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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懸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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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懸刃

手機一直在響。盡管沒開鈴聲,口袋裏震動的嗡鳴仍持續不斷地從桌下傳來。宮元亨不敢接,也不敢拿出來掛斷——或者說,他不敢貿然做任何舉動。

在他對面,宮樓慢悠悠地用瓷勺舀著粥喝。那碗粥滾燙滾燙,才剛從砂鍋裏盛出來,持續不斷冒著熱氣。似乎人上了年紀,冷熱痛癢這些便都鈍了、變得無關緊要。宮樓沒有吹,一手持勺子,一手拿筷子夾起小菜。對他這個年歲的人來說手紋絲不抖已是難得,他甚至還能悠閑地兩手協作,儀態穩健。

左手邊,也放著一副碗筷,碗裏的粥熱氣騰騰,座位卻是空的。宮元亨剛要收回視線,突然聽見宮樓說:“誰打的?怎麽不接啊。”

宮元亨像是得了赦免、猛地回神了。他忙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電話,掛斷了,把手機放在桌上道:“沒事,那個人。不接不接吧,吃飯呢。”

見宮樓“嗯”了聲,宮元亨小心翼翼地喘了口氣,輕聲試探道:“爸……利貞呢?”

早上做好飯,宮元亨像往常一樣先去叫宮利貞起床。老人覺少,宮樓不需要叫,他向來只喊宮利貞起床。然而今天不過早晨七點,宮利貞卻不在自己的房間裏,他去了一趟酒店前臺,沒人見到宮利貞。

她出了點狀況,還沒好,不可能自己出門。

對面,宮樓垂眼喝著粥。他手邊的保溫杯裏裝著一杯顏色濃重的東西,散發著草本植物的味道,聞起來像藥湯子、又像茶。宮樓放下筷子勺,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這才說:“吃飯啊,怎麽不吃呢?”

宮元亨楞了楞,“哦……”他連忙拿起筷子,“哦。剛才燙。”

他開始喝粥,宮樓啜著保溫杯中的飲料盯著他吃,沒有從椅子上起身的意思。粥很燙,宮元亨是想吹的,可如果吹著吃他還要在宮樓的目光中坐上許久。那一瞬間,他幾乎不敢吹了,於是木著臉往嘴裏吞送。很快的,粥終於見底了,他下嘴唇和上顎也燙發出了一層刺刺剌剌的褶皺。

宮元亨放下勺子,他聽見宮樓說:“你跟我來。”

兩人離開餐廳,他跟著拄拐的宮樓,往裏。在走廊上穿梭時,宮元亨一直在走神。盡管他在這裏長大,直到現在都仍然覺得這座城市裏恐怕不會再有比他家結構更覆雜的房子了。在賓館和後街的風水鋪子中間,還有相當大的面積,數年前由宮樓親自設計,隔出了許多房間,供他們一家三口生活起居。只是礙於先天條件,大部分房間采光很差,或者幹脆沒有窗戶。

走廊上更暗,完全靠感應的射燈照明。他們這些年賺了很多很多錢,這種感應燈據說是最先進最準確的,靠溫度感應。只是不記得從哪年開始,這些燈偶爾對著宮樓就不太管用了,有時候他走過去,一路的燈都沒有亮。他真的老了,體溫已經比旁人低了很多,這也沒辦法。

一直走到盡頭,只剩下一扇緊閉的房門。說實話,他們家也沒有那麽多東西,宮元亨記得,這扇門後應該是個空房間。正想著,宮樓推開了那扇門。房內黑洞洞的,果然沒安置東西,但仍然多出了什麽——

宮利貞坐在房間正中的一個靠椅上,微微仰著頭。她目光呆滯,沒有任何表情,像是眼球幹澀到極致了才會眨一下眼。雙手放在膝頭,五指略張開著,指頭上拴著交錯覆雜的紅線,綁了許多不同的繩結,腿上擱著一把剪刀。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對門和門下的人都毫無反應。她這樣有一小段時間了,但宮元亨還是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因為她微微仰著的臉上懸著一把暗黃色材質的匕首,手柄的部分就是用布裹著,看上去相當原始。匕首用大量顏色各異的繩線綁著、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線密密麻麻,如同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結在房頂上。那把匕首的尖幾乎快要劃到宮利貞的眼球,隨著門開後幾不可查的氣流輕輕晃動微毫,擦著她眨動的眼皮。如果不是尖鋒利不足,這會兒她的眼皮大概就要血肉模糊了。

“爸……這是……”宮元亨盯著宮利貞眼皮上的匕首尖,頭皮炸了起來。

“唉,這麽多年,終於栽了一回。讓她長長記性也好。”宮樓就說,像傳播寓言的智叟。

“你也無能。”他突然話鋒一轉,背手望著宮元亨道:“你身上當時沒有煙嗎?點根煙按進她眼裏當時不就好了?她一疼,不就直接疼回來了?明知道這段時間我身體不好,還要拖到現在讓我來處理。”

宮樓用拐杖不輕不重地捅了宮元亨腿一下,“你去,剪斷線。”

宮元亨呆呆地看著宮樓,宮樓沒有表情,雙手撐著那根原木色的拐杖,只是盯著他,眼色像一潭死水。

宮元亨僵硬著挪動腳腕、拖著腿,磨到宮利貞身前。他的手伸向剪刀,一伸出去,手就不易察覺地抖了起來。椅子上的宮利貞對一切置若罔聞,似乎根本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麽。他抓起剪刀,撐開,將刃貼著懸掛匕首的線,遲遲不敢落下——

“好了,你過來。”宮樓驀地說。

他一開口,宮元亨落荒而逃,抓著剪刀快步回到了宮樓旁邊。宮樓像是毫無所覺,自己喋喋不休道:“讓你也長個記性。我知道你心疼利貞,我能不心疼嗎?我們利貞啊,又聰明,又利索,又漂亮,她的眼睛要是沒在這種汙糟事上、豈不可惜?”

“……是。”宮元亨強笑著附和道。

他剛附和完,陡然發現宮樓已經閉嘴了,不禁猛地一怔。宮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吩咐說:“喊她。”

“……宮利貞。”宮元亨望向宮利貞。

“再喊。”宮樓只說。

“……宮利貞!”宮元亨稍微揚起聲音,話音未落,宮樓猛地拿拐杖捅了下地板:“大聲點!剛才沒吃飯嗎?”

“宮利貞!”宮元亨一個激靈,大聲喊道。

聲音像是砸落在地板上,但椅子上的宮利貞仍然沒有任何反應。三人一動不動地僵持在屋裏,一時連呼吸聲都沒了。良久,宮樓看向宮利貞,聲音不大不小、張口喊道:“甘霖。”

那一瞬間,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嘶啞沙澀,像卡帶的機器,不似方才聲如洪鐘。幾乎是在同時,椅上的宮利貞猛地抽了口氣,如大夢驚醒。她一動,那匕首倏地劃過她眼皮,留下一道淡淡的紅印,宮利貞眼中的光彩猛地亮了起來。

她在剎那間就反應過來自己臉上懸掛著什麽,竟然硬生生地剎住了所有動作,兩眼往上翻、死死地盯著刀尖,那把匕首才沒真的劃傷她的眼球。宮利貞想挪開,卻發現自己的手像上了手銬、墜了千斤,移動不了半分。宮利貞的腦袋一瞬間無比的混亂,嘈雜扭曲的畫面在腦海中攪動,古怪的氣氛如有實質、貼粘在皮膚上。只是一秒鐘的慌亂,她下意識地掙紮,手上的姿勢沒有任何挪改,人卻不慎帶翻了椅子,整個連人帶椅子咚得一聲仰倒在地板上,終於遠離了匕首。

宮利貞沒有一秒鐘猶豫,她沒再管自己的手,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翻起來:“爸!爸——祂給我傳信了!仙姬有話要我帶給你——”

她一仰頭,看到地板上杵著的拐杖尖。宮利貞渾身冰涼,她發現自己的手驀地能動了,從地上滾起來,忙不疊道:“爸,仙姬說可以了!仙姬說……說……”

宮利貞努力編織腦海中混亂無序的畫面,像夢,在驚醒的一瞬間失序破碎,從記憶中流逝。也許她忘了,也許她根本沒懂。冷汗順著側臉上的疤痕滾下,宮利貞的眼球震顫了一下,如遭雷擊,大喊道:“仙姬說好……好吃……”

她幾乎口不擇言,語罷屋裏徹底安靜了,只剩下耳膜中鼓動著自己的心臟狂跳聲。過了須臾,宮利貞和宮元亨同時聽見宮樓笑起來。他笑了幾聲,細膩的臉皮上一下子漾開慈祥的笑容。宮樓看向宮元亨道:“扶她起來啊,楞什麽呢。”

宮元亨呆滯了下,三步並兩步沖過去拉宮利貞。那一下他竟沒把宮利貞扶起來,反而被帶了一把,自己也半跌跪在地上。兩人如驚弓之鳥,莫名都僵住了,動彈不得。兩人望向門下,宮樓拄著拐杖走了過來,他沒再看向兩人,而是單手將椅子拖離匕首,自己緩緩坐了下來。

宮樓很長地嘆了口氣,慢慢說:“我已經老了,太老了……很多事情,我就是想管,也管不動了。以前我們一家三口多好啊,我那時身體多康健,一手拉著利貞,還能馱著你呢。”他掃了眼宮元亨,又掃了眼宮利貞,“你們都還記得吧?那會兒市裏頭只有一個人民公園,你們喜歡坐那個旋轉小馬,坐一次不夠,一左一右拽著我的手,要一直坐。”

“那會兒多好啊,再也回不去了……”宮樓兩手撐著拐杖,蒼老的臉上充滿落寞。他感慨道:“爸太老了,不中用了。”

“爸……”宮利貞偷偷擦了下滾到下巴的冷汗。她還沒說完,宮樓目光倏地刺向兩人,眼睛微微瞇縫了一下,“你們兩個的事情,過去的,就過去吧,我不管了。你們的那些個蠅營狗茍,這個那個,我懶得盤算。過去的就過去了,我一概既往不咎。”

他說著,又長嘆了口氣,臉上再度浮現落寞,甚至有些淒涼:“我在很久以前,曾經見過一個很年輕的術士。他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術士,如果我有他一半能耐,也不用繞這麽遠的路渡河了。可惜他跟我們並不是一路人,他不要命,我求長生。我學不到什麽。”

“如果我能學他,本不該這麽麻煩的,孩子們。”宮樓望著兩人。走廊上的光虛虛映在他臉上,他的五官一晃神被那光影塗抹得像骷髏似,黑洞洞的。“那個術士喜歡養鬼。我不喜歡。鬼是最自由的,人死了,反而什麽都公平了。養鬼為禍,是最最下做的事情。”

“人老了話就是多。”宮樓慢吞吞地站起來。他往外邁了幾步,又停下,人沒動,拐杖尖回過來,指向還癱倒在地板上的宮元亨和宮利貞:“就這一件事。你們要是再辦不好,就不用在我跟前盡孝了。”

他緩緩回過頭,面無表情地沖宮元亨吩咐說:“你。人都喊回來了,還等什麽?趕緊去房頂上把利貞的衣服拿下來,去街角燒了。”

說罷,宮樓一步一步地離開了房間。待那腳步聲與拐杖杵過地面的咚咚終於終於徹底聽不見了,宮元亨與宮利貞大松了一口氣。這時回神,才發現渾身冷汗,像剛從冷水裏撈出來。

兩人貼在一起,像灘泥似的,根本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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