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第29章

春去夏至, 然後再是秋天的梧桐樹葉簌簌落下,北方的戰事也打響了。

地中之鹽的魔神帶著她的子民一退再退,直至戰火染紅了一面天。

宴道站在天衡山上看著遠處的灰沈沈的天, 風聲呼嘯著, 眼前似乎是出現了一些幻想,鮮血鋪蓋在土地上和海域上,像山地上漫山遍野隨風搖曳的花, 像海水中隨波逐流的藻。

前幾日他跟著摩拉克斯去了一趟地中之鹽附近的戰場,那裏烏鴉成片飛,啄食著地上的腐屍, 而赫烏利亞已經帶著她的子民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避難。

從海中湧上來的魔物已經退下了,而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一股腥鹹,甚至已經彌漫到了他們的城鎮。

魈看到了在高處站著的宴道, 攀著石頭走到了宴道的身後。

“大人。”

宴道回頭就看到了小小的魈,五夜叉平日裏都跟著摩拉克斯,宴道很少在城裏見到他們,就連魈見的次數都不多了,而“魈”是摩拉克斯重新給他取的名字,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的能用這個名字喊他的時候,宴道還是很高興的。

“是魈啊, 怎麽了?”宴道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沒事,就是看到您在這站著,上來問候一聲。”魈不太愛笑, 總是一副很深沈的樣子, 他的頭發已經修剪了,漂亮的五官和金瞳總是能吸引很多人的視線,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他也越來越不喜歡熱鬧的地方了。

“這裏風大,我帶你下去吧。”

宴道說著彎腰把魈抱了起來,雖然知道他是夜叉,但是讓一個小孩子模樣的人爬上爬下他心裏也過意不去。

“今天休息嗎?”

魈被宴道抱在懷裏像是有些害羞,腦袋扭到一邊不敢去看抱著自己的長輩。

“嗯。”

宴道和魈都不是話多的人,一路上也沒怎麽說話,但是氣氛卻十分融洽。

路過天衡山下時,看到了幾處屋舍前的院子裏有陪著家裏孩子玩耍的父親,魈似乎看過去了好幾眼。

“你平日裏沒事的話可以來找我,我讓馬科休斯給你做好吃的,我也能陪你玩。”宴道騰出一只手捏了捏魈的臉,總算是有些肉了。

魈沒有回答,只是攥著宴道的衣服,輕輕地點了點頭。

宴道把魈帶回了自家的院子,馬科休斯也在,他直接把馬科休斯扔到了廚房裏,讓他做一份杏仁豆腐出來,馬科休斯嘰嘰歪歪,但是看到了宴道身後跟著的小孩就瞬間不生氣了。

這個小夜叉他可喜歡了,聽話又乖巧,每次吃飯都能吃的很幹凈,是馬科休斯喜歡的孩子。

魈很少來這處院子,據他所知,三位魔神都在這邊住著,只有歸終大人依舊住在淥華池,平日裏這邊拜訪的仙人很多,魈覺得他們還是不來打擾的好。

“魈,有時間把其他幾個夜叉也帶來吧。”

宴道擡手揉了揉魈的腦袋,看著他乖巧的樣子,心裏一陣唏噓與感嘆。

能看到這群夜叉脫離苦海,也算是了卻他人生一大憾事,但是接下來還有無數的遺憾會接踵而至。

歸終中午照例來蹭飯,看到了年幼可愛的魈簡直愛不釋手,話沒說幾句,但是各種機關樣式的禮物就送了一大堆,順便連帶其他四個夜叉的份都帶上了。

魈在宴道這裏吃了頓午飯,臨走的時候馬科休斯還給他打包了許多糕點,帶回去和朋友分享。

歸終一向很喜歡小孩子,不只是對魈和甘雨,城鎮中的其他小孩子她也經常逗著玩。

宴道幫她把躺椅放好,歸終立馬就占領了那片位置,舒舒服服的閉上了眼。

“最近死了不少人。”宴道將工具搬了出來繼續研制煙花,是不是與旁邊的馬科休斯和歸終聊上幾句。

“地中之鹽的戰事已經讓城裏有些人心惶惶了,總給我一種不好的預感……”

“嚕嚕嚕!”別這麽說,肯定是你沒吃飽!

馬科休斯不喜歡災禍,也不喜歡別人說些喪氣的話,這些年就算宴道說一些自暴自棄的話都會被他甩兩巴掌。

宴道勾起唇笑了笑,繼續著手下的動作。

院中竹葉簌簌隨風落下,帶著幾分蕭瑟。

傍晚,宴道坐在院中,披著外衣想看天上的星辰,可惜夜空中鋪滿了沒有邊際的雲,絲毫光亮都看不到。

摩拉克斯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寒涼,隨著宴道的視線望著天上。

“摩拉克斯,你說……魔神戰爭還有多久才能結束。”

摩拉克斯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向天空。

魔神戰爭是由魔神進行廝殺,最終決出勝利者,一般來說眾多魔神之中就只有一個能夠以神明的姿態活下去,其他的,要麽死亡,要麽被封印,要麽自願舍棄魔神的身份,或者逃出提瓦特擺脫這一規則。

摩拉克斯看向宴道,也許從一開始結局就只有一種,但是天理並非無法逃離,命運也並非一層不變。

註意到了摩拉克斯的視線,宴道一只手攏了攏頭發,另一只手伸向摩拉克斯,摩拉克斯終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無論這場戰爭究竟有多麽殘酷,無論離別的號角聲何時吹響,一定有一個能顧全蒼生和友人的方法。

宴道的手掌溫熱,牢牢的握住了摩拉克斯的手。

這天晚上,摩拉克斯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夢,他夢見宴道死了一次,然後又覆活了,他身後長出了一棵巨大的日落果樹,日落果腐爛之後回歸泥土,而從泥土上長出的樹木總有一天會結出相同晶瑩的果實,一直這樣循環下去……

又過了一段時間,在某一年的第一場雪落時,宴道的煙花已經投入使用很長一段時間了,戰爭也終於是徹底打響了。

一向避世的海之魔神與漩渦之魔神奧賽爾的眷屬在沿海附近開始部署,在海水湧入村莊的那晚,星空格外明亮。

“歸終呢?”宴道見到了和歸終一同轉移民眾的若陀,但他身邊並無歸終的身影。

“應該在西北,和留雲和歌塵幾位仙人都在那邊。”

聽到若陀說幾位仙人都在那邊,宴道稍微放心了一點,至少那幾位仙人都在歸終身邊。

千巖軍帶著千巖長槍和千巖古劍為民眾們開路,一路南下,徹底離開了歸離原,遠遠望去,歸離集附近的海平面就像是隆起的腫包,海水遠遠不斷的沖刷著歸離集的土地。

海之魔神並未現身,但是上岸的那些魔物中有他的眷屬,而漩渦之魔神奧賽爾和他的妻子跋掣卻已經出現在了海上。

此處並非宴道應該待的地方,他應該跟著摩拉克斯去海上。

由五夜叉帶領著的叢雲軍在海岸附近清剿魔物,海中的妖物源源不斷的爬到海岸上,夜叉驍勇善戰,又有摩拉克斯經年累月的訓練,已然是能獨當一面的了。

奧賽爾是一只八頭蛇神,而跋掣是一只三頭蛇神,跋掣不僅是奧賽爾的妻子,也是他最初的擁護者,是他的眷屬。

奧賽爾和摩拉克斯在原本的孤雲閣附近,只是現在那片被後世成為孤雲閣的地貌尚未形成。

宴道本該去對付跋掣的,但是摩拉克斯讓馬科休斯去了,他要跟隨摩拉克斯去對付奧賽爾,至少是要將他封印。

“如果馬科休斯那邊順利,應該能把跋掣吸引過了,一起封印的話也能少一些麻煩。”

遠處的奧賽爾無法靠近,能看得出他很警惕周圍,摩拉克斯和宴道並沒有太靠近海中的奧賽爾,甚至隱匿了氣息。

兩人站在蘆葦蕩中,水已經淹沒了半數的蘆葦蕩,為數不多的幾處被兩人用來藏匿身影。

宴道折下一株蘆葦的絮,輕輕捏在手心揉轉。

“那些死去魔神的殘渣會保留他們的力量和意志,像奧賽爾這種對執政之位執念深重的魔神一定不能殺死,只能將其封印,如果稍有差池,受影響的就是千百年之後的百姓。”

摩拉克斯的聲音很清潤,像是玉石中的回響,宴道從不懷疑他對璃月以及璃月子民的看中,只是身為他的身邊人,多少對魔神這樣的情緒感到了沈重。

“也不要太小看人類啊,他們很聰明的,脆弱又堅韌,暗淡又能閃閃發光。”

他們這一路上見到了太多死去的生靈,魔神戰爭說白了只是魔神及其相關勢力之間的角逐,受到保護的人類理應不在其中,但是神對人的愛護將他們牽入了其中。

但是沒有了魔神的庇佑人類又怎麽可能再這樣的世界中生存,對人類來說無論有無庇佑,這份苦難終究還是會落在他們身上。

奧賽爾在海面上咆哮,遠遠望其幾只蛇頭在海面上飛舞,翻天的巨浪一波又一波的湧上來。

宴道將手中的蘆葦扔了出去,看向遠處的海面,這水與其說是要把歸離集給淹了,更不如說要淹了整片璃月大地。

“宴道。”

“知道了。”

摩拉克斯走出蘆葦蕩,周圍立起玉璋,飛身直接靠近奧賽爾,只是稍稍離地,摩拉克地的長槍便出現在手中,朝著奧賽爾的方向擲出,一道耀眼的金光瞬間穿透了奧賽爾的一只頭。

宴道已經提前在海下投下了封印的陣法,理水出品,必是精品。

氣浪掀翻了伏在摩拉克斯肩頭的發絲,宴道也走出了蘆葦蕩,但是他並沒有參與進去,奧賽爾對摩拉克斯來說並不棘手,宴道真正擔心的是一直沒有露面的海之魔神和消失依舊的夢之魔神。

正在他想著的時候,一雙手突然從他背後伸出放在了宴道的肩膀上,人類的聲音似乎帶著些許溫柔和繾綣。

“好久不見。”

那一瞬間,宴道簡直連自己死後葬在什麽地方都想好了,但是他身後的人並沒有趁機對他下手。

宴道轉過身抓住了那個人的手,他並沒有感受到魔神的氣息,而他轉過身看到的那人也是他從未見過的。

男人很高,至少兩米左右,長相詭艷卻一直笑瞇瞇的,那雙眼睛狹長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你是誰?”

宴道松開了那人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在他的眼中眼前的人就是個凡人,但是對方熟稔的態度和奇怪的舉動還是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那人將手指抵在狹長的眼角,然後彎下腰看著宴道,那一瞬間見宴道看到了他暗紫色的瞳仁。

“我們見過的,在海裏。”

“你是海之魔神?”

宴道已經打算把刀劍喚出來了,但眼前的海之魔神態度十分奇怪,他敞開了雙臂,一步步的走向宴道,似乎是要任他處置。

“你不是要殺了我嗎?”海之魔神停下腳步,看著宴道似笑非笑。

“你到底是要做什麽?”

宴道記得清楚,那些上岸的妖魔中不少都是海之魔神的勢力,這位魔神雖然名氣並不大,但是能夠與奧賽爾八虬共同生活在這片海域,絕對不是什麽好應付的主兒。

“放心,我不會做什麽,我來這裏只是為了見證奧賽爾被封印而已。”海之魔神並非某一方的勢力,他能挑唆八虬就能糊弄奧賽爾,他能拯救個別人類就能湮滅一處部落,他是絕對的中立,他只為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行動。

宴道並不相信他,他一開始對海之魔神並不討厭,畢竟那些被獻祭的新娘確實是被他救下了養在宮殿,但是和奧賽爾一同部署發動戰爭的也確實是他。

“如果奧賽爾在海中,你們不也沒辦法嗎?反正戰爭終究會發生,那不如我來推一把。”

海之魔神望向遠處的海面,摩拉克斯的氣息哪怕隔如此遙遠也如此的駭人,但幸好,他的權能能夠讓他在如此厲害的魔神眼皮子地下不被發現。

“而且……你就不想做那個位置嗎?”

一柄白金色的劍架在海之魔神的脖子上,手腕壓了壓,宴道只是冷哼了一聲就砍了下去。

海之魔神的脖子很輕易就被宴道的刀劍砍斷了,手感有些脆,但是他並沒有死。

宴道看著滾落在地上的腦袋,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沒動的身子,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對你沒有惡意,為什麽不相信呢?”海之魔神落在地上的那顆頭依舊在笑著,臉上和頭發上沾滿了泥巴,即使如此那副笑容依舊如舊。

身體十分自然的蹲下把自己的頭撿起來,然後按到自己的脖子上,不過海之魔神大抵是怕了宴道在給他一刀,所以很識趣的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樣的魔神就是個愛看樂子的,幫忙?根本就是想讓這裏的戰火燒的更旺一些吧。”

宴道的視線掃過海之魔神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讓他感受到了壓迫,他敢保證,如果宴道再給他一刀,自己的腦袋絕對就按不回去了。

“你真聰明,可惜了,你這麽有趣又聰明的人卻甘願屈居人下……”

海之魔神面上的泥土開始下滑,發絲也漸漸變得透明,然後一整具身體都變成了介於水和史萊姆凝液之間的東西,宴道迅速抽到卻再也沒砍到東西,地上只空留下一灘水。

蘆葦蕩在海風中蕩阿蕩,悠閑的柳絮被打濕了一簇又一簇,而遠處傳過來了天崩地裂的聲響,宴道的心不斷的下沈。

一股莫名的冷意漸漸爬上他的軀體,如同被寒冬包裹。

摩拉克斯斬掉了奧賽爾的七首,只是摩拉克斯並不能殺了他,他要做的是封印,至少要給他留個腦袋。

馬科休斯那邊已經將跋掣擊退了,但是洪水依舊是朝著天衡湧去,若陀帶著百姓去了天衡以西避難,夜叉和叢雲軍那邊的消息未明,歸終和仙人們在一起轉移城市中的房屋。

宴道起身去了遠處,在海中看到了逃竄的跋掣,正如所預料的那樣,跋掣正是朝著奧賽爾的方向來的。

封印的事摩拉克斯一人即可,但是為了更穩固謹慎一些,兩位魔神合力會更好一些。

跋掣與奧賽爾在海中會和,現在四面八方都被宴道和摩拉克斯圍堵著,他們想逃也已經晚了。

跋掣見到自己的丈夫八個頭只剩下一個,嘶吼聲十分哀戚。

“摩拉克斯,我要殺了你!”

跋掣的攻擊被宴道利落的擋下,馬科休斯已經消耗了跋掣許多,現在的她完全不是宴道的對手。

“摩拉克斯,封印吧。”宴道總覺得發什麽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只能讓摩拉克斯加快動作。

摩拉克斯擡手,數以萬計的巖元素結晶在海面上空凝結,巖石如同有了生命,瘋狂的生長,直至成為無數根巨大的巖槍。

宴道微微退後,他腳下就是跋掣和奧賽爾,奧賽爾已經無力反抗了,而跋掣也無法在這樣的威壓下活動。

輕輕放下手,巖槍極速下落,與空氣摩擦產生了火星,將其砸入深海,宴道啟動提前安置在海底的封印法陣,巖槍的力量將會化作法陣的力量永遠的將這對鴛鴦封印在一起。

巖槍幾乎要刺穿海底,入海時的聲響撼天震地,宴道看著最後一枚投入海中的巖槍,轉過頭看向了摩拉克斯。

“你說,我倆要是被封印了……能被封一塊去嗎?”

摩拉克斯怪異的看了宴道一眼,嘴角輕輕勾起。

“不能。”

“為什麽?”宴道對摩拉克斯這個回答很有意見,腳剛沾地就跟在摩拉克斯屁股後面問,但是往回趕的腳程是一點都沒慢下來。

“沒人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