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自從上次從海裏回來不久, 摩拉克斯就生病了。

海神宮崩塌所產生的的巨大能量,讓海底附近的地脈開始混亂,摩拉克斯不知道是接觸到了什麽, 身上的鱗片變得軟踏踏的, 也沒什麽精神了。

宴道在火堆裏添上了一把柴,抱著懷裏的摩拉克斯,耳邊除了木柴劈裏啪啦的燃燒聲就只有外面的雨聲了。

幹燥溫熱的手上摩挲著摩拉克斯的角, 原本耀眼炫目的顏色似乎有些暗淡。

“要吃點東西嗎?”

宴道的聲音很輕,似乎生怕驚擾到他。

摩拉克斯擡起頭,定定的看著宴道, 心緒又忍不住飛到那天那兩個孩子死去的時候了。

宴道有一天也會死去吧,人類都會死的,只是摩拉克斯可以無視任何人的死亡, 唯獨宴道的不行,唯獨他的不行。

“嗯。”

宴道撕開肉幹遞到摩拉克斯的嘴邊,可能是為了安慰宴道,摩拉克斯吃了不少,但是仍會留下半根給宴道。

自從事情發生之後, 宴道的心情一直很沈重,他甚至已經做好瓦沙克會將那些人統統殺光的打算了,但是瓦沙克自從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而那處村落卻依舊安穩的生活著,仿佛他們犯下的罪孽就好似被這大雨沖刷的一幹二凈。

宴道詢問過摩拉克斯他的身體怎麽樣,摩拉克斯給出的答案也稍稍讓他安心。

他只是要度過自己的幼年期了, 也許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的站在宴道的身邊, 但他也沒有告訴宴道,自己正在尋找一種讓他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方法。

摩拉克斯開始保持自己時不時的沈睡, 醒來的時候宴道總會在他身邊,而他睡著的時候宴道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摩拉克斯睡得時間最長的一次大概半年,而這半年裏,宴道感覺自己好像有回到了以前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生活。

春去冬來,摩拉克斯變成人形的時候是在一個晚上,宴道睡著的時候感受到了身邊的變化,睜開眼時才發現身邊的人長著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就像摩拉克斯說的那樣,他的生長期快結束了。

摩拉克斯並沒有醒過來,他身上穿著一身神裝,宴道將他身上的被子掖了掖,繼續躺下休息。

對於此時的宴道來說,無論是哪一個世界區別都不大,平淡的時間會偶爾給他帶來痛苦,然後繼續在時間裏前進,只是人類的時間對於摩拉克斯這種神明來說,也許有些太短暫了。

宴道閉上眼的那一刻突然覺得很遺憾,如果可以他想留在摩拉克斯身邊更久一些,如果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

*

自巖石中誕生的魔神能夠知曉巖石中的一切,巖石也會在歷史的打磨變得光滑圓潤,一切事物終將在時間的作用下褪色。

記憶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瓦沙克出現的時候摩拉克斯並沒有醒來,而沈睡中的摩拉克斯也沒有發現有人帶走了自己的所屬物。

宴道看著面前纖細高挑的男人,眼中帶著些許差異,和幾年前一樣,瓦沙克的嘴角帶著笑容,似乎無比和善。

“瓦沙克?你怎麽來了?”宴道放下手中柴,看向面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瓦沙克的視線掃過宴道的身後,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他並不意外,畢竟摩拉克斯身上承載的能量太過巨大,即便是堅硬的巖石也要磨練之後才能知曉他是否能迎接風雨。

“摩拉克斯呢?”

宴道後頭看了一眼山洞,笑了笑:“還在睡覺。”

瓦沙克掠過了宴道,慢悠悠的走到山洞前,目光註視這山洞周圍。

“果然……”

宴道站定在瓦沙克的身邊,好像聽到了瓦沙克在說什麽,卻又沒聽清楚。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想去看看摩拉克斯,說不定有我能夠幫上忙的。”

宴道應該保持警惕的,但是面對瓦沙克他似乎一點懷疑都提不起來,甚至覺得面前的瓦沙克就是一朵花一棵草,根本不會讓他過分在意。

宴道猶豫了一下,但是看向瓦沙克的時候還是點了點頭,只是放在他袖口中的手緊了緊。

瓦沙克勾起了唇角,他的眼睛狹長,讓人看不清其中的色彩,他唇邊的笑和眉眼間的溫柔能夠讓這世間最多疑的人放下心來。

瓦沙克邁開步子走進了山洞,一點點靠近床榻,他身後的宴道卻突然拽住了瓦沙克的衣袖。

“瓦沙克,別打擾他。”

瓦沙克停下步子,轉過頭看向宴道,看著他蒼灰色的眼睛裏閃現的猶疑。

“摩拉克斯睡著了,他說了要不了多久就會醒,還是不要打擾他了。”宴道的手紋絲不動,瓦沙克雖然是他們的朋友,但是如今眼前的他給他的只有濃重的違和感。

“我也是魔神,說不定能幫上忙。”

瓦沙克的語氣很輕緩溫柔,帶著些許安撫。

瓦沙克的話讓宴道開始掙紮,有一道聲音一直在告訴他,讓他去吧,你不想讓摩拉克斯快點醒來嗎?你不想跟他說說話嗎?

可是,不行……

宴道死死的抓著瓦沙克的衣袖,澄澈的灰色眼瞳看著他,堅定不移的拒絕了瓦沙克的請求。

“我們,不是朋友嗎?”瓦沙克低下頭,聲音很輕,似乎下一秒他就會隨著這輕緩的聲音一起飄走。

“但是——”

“我們不是朋友嗎?阿樂最喜歡你了……”瓦沙克掙開宴道的手,雙手緊緊的扣住宴道的肩膀,那雙狹長的眼睛睜開,紫色水晶一般的漂亮眼睛中充滿了癲狂。

“宴道,你不是也很愛護他們嗎,我找到了辦法……只要只要犧牲一點點東西就好……”瓦沙克的雙手止不住的顫抖,力道很大,幾乎要將他肩膀上的骨頭捏碎。

而眼前的瓦沙克掀翻了剛剛宴道心中對他的所有信任,也許這就是瓦沙克的能力,隱匿自己的氣息或者敵意,迷惑別人的視線。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宴道抓住瓦沙克的領口,將他拽向洞口。

“我找到了覆活她的辦法,阿道哥,我不想對你動手。”在瓦沙克的眼中宴道是阿樂的朋友,但卻不失他最重要的人,必要的時候他可以選擇犧牲宴道或者摩拉克斯。

“所以,只要摩拉克斯付出一點點代價就行,他是魔神,死不了的……只要成功他們就能回來了。”

在宴道的眼中,瓦沙克已經瘋了,那個溫軟的男孩已經不覆存在了,或者從未存在過。

“只要有我在,你是不可能對摩拉克斯動手的。”

瓦沙克看著宴道的神情,眼中流露出了嘲諷。

“你只是一個人類,就連我這樣軟弱的魔神都能隨意宰割你。”

瓦沙克松開手,靠近宴道,他的這句話宴道聽的清清楚楚,即便他深切的知道瓦沙克說的沒錯,他也絕對不能讓瓦沙克對摩拉克斯下手。

摩拉克斯和自己不一樣,他身上有責任,他是後世備受敬仰的巖王爺,他是璃月百姓的守護神,如果摩拉克斯出了什麽事,那之後的魔神戰爭又該怎麽辦?

這一刻,宴道看著瓦沙克,心中最忌恨最後悔的,只他自己的出現。

如果自己不出現,摩拉克斯也不會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然後惹上這些麻煩。

宴道擡起頭正要說什麽的時候,瓦沙克的手已經到了他的面前,一股惡心的眩暈感之後,宴道就到地了。

瓦沙克看著倒下的宴道走向了床榻上的摩拉克斯,他找到了方法覆活阿樂,最便捷的就是用一位強大魔神的權柄,與地脈做交易,將屬於阿樂的記憶拿回來,還有一種稍慢的辦法便是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游走地脈之中尋找阿樂的記憶。

摩拉克斯大概是沒有告訴宴道那些事情,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回來,將手伸向他們。

瓦沙克看著沈睡的摩拉克斯,伸出手緩緩靠近摩拉克斯的胸膛,在無限接近的下一秒,一根斷裂的木棍從他的身後貫穿。

不加防備的魔神居然被區區木棍刺破身體,這讓瓦沙克難以置信。

本以為著山洞附近屬於摩拉克斯的庇護已經快要消失了,還真是他想錯了,也難怪在進入山洞之後宴道就攔住了他,暈死的宴道還能如此之快的醒過來。

本該沈睡在地殼巖石之下的摩拉克斯選擇沈睡在這裏,甚至用自己為數不多的力量為宴道鋪設了一條路。

瓦沙克將胸口的木棍拔出,轉過身看著宴道,神色中帶著些許委屈,那副表情似乎再說宴道背叛了他一般。

“不要靠近摩拉克斯。”

“你只是個人類,你有什麽籌碼能阻止我?區區幾十年的壽命?還是你這脆弱不堪的身體?”

木棍被扔到一邊,瓦沙克的手覆在傷口上,然後傷口不符存在。

“也許我應該從你下手……”瓦沙克知道摩拉克斯有多強,即便是幼年體也能摧毀他束手無措的海神宮,可如今的摩拉克斯正在沈睡,瓦沙克說到底還是不太敢對他下手。

但只要將摩拉克斯作為虛假的籌碼捏在手上,宴道就不會輕舉妄動的。

看著床榻上的摩拉克斯,瓦沙克眼中充滿忌恨。

摩拉克斯的運氣總比他好,他在意的人總是能陪在他的身邊,能夠放心的沈睡,可是摩拉克斯啊,你想過嗎,魔神的沈睡又怎是人類能熬得住的,就算他不插手,待摩拉克斯醒來宴道也只剩下一捧黃土了吧。

瓦沙克把宴道帶走了,帶到了海中,從那一刻開始,裂縫開始蔓延,從平原到山地,裂縫中長出花朵,魔物會因此而躁動。

海神宮的動蕩影響到了海底的地脈,阿樂阿慶死後的日子裏瓦沙克從地脈中看到了無數份記憶備份,他開始進入地脈探尋,即使他這樣的魔神也無法在地脈中待太久,不過這也足夠他弄清楚地脈的用處。

當瓦沙克意識地下的地脈能夠記錄並備份地上的一切時他就有了想法,那只要找到阿樂的記憶,將其取出來放入重塑的身體裏不就好了嗎。

之後的時間裏瓦沙克做好了能夠承載記憶的載體,但是地脈中關於某人的記憶備份無論如何都取不出來,瓦沙克得不到屬於阿樂的記憶。

地下奔騰著的,是地上無數生靈的往生,為了保護這些東西,提瓦特是不會允許提瓦特的任何一個人或者是神私自觸碰它的,瓦沙克無法找到自己想要的,但是強大的魔神權柄似乎能夠開辟一條道路,另外他還發現了宴道。

地脈中的記憶按照時間排序,在宴道應該出現的時間點上,地脈所記錄下的記憶中卻沒有宴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宴道是外來者,也就是說他雖然只是一個人類卻可以不受規則的約束。

他可以替瓦沙克取出他想要的東西。

*

魔神的情感和人類的並不相同,魔神堅硬理性,也許在任何時候都能認真的思考,可是魔神一旦擁有了人類的感情就會釀成災禍。

海水十分冰涼,但是這並沒有讓宴道太多難受,因為他太多的時間都在做夢。

身體沈睡在海神宮,靈魂在地脈中游蕩,那雙眼睛時常會被地脈的光所吸引,然後站定註視著那些與他無關的記憶,無數人的記憶變成他獨享的夢境。

脖頸處系著一根白色的繩子,蔓延至身後消失不見,宴道之後那根繩子的盡頭是瓦沙克。

繩子是用一直地脈中生長的植物花莖做成的,一端被連接在宴道的身體上,一端握住瓦沙克的手中。

在地脈中行走,宴道見過不少那樣的花,它們從裂縫中長出,花瓣似乎是某種膠質,很漂亮。

地脈之中沒有時間的概念,宴道也不知道自己尋找了多久多久,他只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找到記憶,然後瓦沙克就能把他放回去,摩拉克斯還在等他。

宴道的眼睛在地脈的影響下浮現出了一抹藍色,混雜著灰色,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了。

浩瀚無垠的海面上蔓延著密集的脈絡,其中流淌著的是無數人的信息。

宴道很疲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找了多久,擡起雙手的時候看到也不再是年輕的皮膚,他想自己大概是回不去了。

要是摩拉克斯醒來會不會感到傷心呢?

宴道站起身,繼續往前走,如果真能覆活的話,瓦沙克是否能做出改變呢?

終有一天宴道找到了阿樂的記憶源,瓦沙克的束縛也將宴道帶了回去。

時間已經過的太久了,宴道的靈魂已經無法安寧了。

摩拉克斯蘇醒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年輕的魔神睜開眼尋找著某一道身影,可是眼前的只有破敗的山洞。

“宴道……”

發絲籠罩住了摩拉克斯的雙眼,不該出現在魔神身上的脆弱此刻卻如同攀附巖石的青苔一般落在摩拉克斯的身上。

時間讓他記憶中的人褪色,變得灰舊。

潮水一遍遍的沖刷著海岸上的巖石,瓦沙克終於從宴道的手中接過了屬於阿樂的記憶,他竭盡全力,選擇放棄所有,命運應該眷顧他。

但是阿樂醒來看著瓦沙克的第一句話卻是:“你為什麽還活著?為什麽不去死……”

瓦沙克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人,只覺得無比陌生,阿樂會對著他這樣說話嗎?明明阿樂最喜歡誇他的……

“你害了哥哥和阿道哥,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瓦沙克了。”

記憶體不遺餘力的排斥讓那具軀體迅速的腐敗,屬於阿樂的臉開始脫落,一切都好像在嘲笑瓦沙克的無用功。

瓦沙克將眼前的軀體毀掉了,親手將其毀掉,他不認為這是阿樂,一定是哪裏出現了什麽問題。

從地脈中帶回來的記憶被瓦沙克捏在手中,而帶回記憶的宴道卻一直沈睡在海底,海神宮扭曲的空間將他帶到了宮殿最隱秘的房間中,似乎這冰涼的建築都在感嘆他的悲慘。

摩拉克斯醒來的那一年是瓦沙克帶走宴道的第十一年,摩拉克斯找到海神宮的時候瓦沙克在學習制作木偶,他要做出這個世界上最漂亮最完美的木偶來盛放阿樂的靈魂。

但是瓦沙克似乎沒有註意到,屬於阿樂的靈魂已經變得昏暗無比了,瓦沙克就像是自私又顧及臉面的父母,只會利用孩子給自己提供情緒價值,從來都不會顧忌其他,在他的眼中,自己是神,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應該有人來讚美。

摩拉克斯的到來在瓦沙克的意料之外,他以為摩拉克斯要睡很久,至少要幾百年才行,可是他醒來了,站在他的面前,冰冷的將他的巖槍對準自己。

“宴道呢?”

瓦沙克才想起那個人,不過也只是記得他的名字,宴道長什麽樣他也已經不記得了。

“大概是被宮殿藏得起來了。”

瓦沙克被五六柄巖槍釘在海中央的石柱上,無數魚群啃食著他的軀體,血肉之中長出無盡的巖石,然後脫落,再次生長。

瓦沙克不會如此容易的死去,而阿樂的記憶在摩拉克斯到來之後也失去了最後的光亮。

海神宮的主人不知道是誰,其內部是隨時隨地扭曲變換的房間,是無路如何都能走不出去的迷宮,但是這一次,擺在摩拉克斯眼前的只有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他沈睡的房間。

十一年對於人類來說太久了,而對魔神來說卻猶如眉睫顫動之間,渺小且轉瞬即逝。

推開門,摩拉克斯走到宴道的身邊,他終究來的太晚了,十一年對宴道來說終究還是太長了。

傾瀉而下的思念早已壓垮宴道最後一根肋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是否依舊想著他什麽時候會來呢?

昏暗的房間裏,摩拉克斯的眼瞳依舊是宴道喜歡的珀金色,那一刻的金色似乎帶著過去的種種難過和開心,徹底與摩拉克斯割裂。

將自己身上的白色神袍脫下來蓋在宴道的身上,年輕的魔神第一次感受到了離別的滋味。

“宴道,契約,你食言了。”

葬火之年開始,提瓦特大陸上不再有摩拉克斯的傳說,而王座之間的戰火蔓延到了提瓦特大陸,世界的邊緣開始崩塌。

提瓦特開始了第一次重啟,魔神人類全部被葬火焚盡,烈火吞沒所有被珍視的東西,那些曾經被記錄過的記憶也將無人得知。

而這個世界利用地脈中所有的記憶,重新塑造所有的生命體,輪回正式開始。

瓦沙克也死在了葬火之中,只是花莖鏈接了宴道和瓦沙克的靈魂,地脈之中關於瓦沙克的一切加入了另一個名字——宴道,地脈好像將他們的一部分混淆了。

只是那些失去了記憶的人則永遠無法跟隨世界的輪回再次降臨,比如被帶出來的阿樂,不管這個世界輪回多少次,阿樂都將不覆存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