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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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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恁厚的雪一時半會兒化不了, 作坊不開工,便無事可做,日子就顯的漫長起來。

寧瀾窩在文伯家裏看書,一天下來眼睛也花, 就拿幾張紙粘在一塊兒, 裁了一幅撲克出來。這時也有紙牌,叫“葉子戲”, 不過花色覆雜, 太費眼睛, 不如數字來的直白。

“糟蹋東西!”文伯眼神兒從書上挪開,又好奇湊過去, “你字難看也就罷了,畫的也歪歪扭扭的,起開我來。”

寧瀾樂的省事,把筆遞給他, 站一邊給他說怎麽寫怎麽畫, 說到一半想起來,“呀, 還得用紅顏料!”

“老爺作畫有紅顏料, 我去拿過來,”一旁瞧新鮮的管家連忙道。

寫好的紙牌得一張張開著晾幹, 等著的時間,寧瀾講起鬥地主的玩法。寧致文迫不及待想玩一玩, 站起來一邊活動身子, 一邊吩咐廚娘準備茶水點心。

不多久, 廚娘端過來一碟雲英面, 一碟楚夷花糕, 一壺熱熱的枸杞飲。這兩道點心也算奇,雲英面不是面,楚夷花糕不用花。

雲英面記於五代末至北宋初完成《清異錄》中,是用藕、蓮、菱、芋、芡實、荸薺、茨菇、百合,選凈肉混在一起蒸爛。然後通過陰風吹涼後,在石臼中搗極細,放入糖和蜜,再蒸熟晾幹,搗碎成團,待冷卻以後變硬存貯,隨吃隨切。

楚夷花糕就是魚糕,相傳是舜帝南巡時,因湘妃喜歡吃魚厭煩挑刺,荊楚漁民便制作了這樣一道菜。食魚肉而不見其刺,有魚味而不見魚形,用筷子夾著閃而不斷,潔白細膩,口感鮮嫩,從此廣為流傳。

枸杞飲說白了就是枸杞泡水,只是古人用水更為講究。做飲子首選山泉水,水煮三沸後澆入茶壺。生水煮沸有三階段:初沸,如魚目,微有聲;二沸,如湧泉連珠,冒氣泡;三沸,如波浪翻滾,水面沸騰。再煮過火,謂之老,水氣全消,不能飲用。

枸杞飲早在隋謝楓《食經》的四時飲中有過記載:“春有扶芳飲、桂飲、江笙飲、薺花飲、桃花飲,夏有酪飲、烏梅飲、加蜜沙塘飲、姜飲、加蜜谷葉飲、李飲、麻飲、麥飲;秋有蓮房飲、瓜飲、香茅飲、加沙塘飲、麥門冬飲、葛花飲、檳榔飲;冬有茶飲、白草飲、枸杞飲、人參飲、茗飲、魚飲、蘇子飲、並加朱佩。”

從記載來看,這四時的不同飲子也遵循著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之法。春季生陽補肝防風邪,夏季養心祛濕護脾胃,秋季潤肺防寒促排便,冬季補腎養胃養心神。所以養生一事,自來是刻在我們骨子裏的。

“快,管家搬個凳子坐過來,”待紙牌幹了,文伯利索地盤腿坐在塌上招呼。塌中間矮幾兩邊可各坐一個人,前邊凳子坐一人剛剛好。

“文伯你不許耍賴,快把那張牌放回去!”玩了幾輪,文伯頻頻毀牌,寧瀾手急眼快抓住他的手阻止,反被拍了一巴掌。

“誰耍賴了,字寫的太小我看不清,我拿錯了,”文伯理直氣壯。

“你都拿錯好幾回了。”

“那能怪我麽,我老眼昏花的,”寧致文抓過一把銅錢放到寧瀾前面說,“別怕輸啊,給你錢,快出牌到你了。”

這游戲新鮮,倆人吵吵嚷嚷的也熱鬧,小廝和廚娘都圍了過來。管家老僧入定一般,不知不覺贏了一堆錢,只有那倆人還不知。

正玩的起勁,知禮找了過來,“少爺,有人偷柴。”

“啊,不偷金,不偷銀,怎麽偷不值錢的柴火?”寧瀾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怕是家裏柴火用完了,這會兒又沒地砍去,“折了錢讓他走吧。”

“來了好幾回了,要不出來錢,麻嬸兒就把她按下了。”

麻嬸兒都能按下的人,寧瀾皺眉問道,“是個女的?”

“是個老嫗。”

“等打完這局我和你去看看,”牌局終了,寧瀾不舍告別,路上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回封山時間太長,好幾戶人家柴不夠用拿著東西來找咱們換,偏偏這人,回回說下一回給錢,回回要不到手,”知禮嘆道,“這次麻嬸兒看不過去說了兩句,那老嫗就不依了,說咱們有錢,什麽都不缺,該給她點兒柴。”

呵,倒是臉大。

到了作坊,地上散了好大一片柴火,一老嫗頭發淩亂,正被麻嬸兒拽著。怕是鬧了一會兒有些累了,這會兒正僵持著,沒人說話。

“寧瀾,”那老嫗見了寧瀾仿若見到了救星,“快叫你這老婢放開我,我可是你八奶奶。”

寧瀾倒是在村裏見過她,就是從來沒說過話,也沒來往過,一句八奶奶給他整的一頭霧水,幹脆道,“我不認識你。”

“呸,也是個白眼狼,”那老嫗見寧瀾不給她面子,絲毫不臉紅,“你爹被攆出來時,沒少吃我家的糧,他才走了幾年,你連恩都不記了。”

“是麽,我爹吃了你多少糧?”寧瀾一邊問一邊悄悄示意知禮去叫花嬸兒。

老嫗立馬掰著手指數道,“唉,那可不少,有時一個餅子,有時一碗肉,這時間長了咋說的清。”

“煩請你仔細想想,我好報恩。”

“唉,那要數到什麽時候去,不如這樣,你把那一垛柴火給我,就當抵了,我也不是那非要求報答的人。”

那一垛柴火數量不小,燒鍋兩三個月都用不完,這話一出,方成羅嘉幾個小孩都不住啐她。在場剛剛換完柴火的幾人也都變了臉色,這幾個人年紀輕,不知道老嫗說的那些事,剛剛不敢隨意開口,多少也存了看熱鬧的心思,這會兒各人各種想法可謂翻江倒海,只是面上不顯罷了。

“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寧瀾好整以暇,“我爹在天上看著,決計不會讓我這樣稀裏糊塗的行事。”

那老嫗已經掙開了麻嬸兒,此時滿臉得意,“你少文鄒鄒的,我聽不懂,你快點兒,叫人把柴拉我家裏......”

“喲,我當時誰呢,”正說著花嬸兒到了,看清是誰滿臉不屑,“這不是宋老媒婆麽,怎麽又在說你當年把地上摔碎的餅子給寧瀾他爹的事啦!”

老嫗被當面拆穿,惱道,“你少胡唚!”

“我胡唚,咱倆誰胡唚誰孫子短命鬼,你敢不敢賭誓?”

“我孫子精貴是你家那個能比的,和我賭誓,少往你臉上貼金。”

“你是不敢嗎,老婆婆?”羅嘉冷不丁冒出一句,把老嫗的臉臊紅了,作坊也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寧瀾清咳一聲問那老嫗,“敢問婆婆,那些摔碎的餅子作價幾何?”

“20文,”老嫗倒是敢開口,完全不理會旁人鄙視的目光。

“成,”寧瀾讓知禮數出20文遞給她,“算是替我父親還了人情。”

老嫗接了錢就要走,小黑和阿黃堵在門口,她無論如何邁不出去。

“老婆婆,你的事解決了,我的還沒有,你拿我的柴怎麽說?”

“什麽怎麽說,沒錢!”

“唉,宋婆子,這話說的忒不要臉了,”圍觀的人終於有看不下去的了,“人家不剛給你20文錢嗎?”

“欺負人呀,沒天理啦,還叫不叫人活啦,家裏的孫子還指望這點兒錢吃飯呢!”

“老婆婆倒也不必呼天搶地的,我也不是良善的人,”寧瀾冷笑道,“知禮,你算算她拿過咱們多少柴,拿上家夥什去她家看看有什麽能折的東西盡管砸了,在場的有缺東少西的也可跟去看看。”

“你敢?”

“我為什麽不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占個理字還要怕你不成?”對這種人寧瀾一點都不怵。

“唉,莫動氣,”門口突然鉆進來一猥瑣男子,對著寧瀾討好一笑露出兩排黃牙,“都怪我老娘不懂事,這不我拿了糧食要來換柴,唉,你看我這記性,來的太急又落家裏了,你等著我這就回去拿。”

“慢著,我什麽時候說過能用糧食換了?”

“你,你看他們這不都是拿東西換的麽?”

“他們是他們,你們是你們,你們的我只收錢,別的一概不收。”

猥瑣男子暗罵寧瀾不給他臉,轉過身又陪笑,“都是街坊,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寧瀾不理他,叫知禮,“知禮,算出來錢了嗎?”

“少爺,這老嫗一共來了四回,每回背走五十斤柴,一共兩擔,五十文錢。”

“你哪個眼睛看見我背走這麽多了?”老嫗一聽這數就急了。

知禮不急不躁,“不用看,每回都有記錄,你也按了手印的,再說和你一起來的人也都能作證。”

“你們是要合起夥來欺負我個老婆子呀!”

寧瀾受不了這聒噪,“方成,羅嘉,你們趕緊去把這幾回同她一起來的人找來。”

“是,東家。”

“不用,不用,”猥瑣男子攔住人,“寧瀾,都是一個村的,你便宜點成吧。”

“五十文是別人給我送的價格,我原價給你已是很給面子的事,”寧瀾看他還有話要說,攔住他的話頭,“送柴給我的是寧六叔,你盡管去問。”

猥瑣男子在衣袖中摸了半天,又要來老嫗手中的錢,還是差幾文,“小哥你看,就這麽多了。”

“ 不如這樣,你們把柴都還來,錢我就不要了,”對這樣的人寧瀾決不會退讓半分。

“這麽墨跡真給我們男人丟臉,”有那看熱鬧的也看不下去了,“這天氣肯讓柴給你已經很好了,怎麽好意思叫人家賠錢的,快別廢話回家去拿吧!”

眾人起哄,猥瑣男子不情不願的回去拿了錢,領著他老娘走了。

“什麽人啊,好不要臉。”

“可不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幾個小學徒除了羅嘉都開了眼,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的。寧瀾想起老嫗說的八奶奶,問花嬸兒,“花嬸兒,她說的八奶奶是咋回事,我家還有這親戚?”

“嗨,拐了十幾層彎,比不認識的人近那麽一點兒,要臉面的誰攀這層親啊。”

“那她家很窮麽?”

“她家可不窮,宋婆子原來專幹保媒拉纖的事,賺的不少,村裏人見了也都捧著。後來掉錢眼裏了,專給鎮裏的有錢人牽線,”花嬸兒壓低了聲音,不叫幾個小孩子聽見,“那些個有錢人都是有怪癖的,嫁過去的姑娘要麽死了要麽瘋了,沒一個好的。”

“這不是缺德麽!”麻嬸兒道。

“誰說不是呢,偏偏一家子靠著她吃香喝辣的,過的可滋潤。不過老天有眼,她兒子成親多年一直沒有子嗣,”花嬸兒頓了頓又道,“你說稀罕不稀罕,她家換了仨兒媳婦了,只要一改嫁立馬就能抱上。前些年求神拜佛好不容易得了個孫子,是個不會說話的,見誰都癡笑。”

“該,”麻嬸兒聽了痛罵一聲,又憐惜道,“可憐那孩子了,托生到這麽一戶人家。”

“都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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