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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十一東方鶴“抽屜廢稿”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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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東方鶴“抽屜廢稿”之二

《收銀員的夢》

三個月後的一天早上,我正在廚房為老媽做早午飯,我剝了洋蔥的皮,摘下青椒的蒂,正準備去切蘿蔔的青纓子,突然想起我那從來沒有寫完的小說處女作。我老媽在隔壁房間的床上躺著,聖經播放器裏正在朗讀大衛的詩篇。“下流人升高”。

我三十歲了。還沒有寫出一部正兒八經的作品。很快我就五十歲了,到那時候我恐怕再也寫不出什麽好玩意兒了。二十年難道不是彈指一瞬間的事麽?

走在路上的時候,我發現那些年輕活潑的小娘們兒沒有一個朝我看一眼的。我把原因歸結於是我個子太小了,而不是她們的眼光有失偏頗或正匆匆忙忙去趕地鐵上班之類的。

我屬於南方人種,我老媽也是純種南方人,據說我老爹是她的同鄉。這麽說我也只可能是南方人種了。我有一張南方人種普遍常見的扁圓形臉,皮膚白皙而細膩。作為一個爺們兒,我並不喜歡自己的膚色。我羨慕那種偏暗的膚色,那種胡子拉碴的臉。可惜我嘴唇周圍的胡須只比貓胡子多兩倍。我數過,我發誓!至於我的骨架嘛,是那種瘦削型的。臀骨很窄,兩條腿在褲子裏咣當。因為我必須常年系著褲腰帶,所以這麽多年我從來沒買到一條合身的褲子。夏天的時候,我的褲腰因為系著厚厚的腰帶而不停冒汗。

那條腰帶很多年沒換了。因為是我前女友買給我,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的。確切地說是分手禮物。因為那個生日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我。

我感到悲傷,因為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她突然切斷了所有聯系方式。

北京太大了。

有時候我想承認是我弄丟了她,而不是我被她甩掉的。不過這種想法只是轉瞬即逝,因為好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我也不記得了。

我說的是實話,哪有那麽多功夫悲春傷秋、顧影自憐。

路上每個人都很趕,走路恨不得腳底踩一個風火輪,遇到紅燈和堵車時都恨不得雙臂成翅。只有我好像慢吞吞,並不著急趕路,而實際情形是我已經遲到了整整半個小時。反正已經遲到了,我連跑帶飛的也無法挽回我遲到的事實。況且我幾乎沒有一天不遲到的。我也沒辦法。

這真的不能怪我。我早上六點起床,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早餐和老媽的午餐,然後用涼水抹一把臉,抓起背包就跑,七點半時我抵達地鐵站。漫長的排隊開始了。來的每一輛地鐵裏面都塞得滿滿的,密度大到無法再增加半個人了。一直等到八點,我才被後面蜿蜒曲折的隊伍推搡著擠進地鐵門裏。我個子小,不巧的是每次擋在門口的那個總是一米九的大漢。於是我就好像女人一樣,縮在他吊著的膀子下面,列車一晃,我的臉就正好撞到他寬闊的胸膛上。

有時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是個女人。這樣也許跟實際情形吻合一點。也許我就不愁找不著一個配偶。我老媽說的,只有女人挑男人,男人只要有錢有貌,就不愁沒女人。

她是老糊塗了。自己的兒子是什麽樣,她都不願意承認了。

要說起寫小說,那是我的一個夢幻而已。我的工作其實跟文學沒啥關系,但做著一份收銀工作並不影響我對於文學的喜愛,也不耽誤我對小說的追求。

魯迅說的好,時間是擠出來的。這是我最佩服的一句話,每當我因為站了一天,腦子裏全是數字和找零很渴望瞇上眼睛休息一會的時候,魯迅老爺子這句話就會從我突突跳的太陽穴裏蹦出來。他時刻提醒著我不要犯懶,不要逃避,要直面我慘淡的人生和偉大理想之間的差距!於是我掏出背包裏的《包法利夫人》或者《紅與黑》,因為早上地鐵太擠,一天都沒能翻開的書,津津有味,比吃上一頓麻辣火鍋還要過癮。

雖然站了一個多小時地鐵,但是包法利夫人已經展開了墮落的序幕,每晚都不辭辛勞跑到院子裏等候情人,我也就沒喊累。回到家就去廚房給我老媽煮飯。

我廚藝不錯,是被我老媽逼出來的。因為她死活不願意煮飯,從我五年級開始,她就沒再為我煮過一頓飯。我老媽整天抱著一個白色的海豚抱枕,靠在床頭,聽著播放器裏。

有時候她會哭。有時候她會大發脾氣,雖然我還覺得一肚子委屈。

世界上最不高興的人可能是我老媽。她一天要罵“斷子絕孫”超過二十句,罵“鬼附身”不下三十句,罵“沒用的東西”大概五六次,與我擡杠,臉紅脖子粗也至少會有兩次。後來我終於明白我不得不凈化出一對能過濾黑暗詞匯的耳朵,否則我的呼吸都將帶血,陷入陰郁之中。盡管我已經三十歲,卻還常常為沒能成功過濾而胸悶氣短,大哭一場,當然是躲在被子裏偷偷抹淚。

我當然知道她為何如此對我。因為我們家再沒有別人了,而她正好處在更年期。一個盲人的更年期,你可以想象麽?

我大概總結了一下,更年期的表現有如下幾種:擡杠。隨時隨地大嗓門。一言不合立馬撕破臉。不認錯。各種“為你好”的啰嗦,建議,吧啦吧啦。對外人比對兒子好。

很榮幸地,我老媽樣樣都占。

這個過程可能要持續幾年。就跟我忘記我女友離開的時間和理由一樣,我也有意不去記憶老媽更年期的持續時間。我滿腦子都是包法利夫人和於連,他們的激情和大膽令我臉紅心跳,根本沒有心思顧及其他。

對於我來說,我的處女作還只能稱之為“處女作之夢”。其實我也花了很多個夜晚,坐在出租屋內又當飯桌又當雜物桌還當書桌的桌子一端,絞盡腦汁,想寫出一部曠世名作。在無數次刪減又增加覆刪減的開頭之後,我終於知道什麽事情都不如想象容易,做永遠比說要困難百倍。

我寫東西時喜歡披上前女友送我的那件豹紋搖粒絨開衫。它有一個很大很溫暖的帽子,白的像羊毛似的,摸上去很舒服。我穿上這件衣服,就覺得自己是一只小豹子,雖然還未長成,但已經開始伸伸爪子、吐吐舌,準備拔開步子奔躍了。

有一段時間我對未來充滿了信心。我前女友是個奇怪的女孩。按說23歲的女孩,怎麽會瘋狂地喜歡阮玲玉。我喜歡她的確是因為她的氣質有些憂郁。像我這種有點內心的男人,確實對這種女人難以自持。她是我們店的導購員。很自然地我愛上了她,苦苦追求了兩個月後,她終於答應讓我牽著她的小手了。

但她不讓我一直牽著她,就算在我倆單獨約會的時候,她也只是把手伸給我,讓我握上5秒鐘,然後就迅速抽了回去。好像那5秒鐘已經長到無以為繼的地步,因為我握著她的小手的時候,她的臉緊繃著,表情十分嚴肅。我總覺得她有點輕微的胃病,判斷的依據不僅是只要我跟她在一起想請她一起吃飯時,她總說她中午不吃飯,我說你沒必要減肥,因為你已經太瘦了。她說不,她吃飯就難受。另一個有力依據就是我握著她的手的時候,離她很近,她鼻頭上有點冒油,盡管她化了簡單的淡妝,但是她的鼻子出賣了她的身體狀況。她的眉頭也不是很舒展。她才23歲,就已經有如此多不開心的事了嗎?我心裏很納悶,也很難過,因為我總想請她吃點好吃的,但她卻不愛美食。

後來,故事的發展你們都知道了。就是某一天我上晚班,剛到店裏換工作服的時候聽到同事議論說她失聯了,因為頭天晚上是她的晚班,她提早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也沒來。我連忙給她打電話,已經變成空號了。我一下子懵了!我的第一反應是她手機被偷了。

手機丟了,人也就聯系不上了。這是由網絡和移動終端構成的現代社會的弊端。我不知道她具體住在哪,她只告訴過我大概的區域。我一時間覺得這個城市太殘酷了,它吸納進去的人如此多,但是卻沒辦法吐出來。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竟然不知道去哪找尋,投路無門。而這個人卻是我相當親密的,至少對我是。我急得團團轉,那天收銀的時候,屢屢被顧客抱怨說我工作太慢,因為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就連逛街的時間也是分秒必爭的。

她喜歡阮玲玉是她親自告訴我的。她說她氣質特別,從現有影像和圖片資料來看,她比看起來更成熟。阮玲玉在二十幾歲的年紀上自殺了,這讓她極其難過。每次提及阮玲玉,她都悲從中來,眼眶潮濕。

“可惜了,遇人不淑。”她感嘆道,雙眼迷離。我忍不住想去抓她的手,但她縮了回去。“別,人多。這樣不好。”

她簡直就不像是現代社會的女孩子,恐怕她母親教給她的是“拉手會懷孕”的那一套吧。我實在是喜歡她這樣,但又有心裏最想被觸碰的地方恰恰沒被觸碰到的惆悵和失落。她就跟個“神女”似的,不容人玷汙。當我在她的建議下,終於忍著睡意看到了默片時代最偉大的作品——阮玲玉的《神女》後,終於找到了她喜歡阮玲玉的原因。

她們是一類人。但我只希望她們僅僅在外形上相似,其他的都不要跟阮玲玉有任何牽系才好。

她夏天的時候穿過一件跟阮玲玉類似的白色旗袍,店長看了都讚不絕口。他誇她漂亮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臉上榮光無限。當我樂呵呵地看著她的時候,只見她兩個小臉蛋通紅。

阮玲玉悄無聲息香消玉殞,我的前女友終於也步其後塵,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

很長時間過去後,我才終於接受她不會再出現在我生命中的事實。那段時間我拼命吃東西,雖然也不見體重增加。我店裏另外一個同事說了,像我這種吃都吃不胖的男人,活著真的是浪費糧食。當時我覺得他說的還挺在理,後來過了兩天我再回想起這句話,才覺得這句話算是一個諷刺。所以接下來的幾天裏,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於是,我又投入到小說中來。我把每天省下的午餐費用來買一本小說,這樣一個月下來我都有將近三十本小說了。這可是個龐大的小說庫。我想要是把這些世界名著的精華都吸收進去,轉化為自己的能量,那麽我成名成家就指日可待了。所以午餐1個小時的時間,我就躲在更衣室抱著一本小說,汲取精神食量的養分。

一個月後我老媽拽著我的細胳膊,驚叫一聲。“你現在瘦成鬼了!”

“媽,小聲點,別誇張!我還活著呢。”我環顧四周,還好我老媽過激的舉止沒有引來路人的關註。

“我犯了什麽罪喲?生了你這麽個筷子!”筷子是我們老家用來形容瘦人的戲謔表達,也並無貶義。

“媽,我這還省布料呢。”

“又小又瘦,你覺得還有哪個姑娘會看上你!”很不幸我媽說的是事實,但正好戳痛了我的心,戳中了我的淚點。而我卻無力反駁。毫不誇張地說,我當時真的恨不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痛哭,就像小時候那樣想哭的時候無需顧忌什麽。可我還是一忍再忍,讓眼淚退兵了。

我三十歲了。來到北京有八年了。自從那個喜歡阮玲玉的女友之後再沒有接觸過什麽異性,當然除了我老媽。我老媽總擔心我會憋壞了,再不然她也許根本不了解男性的生理機制。當初她跟我爹也就共同生活了三四年,然後他們就分道揚鑣了。我再也沒見過我老爹,壓根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小時候我對著鏡子仔細分辨自己的身體,想要認出那一部分是按照我老媽的模子長的,而剩下的那一部分肯定是按我老爹的樣子長的。

哎,現在我已經很多年沒管過我的長相問題了。莫名地,我們租的房子很配合地就索性沒有鏡子。反正我老媽視力也不好,看人朦朦朧朧,像一團白熾燈的光,而我呢,對於長相這種沒有回頭路的事情,已經基本上不再關心了。

但我也有別的需求,在夢裏。我夢見過與女人親熱,那種滋味令人銷魂,但我還沒真正嘗過那滋味。是的,我還是處男。

所以我盡量避免讓自己腦袋放空,否則的話,那些妖嬈的女性的倩影隨時可能會鉆進我腦中,惹得我跟害了熱病似的渾身難受。

其實最難熬的那個時期也過去了,還算風平浪靜,我沒有對大街上走著的任何一個女性產生過非分之想。看到活人,我腦子裏想的是比肉體更遠的東西。

在地鐵上的時候,我常常看著疲倦的打工仔,他們脫離了工作之後,唯一的願望似乎就是搶到一個座位,捧上手機,好好看一看段子、笑話、幽默、新聞等等不需要動腦子的碎片化短文。我看著他們的時候,總擔心他們是否已經性冷淡或者性無能了。超級大都市把所有人都拋擲到流水線上,成為了精密工序的一部分,他們沒有更多的力量去與時代相爭,漸漸的,他們也就放棄了離開這條高速旋轉的流水線的想法了。養家糊口,出賣尊嚴與人格,學會逢迎,在爾虞我詐中活下來,在蠅頭小利中斤斤計較。

列車把每個人帶到自己的目的地,那些曾經胸懷豪情與大志的青年,如今也終於在日覆一日的流水線上把精力與心力消耗殆盡了,那些曾經做過的美夢,如今只化作了黑沈沈的睡眠。

而他們最害怕的是今夜無眠。

明天,我就三十一歲了。而我將在收款機滴滴嘟嘟的響聲中為自己唱一首生日歌,畢竟人還是要活下去,我還有老媽要養。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再遇見我的阮玲玉姑娘,到時候我會告訴她:我只愛過她,除此之外,我誰都不再愛了。而且我還要做完我的“處女作之夢”,說不定某天下班搭地鐵,我將看見一個滿臉暮色疲倦不堪的“老男孩”,手裏拿著手機,正讀著我的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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