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第99章

周日晚上許多工作黨返城,在路上堵了一會兒,回家近兩個小時車程,天已經完全黑了,從地下車庫走到樓道,仍然是空曠而孤獨的路程。

但門一開,有電視的聲音,字正腔圓的主播在播報新聞,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脆響,抽油煙機聲音不大,功效很好,因此推拉門沒有關上,能聞到米飯蒸熟,還有花椒香蔥落在熱油上的香味。

蘇唱低頭換鞋,酸痛的肩膀和腰椎乍然放松,頓覺沒那麽累了。

於舟聽見響動,穿著拖鞋從廚房噠噠噠跑過來,手在小兔圍裙上擦兩把:“回來啦?”

本來想抱她,但剛剝了蒜,一手的味兒。

“嗯,在做飯?”蘇唱在靠在玄關處放東西。

“紅燒牛肉,禦靈姬喜歡嗎?”於舟嘿嘿嘿地偏臉盯著她。

蘇唱笑了,走過去,一把攬住於舟的肩,抱住她,頸窩裏深深一嘆,瞬間舒服了。

“哎呀,我身上很臟。”圍裙上還被濺了一點油,於舟舉著手腕用手肘推她。

蘇唱按一把她的腰,抱得更緊。

於舟便也不掙紮了,用胳膊環著她,聽她的心跳,感受她的氣息。

洗完手吃飯,於舟看出蘇唱的疲憊,便也沒拉著她多說話,靠在她身上陪她工作了會兒,倆人一起洗澡,之後躺到床上聊天。

於舟把玩蘇唱的手指,說:“你知道嗎,就你今天這個浪漫,我寫文都不敢想。”

她有點俗的,就算腦內報覆無良領導,也只會想什麽“天涼了把xx收購了吧”之類的橋段。

想起那個中途夭折的“霸總觀察計劃”,竟然像上輩子的事了,蘇唱默不作聲地將它變為“愛人觀察計劃”。

原來真誠的相愛,像在貧瘠的土地裏種花。

不是違背常理地命令幹涸沙漠開出花來,而是用漫長的時光耐心改造土壤,偶爾引來一把春風,偶爾施布一場春雨。

然後以豐厚的養分,等待路過的於舟,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埋下一顆種子。

她可以種出任何想要的東西。

蘇唱抱著她,忖了忖:“那麽你可以考慮作為素材,以後寫進文裏。”

“嗯……那你再跟我講講,具體的。”好奇寶寶於舟上線。

“雖然你感到我離你很近,但其實我們有一定距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舞臺正後面,有一個動捕房,裏面有一塊屏幕,我可以通過屏幕看到你所有的反應,再給出相應的反饋,傳輸過去。”

於舟這才知道,這個項目是運動飲料品牌和VR光學實驗室合作的,宣傳飲料是一方面,宣傳光學動捕設備系統也是一方面,難怪這麽有意思,以前很少看到。

“很辛苦,對不對?”

“老實說,有一點。”蘇唱笑了。

於舟輕輕拍她的掌心:“辛苦你還去。”

“你說你快活不下去了。”她當然要去看看。

本以為如果時間剛好,可以接她回來,但實際上,兩邊的工作很難協調。

“蘇唱,”於舟半趴在她身上,嘆息,“你對我怎麽這麽好啊?”

“這幾天,你這麽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要你陪我去金洲,讓你工作堆積了。”蘇唱撫摸她的脊背。

於舟聽明白了,蘇唱擔心於舟工作疲勞,是有她的原因,因此才更想要去安慰於舟。

“不是,”於舟搖頭,“是我領導太狗了。”

蘇唱“噗嗤”一笑,沒料到於舟這麽直白。

於舟也覺得自己挺搞笑的,抱著蘇唱樂。

洗去疲乏的兩個人互相充電,只剩細細摩挲衣料的聲音。

十一月,地球仿佛被砸了個冰球,一下子便冷了下來,今年的雪下得尤其早,還未到下旬,郊外便已經堆雪了。

城中雖然還好,但人們也逐漸把自己包裹嚴實,街上出現一個個灰撲撲的粽子。

於舟和蘇唱的日子還是一樣地過,甜蜜中偶爾有小摩擦,大多數時候她們愛得很用力,某些瞬間,愛到心臟發酸。

好消息是於舟迎來了一次漲薪,人事把她叫過去,說領導對她的工作能力比較肯定,繼續努力,春節後薪資待遇方面會有提升。

雖然是提前幾個月畫的餅,但她已經提前跟蘇唱開了瓶酒慶祝。

蘇唱的節目排期也在年後播出,於舟預言她們將迎來一個偉大的2020。

火鍋第三十六次慶祝crush脫單,二羊開始在網上給於舟和火鍋挑選伴娘禮服,戴萱已經進入選秀的封閉錄制,去宿舍前給於舟發了個消息,一張她穿著黑色羽絨服的素顏照。

很久沒見她了,大概是集訓期間有專門的營養師控制飲食和睡眠,她看上去氣色好多了,頹廢勁兒一掃而空,用網絡流行語說,現在有一種“大姨媽很準時的美”。

於舟給她回覆:“加油!”

戴萱說:“活下去,社畜姐。”

依然還是那麽語不驚人死不休,甜美的外表下是桀驁不馴的死小孩。

於舟想自己一定會在電視裏守著看她的,她不信上了電視能不裝兩下。

和趙女士的關系迎來了一個突破口,這個口子便是之前提到的漲薪,她終於對於舟施舍了點好臉色,還豎起大拇指。

於舟便趁熱打鐵,說她朋友更厲害,收到江城衛視的邀請,要去錄《玫瑰有約》了。

這個節目在江城衛視播出了很多年,從於舟小時候就有了,所以名字不是那麽洋氣,但內容還挺好的,是采訪一些行業內比較優秀的女性,訪談也很有深度。

趙女士一直很愛看,還很崇拜其中知性的主持人高之靚,因而這回於舟忍不住說了節目名。

其實背後有趙潔牽線搭橋,她和高之靚以前是一個班的同學,雖然在各自的臺裏發展,但也偶爾小聚,高之靚不僅是《玫瑰有約》的主持人,還是制片人,正為內容發愁,想要吸引更多年輕人的關註。

而趙潔說,前段時間剛好做過蘇唱,聲音工作者以及相關聯的游戲二次元領域應該算不錯的聚焦點。

高之靚便通過趙潔邀約蘇唱,有之前的人情往來,加之蘇唱也覺得節目不錯,沒有理由推拒。

趙女士沒回覆於舟,只又跟她說:“工作努力,漲薪嘛是好的。”

於舟很樂觀,鍥而不舍,水滴石穿,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是作者嘛,最會背成語了。

這次的節目於舟不打算陪蘇唱去,因為上回體驗不是太好,被偷拍什麽的還容易惹麻煩。

並且,蘇唱誤會自己工作的壓力,是因為請假的緣故,又反過來安慰她,這件事讓她決心不再摻和蘇唱的工作,免得蘇唱在前後都要分心照顧她的情緒,人家自己工作,說不定還輕松自在一些。

並且的並且,她實在沒臉皮再請假了,受不了領導酸不拉幾的樣子。

然而很快,她就被動搖了。

因為這次錄制在周六,不用請假,又在江城,家門口……

於舟心裏的小螞蟻鬼鬼祟祟地慫恿她,最終對自己說,再悄悄去看一次,最後一次。

她沒跟蘇唱講,這一次想用純粹的觀眾視角。

於是她在超話裏搜到組織應援的粉絲群,她們有內部票,會集體去,但很尷尬的是,人家入群要檢查超話等級。

呵呵。

不過,這也不可能難得住於舟,她找到負責人,說自己是不玩微博的游戲粉,之前已經幫蘇唱拉了兩年的票了,翻出朋友圈為證,時間線作不得假,管理員看她很誠懇,便放進去,問她叫什麽,她說沈蘿筠。

聰明的小鵪鶉得意得要死,給蘇唱做飯的那幾天都在哼小曲。

然而到了錄制當天,她就笑不出來了。

粉絲群體在場館外排隊,活生生凍了一個小時,別的粉絲很有經驗,穿著雪地靴,只有她穿著單鞋,腳都凍僵了。

等舉著燈牌入場時,她已經面色發白,幸好以感冒為借口戴了口罩,看不太出來。

知覺在演播室內漸漸恢覆,這錄影廳和鮮橙衛視的比起來更簡單一些,舞臺也更小,藍色小方格的屏幕從大熒幕延申到地面,投影著粉紅色的節目logo,兩旁是兩個淺灰色的沙發,一個主持人專座,一個嘉賓的位置。

現場導演拿著麥克風強調了一下錄制紀律,讓把手機靜音,接著調動氣氛,讓大家盡量熱情洋溢,又看了看燈牌,說錄制的時候盡量不要舉起來,可能會擋住後面的觀眾。

再提前錄了幾個觀眾席鼓掌的reaction備用,節目錄制便要正式開始。

於舟坐在第二排比較偏的地方,被一個設備架擋了小半視線,仍舊有些緊張。

捏著粉絲應援發的手幅,等VCR播完,主持人就位,現場倒數“五、四、三、二、一!”

攝像機滑過軌道,主持人穿著紅色的長袖套裙,露出知性的笑容開場。

幹脆利落地介紹完嘉賓,大熒幕向兩邊拉開,蘇唱向臺上走來。

一套線條幹凈的白色西裝,被她的骨架子撐得非常有腔調,鎖骨發散落在臉龐兩邊,戴著領麥。

於舟望著她清冷而溫柔地打招呼,自我介紹,鞠躬,隨後坐到沙發上,腿自然而然地架起來,高跟鞋仍舊是之前去買的那一雙。

那時她幫蘇唱挑顏色,而現在,她望著被挑起的精致弧度,像所有遠距離觀賞蘇唱的人一樣,難以窺探她身上任何一件東西背後的故事。

在臺上的蘇唱,像一個容不得人揣測來處和歸處的人,她只給你這一段話的傾聽,從她說第一句話起,時間便開始倒數。

於舟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裏的秒針跟著轉動的聲響。

她想,假如自己和蘇唱的愛情有期限的話,她也不會恐懼,她會將每一秒鐘都珍藏。

有的感情,很難評判好壞,但從遇到它開始,便清楚一生一次,只此一次。

正式落座,於舟偷拍一張《玫瑰有約》的主持人,發給趙青霞,配文:“她正在被你喜歡的高之靚采訪,還帶我來看了,看吧,對我超級好。”

本以為這次也不會得到回覆,沒想到二十分鐘後,收到一條消息。

是語音,於舟轉換成文字。

“整天說好好好,她對你哪有多好?你當初春節回來,她不是也在?都不知道講上門看看你老爸老媽,能有多真心啦?”

於舟撲哧一下笑出來,趕緊道:“那我今年帶她回去。”

“你不要帶她回來!回來我也不會招待的!”

“哦。”

心裏壓了許多的大石終於被挪開一寸,明明坐在封閉的演播廳,於舟卻覺得豁然開朗,她嘆一口氣,將手機放下,專註於臺上的人。

靜靜聆聽蘇唱講述她的職業,介紹她的工作,偶爾提及生活,於舟身子前傾,托著腮望著她,眼裏只有她。

她不知道蘇唱以後會到什麽樣的高度,會不會有更多的人喜歡,但自己也曾舉過她的手幅,坐在觀眾席,滿心滿眼地為她鼓掌。

於舟是蘇唱最忠實堅定的粉絲,脫離情愛,她也由衷地欣賞蘇唱的靈魂。她想,無論她們在不在一起,她都會為蘇唱驕傲。

不過她不會告訴蘇唱。

永遠都不說。

訪談臨近尾聲,她們聊到關於情緒調節的問題,蘇唱思忖片刻,不動聲色將二郎腿換了個方向,之後她擡手,將頭發別到耳後去,淡淡地抿了抿唇,才開口:“其實有一段時間,我的情緒不大好,還去看了醫生。”

觀眾席傳來隱隱的騷動,蘇唱笑了,輕聲道:“別擔心。”

“醫生給了我一個挺有趣的建議,她說,我可以試著每天記錄我的心情,如果當天過得開心,就在日歷上畫圈,如果不開心,就不畫。”

“經過一段時間後,找尋每個畫圈日期的共同點,總結出讓你開心的事情,多去做。”

於舟的心猛烈地跳起來,她想起之前打掃房間時,看到過這個日歷,前面一片空白,從她們相遇後起,三五時都有一個紅圈,再後來,密密麻麻,幾乎每一天都有。

她問蘇唱這是什麽意思,是工作安排嗎?

蘇唱笑笑沒說話。

年後換新日歷,於舟問她,還畫嗎?蘇唱說不了,不用了。

那時她的眼神裏像漾著溫水,緩緩漫過來,將生動鮮活的於舟包裹住。

“這個方法有用嗎?”主持人好奇,“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蘇唱淡淡一笑,“並且,我每天都在與她相遇。”

觀眾和主持人以為她說的是“它”,代指令人開心的事物,沒有人想到會是“她”,是一個人。

於舟鼻腔發酸,鼓著腮幫子克制地呼出一口氣,她不想在這麽多人裏莫名其妙地哭。

淚眼朦朧中,她看見蘇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說:“將這個情緒療法分享給你們,不確定是不是對所有人適用,但希望大家能快樂。”

希望享受愛與被愛的所有人,真的很快樂。

觀眾席響起掌聲,在溫暖的冬日錄制結束。

於舟等待有序離場,聽有人脈的粉絲說,蘇唱還要留下給節目組簽一點照片,問大家要不要去出口等等她,說個拜拜。

於舟沒有參與,給蘇唱發微信,說:“我在鳳凰商場,就在你錄節目的旁邊,你搞定了來找我唄。”

等不到回去了,好想快一些見到蘇唱。

五分鐘後,蘇唱回覆:“好。”

於舟走去鳳凰商場,在一層的專櫃裏逛了會兒,又出來,跺著腳等上十來分鐘,便等到了蘇唱。仍舊是那身白西裝,不過因為要開車,換了平底鞋。

她在江城的冬天走過來,明亮如滿月。

於舟趕緊跑過去:“你不知道穿個外套啊?”

“剛停好車,以為離商場大門不遠。”蘇唱順從地把手遞給於舟,任由她哈氣,搓一搓。

“車停哪了?”於舟挽著她的胳膊,想趕緊上車。

“那邊的停車場。”

蘇唱指了個方向,倆人縮在一塊兒往那頭去。

“你今天錄得怎麽樣?”想找話題,明知故問。

“還不錯。”

“哇,等你連著兩個節目播出,不會要大紅了吧?”

蘇唱摟著她的肩膀,搓了搓,淡淡一笑。

於舟聽完訪談全程,挺受鼓舞,忍不住絮絮叨叨:“我努力跟上你,好吧?我在構思新的小說了,這把子是劇情流,很炫酷的,絕對能一炮而紅。”

這是於舟第二次說“一炮而紅”,上一次是初遇時住院的時候,她對蘇唱講,她是個寫小說的,打算將住院的經歷寫進小說裏,開過刀的作者應該不多,她肯定能一炮而紅。

“是嗎?”蘇唱永遠相信她,輕聲問,“叫什麽名字想好了嗎?什麽樣的故事?”

“叫《神龕》,是都市靈異百合小說,娛樂圈的,因為我不是跟你去那鮮橙衛視了嗎,我覺得去錄過節目的作者應該也不多。”

蘇唱笑了,認同地點頭:“嗯。”

於舟總是這麽奇怪,固執地認為像她這樣的作者不多,便能“贏得比賽”。

“故事呢其實是破鏡重圓,火鍋跟我說這種題材吃香,虐中帶甜,很讓人上頭的。”

“所以,”蘇唱嘗試理解,“從一開始,兩個人就分手了?”

“對,怎麽樣?”

“不錯。”

得到認可,於舟很是高興,想了想又依偎在她懷裏,問:“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會怎麽樣啊?”

蘇唱停下來,看著她。

於舟凍得直哆嗦:“咋,咋了?我就假設一下,假設。”

她擡眸,見蘇唱抿住雙唇,認真地說:“如果分開,我會把你找回來。”

哇……這麽犯規的嗎?於舟開心極了,跳著跟蘇唱抱在一起,左右晃晃撒個嬌,並排著取車去。

“真的找回來啊?”

“嗯。”

“你發誓?”

“我發誓。”

於舟相信她,當然,會一直相信她。

哪怕有天忘了,時間會記得,冬天會記得,《神龕》會記得,蘇唱會記得。

她只回答,能夠確定的事。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