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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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摯愛
他勾到了琥珀吊墜和耳釘, 旁邊的唐蘇木仍然在專心開車，目不轉睛看著路面，安靜開口道：“徐隊, 你很愛徐旦嗎？”
徐容川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唐蘇木。
“你想說什麽？”他問。
“如果你以人類的身份深愛著他，”唐蘇木道，“也許就此被吞噬是個不錯的選擇。”
徐容川勾了一下嘴角, 脊柱尖卷起耳釘, 唐蘇木看不到的視野盲區，將耳釘哢嚓捏碎。
裏面的硬石被捏為粉塵，強大的幸運力量湧入體內。與厄運之眼的力量比起來或許不值一提, 但對於徐容川來說已經夠用。
唐蘇木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卻沒有采取行動。
徐容川閉眼感受了一下幸運的力量，然後終於開口回答這個問題：“作為眷者，作為將他養育長大的家人, 作為一名不合格的愛人，不管哪個身份，我確實都深愛著他, 雖然我從未主動跟他說過愛。”
“但是, 唐隊，你曾經是盤古一倉負責人, 應該能夠理解。”他把玩著琥珀, “剝離所有身份, 我們從最初到最終都是作為一名人類存在於世上。在我們短暫如螻蟻的一生之中, 還有許多比愛和信仰更崇高、更重要的事情。愛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卻不能是我們的全部。”
唐蘇木沈默了幾秒。
時隔數月, 他難得又回憶起在盤古工作的日子。那裏的同事擁有五花八門的信仰，有信仰上帝的，有信仰二次元虛擬神明的，有信仰牛頓定律的，甚至還有信仰貓咪的……但這並不妨礙所有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奮鬥，因為信仰只是盤古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堅定不移的認為，只有守護全人類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崇高的事業。
他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帶上一絲懷念的笑容，又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拯救世界和拯救徐旦之間做出選擇呢？”
“我會選擇放棄徐旦，保留人類的火種，”徐容川的回答沒有太多猶豫，“然後在一切結束之後，陪他一起沈入地獄。”
唐蘇木的瞳孔輕輕擴散，裏面浮現出艷羨之色，似乎通過徐容川的描述看到了極致的美景。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半呢喃地說：“真好啊……真浪漫。實現所有正義之後，與摯愛共同走向死亡……”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他看向方向盤下方的手.槍，“好像沒有什麽能動搖你的信念，無論在什麽絕境裏都能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徐容川沒有再回答，他們又一次陷入沈默。
車輛在沒有人的高速上飛馳，這個方向是回國的方向。
也許因為剛才提到了徐旦，徐容川忍不住擡頭，看向車窗外皎潔的彎月。
距離從迷霧森林走散已經快一周，文術和沈山蒼還順利嗎？徐旦是不是在到處找他？那個嬌氣又粘人的小怪物第一次離開自己這麽久，晚上會不會偷偷急得掉眼淚呢？等結束這一切回到家裏，要給他好好做一頓好吃的，小心哄一哄才行。
想著想著，他的眼睛變得柔和起來，脊椎尖溫柔地蹭了蹭琥珀。
這場戰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因為有人還在等他回家。
……
在他旁邊，唐蘇木眼睛中全是血絲，手在方向盤上攥得骨節泛白，方向盤之下，放著一把普通的手.槍。
在徐容川第八次蘇醒之前，厄運之眼給了他這把槍。
一把得到過命運之神祝福的槍，哪怕手抖到無法瞄準，哪怕射擊的對象是幸運本身，也必定能一槍命中，給目標帶去最致命的一擊。
把槍遞給他時，他的主依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透過那雙無言的美麗眼睛，他理解了主所有的計劃。
——徐旦成功吞噬了母神，力量已經達到巔峰時期，找到他們是遲早的事情。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祂最終吞噬或者融合失敗，那就立刻用這把槍將祂殺死，從祂體內會析出三份不同的異核，以這種方式將虛妄和混沌提純，再由唐蘇木吞噬屬於幸運的那份，代替祂成為新的命運神嗣。
祂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將槍交給他之後很快陷入沈睡，被徐容川重新奪走控制權。
唐蘇木空出一只手，用力地摩挲冰涼槍身。
這是主交給他的最後的任務。
一個殘酷的、絕望的、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任務。
……
徐容川把屬於虛妄的力量註入琥珀之中，蛋殼上的小愛心開始回應，讓人毛骨悚然的邪惡力量蔓延開來。唐蘇木將車速提到最快，顯然同樣察覺到什麽，輕聲道：“我們就快要到家了。”
車輛下了高速，闖進崎嶇小道，於顛簸之中沖過國界線，開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邊陲小鎮之中。夜色下，現代化的小鎮仍然燈火通明，街道上散發著溫暖的煙火氣息。
這裏是厄運之眼與唐蘇木相遇之處。
徐容川已經將所有力量灌入，愛心消失，車內的空氣開始沸騰。他的靈感瘋狂報警，似乎在看不見的地方有無比恐怖的東西準備降臨。
那是遠比神嗣更恐怖的存在，他哪怕占著神嗣的身體，依然感到強烈的恐懼和想要臣服的沖動。冷汗順著額頭開始流下，他閉上眼，開始主動放棄厄運之眼的控制權，強行進入沈睡。
唐蘇木將車停在無人的荒地，深吸一口氣，摸到方向盤下的槍，槍口對準厄運之眼的眉心。
厄運之眼以幸運為武器，在所有神嗣之中擁有最脆弱的軀體和最差勁的再生能力，如果他在這麽近的距離下開槍射中，無疑能讓祂瞬間喪命！
六只眼睛已經全部閉合，唐蘇木右手持槍，左手珍重地撫摸著厄運之眼白皙光潔的皮膚。
“抱歉，我的主，”他說，“我不知道容川又做了什麽，但這次也許有點大麻煩。”
“他自願放棄了控制權，您也千萬不要醒來……再睡一覺就好了，再睡一覺，我已經帶您回到我們的家。”
然而，他低聲的祈禱並沒有起作用。徐容川主動放棄控制權之後，六只眼睛還是有了動靜，最中間的兩只睫毛輕顫，緩慢地拉開眼簾。
眼睛裏沒有瞳孔，旋轉著美麗神秘的星辰，醒來的正是厄運之眼！
唐蘇木的心沈進冰水裏。
就在兩只眼睛拉開眼簾的瞬間，以這輛汽車作為通道，他們與遙不可及的恐怖存在之間建立了聯系。
厄運之眼拿回控制權後立刻察覺到不對，祂感到極為熟悉的氣息，臉色驟變，脊柱尾卷起唐蘇木，毫不猶豫地將他遠遠拋出車外！
下一秒，有視線從遙遠星空投下，與厄運之眼對視。
那僅僅只是一道視線，視線背後的存在或許純粹覺得無聊，或許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於是不含任何惡意地朝這裏投來一瞥——
厄運之眼的瞳孔剎那間全部炸開，頭顱布滿蜘蛛網般的裂痕，於極度痛苦之中發出無聲尖叫，軀體開始一點點消融，皮膚混著血液開始往下流動。
不僅僅是祂，連未蘇醒的混沌和虛妄也同時受到沖擊，徐容川在沈睡中“看到”了厄運之眼所看到的景象：
好像是太陽，又好像是沒有瞳孔的眼球，帶著灼熱的溫度和耀目的光芒，光芒的背後伸展著無數恐怖觸手，龐大的身軀仿佛有整個銀河那麽大，每一道視線都蘊藏著宇宙最覆雜的規則和秘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法形容的偉大神力。
不可戰勝，不可描述，不可直視。
即使沒有直視到那道身影，徐容川的靈魂也被放在上萬度的火焰上烤，痛苦蠶食了理智，讓他陷入徹底瘋狂。而厄運之眼已經完全融化，他們所在的車輛也陷入熊熊烈火，空氣在這裏形成一個巨大漩渦，重力失控，規則消失，地面震顫……
好在那道視線只在這裏短暫停留，似乎對他們這群螻蟻毫無興趣，很快又消失在茫茫星空之中。
火焰仍然沒有停止，虛妄、幸運和混沌只能以靈魂形式存在，一直到強烈的能量波動影響到氣流，天空開始淅淅瀝瀝下起暴雨，澆滅熊熊烈火，他們才開始逐漸重新凝析成實體。
徐容川於劇痛之中找回理智，抓住機會，開始迅速反撲！
祂們裏面，混沌隕落時間最長，被削弱得最厲害，在剛才的沖擊中已經徹底失去意識，被徐容川快速吞噬融合。
厄運之眼作為擁有神格的神嗣，仍然保留著一部分意識，同樣找回了理智，與徐容川形成對抗。
天空劃過閃電，新的能量波動將雨水振開，在戰場形成一個絕對的真空空間。
身處R國的徐旦感知到被觸動的吊墜，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擡起頭看向南方，然後迅速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
唐蘇木從廢墟中爬起來，手裏還握著那把承載了幸運的槍。
暴雨沖刷地面，他一步一步走向車輛旁邊，槍口對準互相吞噬的兩道權柄，等待祂們決出勝負，凝出最後的實體。
厄運的力量強大，卻在剛才受到重創，虛妄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又足夠堅韌難纏，這是一場已經寫好了結局的戰鬥。
代表命運的神嗣，本身也是宇宙命運的化身，祂的誕生與隕落從來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契合著整個世界的歷史軌跡，祂可以反抗，也應該反抗，因為世界在此刻需要一些無關緊要的反抗來推動歷史進程。
“轟隆”——
閃電劃過夜空。
很快，烏雲已經散去，新月重新回到夜幕，雨水也逐漸停下。灰燼之上，終於有實體開始凝聚。
唐蘇木的瞳孔沈沈，他拋起一枚硬幣。
這枚硬幣已經陪伴他二十二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上學回來後，厄運之眼送給他的禮物。
“叮”地一聲清脆響聲，硬幣在空中旋轉，再輕盈落入手心。
他沒有低頭去看，握著硬幣的手心裏一片冰涼。
灰燼之上，最終的勝利者擁有屬於人類的修長四肢，黑色短發被冷風吹起，英俊的臉龐帶著非人的冷漠，渾身散發出強大恐怖的氣息，正隔著數米之遙看向唐蘇木。
沒有六只神秘美麗的眼睛，沒有海藻般的柔軟頭發，也沒有熟悉的脊椎……
勝利之人，是徐容川！
意料之中的結局。唐蘇木深深吸氣，他的手意外很穩，槍口對準祂的眉心，慢慢走到全新誕生的神嗣身前。
他們安靜對視。
徐容川眼睛裏旋轉著美麗的藍色星辰，他註視著唐蘇木，一如幾十年來厄運之眼註視著他一樣，沈默而專註。
唐蘇木凝視那雙眼睛，終於克制不住顫抖，勾住扳手的手指像是有千斤重，遲遲無法扣動。
在他眼前的人真的是徐容川嗎？他的主真的已經被吞噬了嗎？或許，他們只是融合在了一起，又或許，厄運之眼仍然存在於徐容川體內的某處，畢竟作為宇宙命運的祂怎麽可能徹底隕落？
我的主……他想。
這個任務太過殘酷。
只要祂還有存在的可能，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希望，他怎麽可能親手完成這場謀殺？在這一點上，他或許永遠都比不上徐容川，如果此刻失敗的是徐旦，他必定可以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手，將自己最愛之人送上末路。
唐蘇木的靈魂在劇烈疼痛，他露出苦笑，握槍的右手抖如篩糠，然後被徐容川握住。
“對不起，”他深深地凝視著眼前之人，帶著濃郁熾熱的愛和悲傷，“我是不是有史以來最懦弱無能的眷者？”
徐容川一點點將他的手從手.槍上掰開，唐蘇木不願開槍，也不願松開這把槍，另一只手跟著握了上來，緊緊抓住徐容川的手，調轉槍口，讓手.槍對準自己的眉心。
他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露出解脫般的微笑，輕輕閉上眼睛。
風拂過他的面龐。他所站立的地方，正是數十年前他的生命終結之地。四歲的他在這裏被綁上高高的獻祭臺，在鋒利的斧頭下頭身分離，然後遇見了一生的摯愛。
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裏。他的主因為吞噬失敗而消散，但是，這僅僅只是因為世界需要祂的失敗，祂必定還活著，在高高的星辰之上，在萬億時光之後……
無數回憶畫面從眼前閃過，唐蘇木呢喃開口：
“宇宙氣運的化身，幸運與厄運的執掌者，偉大的命運之主，以及，我永世追隨的唯一信仰，我的撫養者，我的家人，我的一生摯愛。”
“我將一切歸還於您，以最純潔之身與您共赴星辰，直到下一個文明伊始，下一個末日來臨，我們再一起行走於大地，共同見證世界的興衰命運……”
他帶著深情的笑容，頭部以下的身體開始消失，握住徐容川的手也逐漸沒了力氣。
在軀幹徹底消失之前，他用最後的力量，扣動了手.槍的扳手。
這是一把可以讓人百分百如願以償的幸運手.槍。
“砰！”
子彈穿透眉頭，血液和腦漿飛濺。唐蘇木的手松開，又小心翼翼地擡起，想要最後觸碰一下那雙美麗的眼睛。
而就在指尖與睫毛相觸的剎那，他的身體徹底消散，只剩下一個眉心帶著彈孔的頭顱。頭顱無力地掉落在地面，被泥濘的雨水濺濕弄臟，一如二十二年前的他被狂熱的信徒砍斷脖子。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凡間所相，皆為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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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勾到了琥珀吊墜和耳釘, 旁邊的唐蘇木仍然在專心開車，目不轉睛看著路面，安靜開口道：“徐隊, 你很愛徐旦嗎？”
徐容川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唐蘇木。
“你想說什麽？”他問。
“如果你以人類的身份深愛著他，”唐蘇木道，“也許就此被吞噬是個不錯的選擇。”
徐容川勾了一下嘴角, 脊柱尖卷起耳釘, 唐蘇木看不到的視野盲區，將耳釘哢嚓捏碎。
裏面的硬石被捏為粉塵，強大的幸運力量湧入體內。與厄運之眼的力量比起來或許不值一提, 但對於徐容川來說已經夠用。
唐蘇木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卻沒有采取行動。
徐容川閉眼感受了一下幸運的力量，然後終於開口回答這個問題：“作為眷者，作為將他養育長大的家人, 作為一名不合格的愛人，不管哪個身份，我確實都深愛著他, 雖然我從未主動跟他說過愛。”
“但是, 唐隊，你曾經是盤古一倉負責人, 應該能夠理解。”他把玩著琥珀, “剝離所有身份, 我們從最初到最終都是作為一名人類存在於世上。在我們短暫如螻蟻的一生之中, 還有許多比愛和信仰更崇高、更重要的事情。愛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卻不能是我們的全部。”
唐蘇木沈默了幾秒。
時隔數月, 他難得又回憶起在盤古工作的日子。那裏的同事擁有五花八門的信仰，有信仰上帝的，有信仰二次元虛擬神明的，有信仰牛頓定律的，甚至還有信仰貓咪的……但這並不妨礙所有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奮鬥，因為信仰只是盤古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堅定不移的認為，只有守護全人類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崇高的事業。
他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帶上一絲懷念的笑容，又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拯救世界和拯救徐旦之間做出選擇呢？”
“我會選擇放棄徐旦，保留人類的火種，”徐容川的回答沒有太多猶豫，“然後在一切結束之後，陪他一起沈入地獄。”
唐蘇木的瞳孔輕輕擴散，裏面浮現出艷羨之色，似乎通過徐容川的描述看到了極致的美景。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半呢喃地說：“真好啊……真浪漫。實現所有正義之後，與摯愛共同走向死亡……”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他看向方向盤下方的手.槍，“好像沒有什麽能動搖你的信念，無論在什麽絕境裏都能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徐容川沒有再回答，他們又一次陷入沈默。
車輛在沒有人的高速上飛馳，這個方向是回國的方向。
也許因為剛才提到了徐旦，徐容川忍不住擡頭，看向車窗外皎潔的彎月。
距離從迷霧森林走散已經快一周，文術和沈山蒼還順利嗎？徐旦是不是在到處找他？那個嬌氣又粘人的小怪物第一次離開自己這麽久，晚上會不會偷偷急得掉眼淚呢？等結束這一切回到家裏，要給他好好做一頓好吃的，小心哄一哄才行。
想著想著，他的眼睛變得柔和起來，脊椎尖溫柔地蹭了蹭琥珀。
這場戰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因為有人還在等他回家。
……
在他旁邊，唐蘇木眼睛中全是血絲，手在方向盤上攥得骨節泛白，方向盤之下，放著一把普通的手.槍。
在徐容川第八次蘇醒之前，厄運之眼給了他這把槍。
一把得到過命運之神祝福的槍，哪怕手抖到無法瞄準，哪怕射擊的對象是幸運本身，也必定能一槍命中，給目標帶去最致命的一擊。
把槍遞給他時，他的主依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透過那雙無言的美麗眼睛，他理解了主所有的計劃。
——徐旦成功吞噬了母神，力量已經達到巔峰時期，找到他們是遲早的事情。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祂最終吞噬或者融合失敗，那就立刻用這把槍將祂殺死，從祂體內會析出三份不同的異核，以這種方式將虛妄和混沌提純，再由唐蘇木吞噬屬於幸運的那份，代替祂成為新的命運神嗣。
祂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將槍交給他之後很快陷入沈睡，被徐容川重新奪走控制權。
唐蘇木空出一只手，用力地摩挲冰涼槍身。
這是主交給他的最後的任務。
一個殘酷的、絕望的、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任務。
……
徐容川把屬於虛妄的力量註入琥珀之中，蛋殼上的小愛心開始回應，讓人毛骨悚然的邪惡力量蔓延開來。唐蘇木將車速提到最快，顯然同樣察覺到什麽，輕聲道：“我們就快要到家了。”
車輛下了高速，闖進崎嶇小道，於顛簸之中沖過國界線，開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邊陲小鎮之中。夜色下，現代化的小鎮仍然燈火通明，街道上散發著溫暖的煙火氣息。
這裏是厄運之眼與唐蘇木相遇之處。
徐容川已經將所有力量灌入，愛心消失，車內的空氣開始沸騰。他的靈感瘋狂報警，似乎在看不見的地方有無比恐怖的東西準備降臨。
那是遠比神嗣更恐怖的存在，他哪怕占著神嗣的身體，依然感到強烈的恐懼和想要臣服的沖動。冷汗順著額頭開始流下，他閉上眼，開始主動放棄厄運之眼的控制權，強行進入沈睡。
唐蘇木將車停在無人的荒地，深吸一口氣，摸到方向盤下的槍，槍口對準厄運之眼的眉心。
厄運之眼以幸運為武器，在所有神嗣之中擁有最脆弱的軀體和最差勁的再生能力，如果他在這麽近的距離下開槍射中，無疑能讓祂瞬間喪命！
六只眼睛已經全部閉合，唐蘇木右手持槍，左手珍重地撫摸著厄運之眼白皙光潔的皮膚。
“抱歉，我的主，”他說，“我不知道容川又做了什麽，但這次也許有點大麻煩。”
“他自願放棄了控制權，您也千萬不要醒來……再睡一覺就好了，再睡一覺，我已經帶您回到我們的家。”
然而，他低聲的祈禱並沒有起作用。徐容川主動放棄控制權之後，六只眼睛還是有了動靜，最中間的兩只睫毛輕顫，緩慢地拉開眼簾。
眼睛裏沒有瞳孔，旋轉著美麗神秘的星辰，醒來的正是厄運之眼！
唐蘇木的心沈進冰水裏。
就在兩只眼睛拉開眼簾的瞬間，以這輛汽車作為通道，他們與遙不可及的恐怖存在之間建立了聯系。
厄運之眼拿回控制權後立刻察覺到不對，祂感到極為熟悉的氣息，臉色驟變，脊柱尾卷起唐蘇木，毫不猶豫地將他遠遠拋出車外！
下一秒，有視線從遙遠星空投下，與厄運之眼對視。
那僅僅只是一道視線，視線背後的存在或許純粹覺得無聊，或許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於是不含任何惡意地朝這裏投來一瞥——
厄運之眼的瞳孔剎那間全部炸開，頭顱布滿蜘蛛網般的裂痕，於極度痛苦之中發出無聲尖叫，軀體開始一點點消融，皮膚混著血液開始往下流動。
不僅僅是祂，連未蘇醒的混沌和虛妄也同時受到沖擊，徐容川在沈睡中“看到”了厄運之眼所看到的景象：
好像是太陽，又好像是沒有瞳孔的眼球，帶著灼熱的溫度和耀目的光芒，光芒的背後伸展著無數恐怖觸手，龐大的身軀仿佛有整個銀河那麽大，每一道視線都蘊藏著宇宙最覆雜的規則和秘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法形容的偉大神力。
不可戰勝，不可描述，不可直視。
即使沒有直視到那道身影，徐容川的靈魂也被放在上萬度的火焰上烤，痛苦蠶食了理智，讓他陷入徹底瘋狂。而厄運之眼已經完全融化，他們所在的車輛也陷入熊熊烈火，空氣在這裏形成一個巨大漩渦，重力失控，規則消失，地面震顫……
好在那道視線只在這裏短暫停留，似乎對他們這群螻蟻毫無興趣，很快又消失在茫茫星空之中。
火焰仍然沒有停止，虛妄、幸運和混沌只能以靈魂形式存在，一直到強烈的能量波動影響到氣流，天空開始淅淅瀝瀝下起暴雨，澆滅熊熊烈火，他們才開始逐漸重新凝析成實體。
徐容川於劇痛之中找回理智，抓住機會，開始迅速反撲！
祂們裏面，混沌隕落時間最長，被削弱得最厲害，在剛才的沖擊中已經徹底失去意識，被徐容川快速吞噬融合。
厄運之眼作為擁有神格的神嗣，仍然保留著一部分意識，同樣找回了理智，與徐容川形成對抗。
天空劃過閃電，新的能量波動將雨水振開，在戰場形成一個絕對的真空空間。
身處R國的徐旦感知到被觸動的吊墜，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擡起頭看向南方，然後迅速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
唐蘇木從廢墟中爬起來，手裏還握著那把承載了幸運的槍。
暴雨沖刷地面，他一步一步走向車輛旁邊，槍口對準互相吞噬的兩道權柄，等待祂們決出勝負，凝出最後的實體。
厄運的力量強大，卻在剛才受到重創，虛妄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又足夠堅韌難纏，這是一場已經寫好了結局的戰鬥。
代表命運的神嗣，本身也是宇宙命運的化身，祂的誕生與隕落從來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契合著整個世界的歷史軌跡，祂可以反抗，也應該反抗，因為世界在此刻需要一些無關緊要的反抗來推動歷史進程。
“轟隆”——
閃電劃過夜空。
很快，烏雲已經散去，新月重新回到夜幕，雨水也逐漸停下。灰燼之上，終於有實體開始凝聚。
唐蘇木的瞳孔沈沈，他拋起一枚硬幣。
這枚硬幣已經陪伴他二十二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上學回來後，厄運之眼送給他的禮物。
“叮”地一聲清脆響聲，硬幣在空中旋轉，再輕盈落入手心。
他沒有低頭去看，握著硬幣的手心裏一片冰涼。
灰燼之上，最終的勝利者擁有屬於人類的修長四肢，黑色短發被冷風吹起，英俊的臉龐帶著非人的冷漠，渾身散發出強大恐怖的氣息，正隔著數米之遙看向唐蘇木。
沒有六只神秘美麗的眼睛，沒有海藻般的柔軟頭發，也沒有熟悉的脊椎……
勝利之人，是徐容川！
意料之中的結局。唐蘇木深深吸氣，他的手意外很穩，槍口對準祂的眉心，慢慢走到全新誕生的神嗣身前。
他們安靜對視。
徐容川眼睛裏旋轉著美麗的藍色星辰，他註視著唐蘇木，一如幾十年來厄運之眼註視著他一樣，沈默而專註。
唐蘇木凝視那雙眼睛，終於克制不住顫抖，勾住扳手的手指像是有千斤重，遲遲無法扣動。
在他眼前的人真的是徐容川嗎？他的主真的已經被吞噬了嗎？或許，他們只是融合在了一起，又或許，厄運之眼仍然存在於徐容川體內的某處，畢竟作為宇宙命運的祂怎麽可能徹底隕落？
我的主……他想。
這個任務太過殘酷。
只要祂還有存在的可能，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希望，他怎麽可能親手完成這場謀殺？在這一點上，他或許永遠都比不上徐容川，如果此刻失敗的是徐旦，他必定可以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手，將自己最愛之人送上末路。
唐蘇木的靈魂在劇烈疼痛，他露出苦笑，握槍的右手抖如篩糠，然後被徐容川握住。
“對不起，”他深深地凝視著眼前之人，帶著濃郁熾熱的愛和悲傷，“我是不是有史以來最懦弱無能的眷者？”
徐容川一點點將他的手從手.槍上掰開，唐蘇木不願開槍，也不願松開這把槍，另一只手跟著握了上來，緊緊抓住徐容川的手，調轉槍口，讓手.槍對準自己的眉心。
他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露出解脫般的微笑，輕輕閉上眼睛。
風拂過他的面龐。他所站立的地方，正是數十年前他的生命終結之地。四歲的他在這裏被綁上高高的獻祭臺，在鋒利的斧頭下頭身分離，然後遇見了一生的摯愛。
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裏。他的主因為吞噬失敗而消散，但是，這僅僅只是因為世界需要祂的失敗，祂必定還活著，在高高的星辰之上，在萬億時光之後……
無數回憶畫面從眼前閃過，唐蘇木呢喃開口：
“宇宙氣運的化身，幸運與厄運的執掌者，偉大的命運之主，以及，我永世追隨的唯一信仰，我的撫養者，我的家人，我的一生摯愛。”
“我將一切歸還於您，以最純潔之身與您共赴星辰，直到下一個文明伊始，下一個末日來臨，我們再一起行走於大地，共同見證世界的興衰命運……”
他帶著深情的笑容，頭部以下的身體開始消失，握住徐容川的手也逐漸沒了力氣。
在軀幹徹底消失之前，他用最後的力量，扣動了手.槍的扳手。
這是一把可以讓人百分百如願以償的幸運手.槍。
“砰！”
子彈穿透眉頭，血液和腦漿飛濺。唐蘇木的手松開，又小心翼翼地擡起，想要最後觸碰一下那雙美麗的眼睛。
而就在指尖與睫毛相觸的剎那，他的身體徹底消散，只剩下一個眉心帶著彈孔的頭顱。頭顱無力地掉落在地面，被泥濘的雨水濺濕弄臟，一如二十二年前的他被狂熱的信徒砍斷脖子。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凡間所相，皆為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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