎,無法戰勝,吾等只能坐以待斃,任人魚肉。倒是你這丫頭,如今對我說了這樣一番厥詞……”他突然開口,語氣有些詫異:“你當真是只想‘桃李滿園,善始善終’而已嗎?”

“當然。”我趕忙答道,擡起頭來又正好遇上他玩味審視的目光,不由地又把頭低了下去,心中砰砰亂跳,忖度著方才是否當真說錯了什麽話。

“既然如此,那這些話,又是從哪裏學來的?”

“是錦師傅……還有阿青。他們曾聊起這些事,我在旁邊聽來的。”我急忙擡起頭,解釋道。

“姜錦?還以為他已經沒了這份心思……”他的聲音有透著一絲意外,轉而又問道:“你說的那個阿青,又是誰……”

“您怎麽一個人溜到這裏了,公主……”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少年爽朗的呼喊,打斷了我們之間的談話。

我尋聲望過去,只見一個身姿挺拔,面容俊俏的貴家公子從橋頭翩然而來,身邊的先生見我轉頭望向石橋那頭的少年郎,也跟著我的目光望去。

待那公子走近,我才看清他的面容。

同樣是難得的俊美少年郎,明眸皓齒,面如冠玉。可是他的相貌比起阿青平日裏刻意收斂鋒芒的樣子,眼前的人倒是顯得神氣氣十足,明艷張揚,舉眉擡眼,近視一副目下無塵的樣子,橫眉輕挑,一雙清澈的眸子,波光粼粼、神采飛揚。

他看到我,也微微一驚,不由向身邊的先生問道:“這是誰……”

“一個有趣的小丫頭罷了……”先生轉過頭來望了望我,又意味深長地望了望這位俊美的公子:“公主和平陽侯……等急了吧。”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眼中飄過一種異樣的神色,瞬間與身邊的男子交匯,兩人都遲疑了一下,氣氛不知為何,有些尷尬。

“公主她……聽說您悄悄進的府……叫我過來問問……”面如冠玉的公子不知道在想什麽,似乎有些忐忑,支支吾吾地望著我,又望著身邊的“先生”,又言道:“十哥您是現在過去呢……還是在這兒再呆一會兒?”

“過去吧。皇……公主她費心搞這麽熱鬧,定時要去看看的。”

說罷兩人又相視一眼,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倆人在我面前打什麽啞謎。但是從他們的談吐和衣著便可以看出,非富即貴。心想師傅讓我躲著人些,可是我這卻越來越招人了,不由趕快欠了欠身子,行禮道:“二位大人在府中自便,我是新來府裏的,照顧不周,先告退了。”

說罷轉身拔腿就跑。

只聽身後只響起一聲:“哎,別跑啊……”

然而我的腳步卻沒有因此放慢。

“算了,王孫。就由她去吧。”

我過了橋,急忙慌不擇路地拐入旁邊的花園,想要避開方才的兩人,誰曾想跑得太急,竟然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怎麽了?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你嗎?”

我看清面前的人,才定住了方才慌亂的心神。

是阿青。

“方才遇見個先生……好像是府裏的客,跟我打趣了半天,後來又來了一個……我害怕……”我氣喘籲籲地答道。

阿青聽見我這樣說,朝著亭子的方向匆忙地瞥了一眼,隨即拉起我的手,轉身朝著後院跑去。

我被他這樣緊緊攥著,方才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自然也顧不得腳上的疼痛。

他一直拉著我跑到四下無人之處,才停下腳步。我因為這一路的奔跑,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氣,擡頭望向他回過頭來有些許憂慮又慌張的臉,突然想起了方才的正事。

“阿青,方才正要找你的……我今天早上……發現了這個……”我喘著氣,伸出手從袖中掏出手中的釘針,遞到阿青的面前:“……在……在子夫姐姐的鞋裏……”

阿青一怔,擡袖從我掌心接過,面色有些凝重,目光盯著那掌中的頂針沈默了片刻,擡眸望著我的眼底,輕聲說道:“姐姐可知道?”

我搖了搖頭:“當時大家都在房裏,我不知道怎麽說。後來她們走後,我思來想去,心中還是放不下……方才是要去找子夫姐姐……才撞上那位……”

阿青將那些釘針收入掌中,擡起頭來,攥住我的手,輕聲說:“走吧,先跟我回去。”

我的手被他攥在手中,正要隨他去,卻不料腳下一陣刺痛,倒吸了一口冷氣,身子踉蹌了一下,遲疑了一步。

他茫然轉過頭來,一把扶住了我微斜的肩膀,急忙問道,怎麽了。

“腳……”我低著頭,輕聲說。

“腳怎麽了?”

“讓針……紮了一下。”我擡起頭,支支吾吾道。

他的眉毛一聳,沈默了半晌,轉過身去,躬下身子說:“來,我背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

“上來。”他輕聲打斷了我,雖然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面容,但總覺得他似乎有一點不悅。

他平時溫潤如水,我怎麽鬧他他也不會生氣。可是,他若是生氣起來,總是悶聲不語,話比平日裏仿佛更少了,但是總讓平時長牙五爪的我在他面前不敢造次。

我趴上他的脊背,他把我背起來,向著回去的路走去。我雙手環著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衣領上□□出來的後頸。他身上的氣息溫柔又厚重,像湖水一般,迅速地把我包圍。

他不說話,背著我沿著長巷一直默默行徑,我貼著他的溫熱,忍不住心中的忐忑,輕聲喚他的名字:“阿青,阿青……”

他輕輕應了一聲,卻又陷入了沈默,依舊不說話。

我想他是真的生氣了,不敢再說話,趴在他的背上,一路沈默著。

無法否認,阿青的一顰一笑都會牽動我的情緒。他開心,我自然喜出望外,可他一顰眉,再色彩斑斕的都變得索然無味。

“阿鸞……”不知是過來多久,他才突然緩緩開口:“這件事情,就不要告訴姐姐了。”

我趴在他肩頭,疑惑地輕聲問道,為何?

“人總是有一念之差,想那人此刻也定然是心悸難平了吧。既然姐姐無礙,有些事情,就沒必要計較得太清楚。”他沈默了須臾,輕嘆了一句:“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她如此傷的是你,我不知是該求你去原諒……”

我聽他這樣說,方才松了一口氣:“這有什麽,不過是小傷,三兩日便能好徹底了……”

“阿鸞……”他突然打斷了我,聲音輕輕淺淺,像嚴冬故去,暖春初還,緩緩化開的河水:“對不起,讓你看到這人心詭詭之處。”

“這與你何幹?”

“總之……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他把我送回到了門前,把我放下來,吩咐我擦好藥膏,輕輕地撫了撫我的頭,說前面侯爺還吩咐了事,說罷便有匆匆走了。

我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遠處,轉身回到黑黢黢的屋子,沒有燃起燈火,只是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日光一點一點地下垂,直到熄滅。

遠處早已燃起燈火,繁華通明宛如白晝,裊裊地傳來婉轉的絲竹之樂。寂寂的深巷卻恍若無人一般,平日裏屆時沿路點起的燈火,今日也被忘卻了。

不知為何,這樣熟悉的昏暗竟讓我莫名地有些害怕了起來。

我於黑暗之中,久久地凝視著那片遙遠的光亮,忽然想起了與洛白師傅,在平陽的湖心亭上,度過的那個同樣黑暗卻星光墜地的夜晚。

我想起師傅對我說的那些欲言又止的話。

她問我,究竟懂不懂,身為平陽侯府的舞姬,此去長安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說,我作為侯府的舞姬,僅僅如此的覺悟,無疑是羊入虎口。

我終於開始明白那些話背後所隱含的深意,就有如那燈火闌珊之外所隱匿的巨大的黑暗。如今我蟄伏於這黑暗中靜靜窺視那光亮,才明白了那些始作俑者的感受。

是誰把燈火置於你眼前。

它照亮了你,亦暴露了你。

又是誰心中生出畏懼,起身吹熄了那灼灼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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