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聲聲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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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檀抓著簾角, 至伸長脖子也望不見府門的方向,才戀戀回神,安安靜靜地斜靠在一側。

車內鋪有厚重軟墊, 置隱囊。臨走前, 顧嬤嬤特意備上甜點,還有幾盅果茶。司檀喜愛甜食, 近期嘴巴更是挑剔。可現在,任憑顧嬤嬤將它們誇得多好, 也提不起她分毫的興趣。也就蔫蔫地看一眼, 不高興地轉過身去。

出了城門的路不怎好走, 車夫有意放慢了速度。司檀胡思亂想許久,使勁晃晃腦袋,甩走縈繞不去的種種念頭, 掀簾看向窗外。

山川如畫,層林疊彩。美景當前,司檀又想到了聞亦。

若是他在,遇上這樣的秀麗圖畫, 定然會陪著她下去走走。

她記得上次去別院小住,是與聞亦一起。一路上,她因憂心難捱, 拽著他的手,與他一起飲茶,聽他說不重樣的故事。便是什麽也不做,只偷偷看上他一眼, 都覺得像是浸了蜜罐一樣。

可現在,是她一個人。

她應該在府門外多留一陣的,也可以趁機多要幾個抱抱。或者,哭著鬧著一定要留下來。

唔,說什麽都晚了。

司檀越想越悔,悔得她想哭。

這還沒行多遠,她就已經開始瘋狂想念……

司檀洩氣放下簾子,再重新躺回軟塌。顧嬤嬤瞧出她心神不寧,端了盤甜糕,欲將她的註意拉過來。

司檀也確實有點餓,正要接過,不知怎地,一股股翻湧的熱流湧上心頭,灼得她呼吸淩亂起來,胸口也悶悶的。她微蹙眉頭,縮回撚糕點的手,慌忙去扯拽衣領。

可還是不夠,好似越來越熱了,熱得她難受,就連額頭也開始布上密汗,一層層凝集成串,順著兩鬢往下滑。

“夫人怎麽了?”顧嬤嬤將慌忙直起身,將糕點擱在一側的窄幾上。

司檀不安往外輕挪,可憐道:“我也不知道,熱。”

卓焉連忙抽出巾帕,“怎麽會熱呢,是小姐穿得太厚了?”

“應該是吧。”木緣道:“想著到別院天就暗了,侯爺怕夫人受涼,特意讓奴婢多添了一件衣裳。”

“難怪呢,小姐本就怕熱,這麽一來,自然難受。”卓焉往司檀身邊湊了湊,拿巾帕替她擦拭。

可是越擦,她的汗就冒得越厲害。卓焉不禁低聲嘟噥:“奇怪,之前沒見這樣過的啊,莫不是生病了?”

“瞎說,夫人好好的,哪有病。你們年輕,自然是不知。這有身孕的人,體溫本就比常人高。心情若是受了影響,悶起來不奇怪。”顧嬤嬤笑著倒了一盞茶,“這是已經放涼的青菊茶,降火的,夫人喝口潤潤。”

司檀渾身不舒服,想也沒想,接過就往嘴裏灌。一連飲了數盞,才勉強掩去那分另她不適的悶煩熱浪。

終於舒坦了,司檀沖破地牢般的長舒口氣。馬車勻速輕晃之下,不消多時,困意襲來,她掙紮著揉了揉眼睛,實在支撐不住,歪向一側的軟塌。

路途稍顯顛簸,司檀渾渾沌沌的,也不知是夢是醒。她也不睜眼,懶懶地蜷縮著,聽著她們三人低聲說笑。

卓焉與木緣好似對什麽都有興趣,纏著顧嬤嬤問東問西。從懷孕體溫變化問起,一直到先前見過的那些瓜兒似的肚皮,再問就是孩子降生、成長,以及後來的飲食,修習。

聊著聊著,就扯到了司檀的身上。

卓焉興致極高,呵呵笑著,全然忘了司檀還在一側,道:“也不知道小姐的孩子什麽時候出來,我都等不及要給他做許多好吃的、尋許多的好玩的了。”

木緣輕嗤一聲,“就你那三兩下,尋好玩兒的還行,真做不出什麽好吃的來。”

卓焉的廚藝很差,在太史府的時候,甚少自己動手。這司檀是最清楚不過的。

卓焉哽了一下,訥訥笑了笑,心情並未受影響,“這不是還有顧嬤嬤的嗎?她手那樣巧,被她從旁稍一指點,指不定哪天,我做了吃的,還能縫幾件衣服來。”

“想得倒是容易,小孩兒的衣服,能是好做的?”顧嬤嬤道。

木緣趁機附和,“就是!”

“我慢慢學還不行嗎?”卓焉極不好意思的壓低了聲音。

“等你慢慢學會,夫人的孩子都能上樹了。”木緣頓了一下,道:“再說,侯爺許久之前都讓人備好了孩子的衣服,我還悄悄數過,滿滿的好幾大箱子,起碼能穿到四五歲,用等著你來做?”

“穿到五歲?”卓焉差點驚地跳起來。

司檀背對著他們,笑著撇撇嘴。想著顧嬤嬤前不久才與她說過,現在她肚裏的孩子才一點點大,鼻子眼睛都沒有的。聞亦提早準備幾年的小孩子衣裳,是發神經了嗎?

“不止呢。”緊接著,木緣繼續道:“還有夫人愛看的話本,也有好幾箱子,算來夠看兩年的。也不知道侯爺到底去哪裏找來的。我估計啊,現在別院的仆役們應該都在發愁,不知道放在那裏好。”

三人說著說著,歡樂大笑起來。

涼風掀動帳幔,透幾絲涼氣進來。司檀動了動身上的薄毯,正要往裏再縮縮。還未收回手,忽然就僵了。

話本,衣裳……

她回想著木緣的話,一種說不出來自何處的慌亂,摧毀了她所有的希冀,包裹深藏在最深處的蜜意,也被翻騰的點滴不剩。

司檀微微顫抖著掀開薄毯,“你方才說什麽衣裳,什麽話本?何時準備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出聲來問的時候,到底用了多少了力氣支撐著。

“夫人醒了?”

“說,什麽時候?”

被司檀這樣急切地逼問,木緣呆了。卓焉與顧嬤嬤也是。相覷良久,仍不知一覺睡醒的她到底受了何種刺激。

“回,回夫人……”木緣回過神看了看兩人,小心道:“就,就在幾天前,丘管事讓人往別院送的時候,奴婢見過……”

恍惚間,司檀手腳麻木,冰涼、僵硬。感覺有什麽東西也在這一瞬間坍塌了。

那些剝落的殘角斷片狠戾而又尖銳,一點點割裂開她的心。混合冰涼的液體一起,遮蔽了她憧憬的微弱光亮。

前幾天,前幾天……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了呢?

——“往後,我……若是不在,七七要聽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有兒子在,長大了可以保護你,若是女兒,你還要費心思去保護她。”

——“我已經讓人為你在別院準備了許多話本,都是你喜愛的故事。我……不在的時候,可以讓顧嬤嬤說與你聽,或者卓焉、木緣,都可以。”

……

混合在秋風裏的叮嚀一聲聲回響在耳邊,化作冰碴狠擊在她的心頭。

一下又一下,司檀剎那間如置九天寒潭。恍似凍徹筋骨的冷寒入侵骨髓,在她全身無阻蔓延,與那撕扯筋脈般的劇痛慢滲融合,一點點吞噬去她殘存無多的血氣。

——你今日就算殺了我,自己又能活多久呢?一年,還是兩年?

一年還是兩年?

不,他不會。她的聞亦怎麽能夠呢?明明說好了的,她會在別院裏等他來。他說了會盡早去陪她的。他說了會……

他……沒有說。

他何時說過?

他只抱著她,連點頭都沒有,何曾說過要去的?

——“到了別院,要聽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能任性胡鬧……”

——“是。你一直都聽話。所以,以後要更聽話。”

所以呢?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跟她告別,去往別院暫住,也只是將她送走的一個借口嗎?

他要兒子來保護她,要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要她自己長大、自己面對,備了話本、衣裳,都是因為他不再陪她了嗎?

不再與她說故事,不再陪她慢慢長大,連同他們的孩子,也不看一眼了嗎?

他怎麽可以?

她又怎麽舍得?

不。司檀狠掐著兩手,以來自掌心的痛感強迫自己不要再深想下去。

她蒙蔽自己說,是她想多了,一定是。她的聞亦……會一直都好好的。

隱下圈在眼眶中的濕意,司檀用盡力氣道:“調轉回府——”

卓嫣不甚理解地掀起簾子看一眼低垂的天幕,“小姐,轉過前方的彎角,就能看見別院了,怎麽……”

“我說了要回府、回府!你們沒聽到嗎?”想要立刻見到聞亦的迫切心情催使之下,司檀近乎發狂。

卓嫣嚇得往後躲了一下。

還是木緣最先反應過來,慌忙喚了一聲驅車的仆役。

魑陰與魅無隱在無形之中,聽到動靜,也不顧一切地現了身,“夫人,這是……做什麽?”

司檀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我說,現在,立刻,馬上,回府!”

魅無慌忙上前阻止,“侯爺說了,要屬下將夫人安全送到別院。現在天色將暗,夜裏行路不……”

“你們不回是吧?”不等魅無將話說完,司檀便沒了耐心聽下去,起身就往外走。“你們願意去別院就去,我自己走回去!”

魑陰擰著眉頭看向魅無,默聲以口型傳遞道:“怎麽辦?”

他能怎麽辦?眼看著司檀已經掙脫來卓嫣的拉扯跳下馬車,魅無就知道瞞不住了……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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