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悶煩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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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隱匿, 稀暮冥冥。縷縷涼風撥動青條,攜起脫枝綠葉紛揚騰空。

好一片映心之境。

司檀腳步虛浮,懨懨獨行。一襲碧霞雲紋曲裾深衣, 再裹束翠色絲帶於腰間, 原是映襯玲瓏身段的秀雅扮相。可一張失色小臉上,無神無彩的黑亮雙眸不在。緩步鵝卵小道上, 整個人目光呆滯,六識散亂, 無知無覺間, 魂靈歸於雲霄之外……

她怎麽也想不到, 今日登門來訪的涇陽王側妃,會是司清,她的五姐。

當她小心翼翼地邁進正廳門檻, 在擡頭看見司清的一剎那,她驚了……

記憶中的司清,清麗明媚,婉轉優雅。瘦瘦弱弱的身板, 盈盈一握的纖腰。淺笑顧盼之間,眼波靈動柔美。

可在她眼前的人,稚嫩不在, 清麗無存,媚眼如絲,聘婷婀娜。遠觀近看,也就只餘一個媚字。

自她嫁人起, 她只見過司清一次。她記得很清楚,是在聖壽節後的第一天。

這才多久不見,兩年?她竟成了涇陽王的側妃。

涇陽王,已過不惑之年,而司清呢,才比她大一歲而已。世人皆知,涇陽王好色,府內姬妾如雲。單排的上號的,粗略算來也有九十多位夫人。

司清一心撲在畫作之上,向來深居內閣,大門不出,怎就會與涇陽王攀扯上呢?

是父親的主意?還是……

司檀不敢深想。心裏也實在不願意相信,她的父親為了權勢,竟到了這樣瘋狂的地步。

她就這麽站著,楞楞地看著司清……

司清笑了笑,屏退左右。面上司檀時,妙目淺彎,魅惑至極。道:“七妹妹,好久不見。”細柔如歌的嗓音,酥軟浸骨。

司檀失神,良久才勾了勾唇角,應一句:“好久不見。”

司清舉步輕搖,裊娜上前,一顰一笑,皆具離魂呈嬌之色。一陣濃香入鼻,她笑著牽起司檀的手,“七妹妹是不認得我了嗎?”

司檀手心虛汗頻頻外冒,心頭巨大的震動,更是讓她無言回之。

她一直靜默著。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接下來司清的話,遠比司清模樣的轉變更讓她不知所措……

她說:“七妹妹,我與殿下動身的早,昨晚天黑之前抵達懷安。原還想著休息幾日再來看你。忽地想起今日是母親忌日,不放心,便過來看一看。希望沒有攪擾到你守孝祭拜……”

司檀渾身僵硬,至她說完,回品良久,才疑聲道:“是誰的忌日?”

“母親啊。”司清看著司檀,“七妹妹不會……忘記了罷?”

“你說——”司檀不敢相信,緊抓著司清的肩頭,“母親,母親怎麽了?”

忌日?

不,母親身體一直很好。只病了那麽一次,怎會就不在了。

聞亦說過,說母親隨父親去涇陽……她不是去了涇陽嗎?怎麽就……不在了呢?

“怎麽?七妹妹不知道嗎?母親病重時,宣平侯府明明來人探望過的。”司清眸中隱有淚意,絲柔音色夾帶幾重鼻音,嘆道:“侯爺沒告訴你。許是不願你擔心吧。”

司檀已經不知道該問什麽了……有悔有惱,有自責有愧疚,百般雜陳的味道,將她的眼淚都吞噬了去。

她已經忘了去哭。

她不能相信,她的母親,沒了。

她還沒見她最後一面,怎麽就會這麽走了呢?

司清緊抓著她的手,“母親膝下只你一個女兒,病重纏綿榻上,還一直念著你的名字。原以為你心中有氣,不願回府見她。她一直想見你,卻怎麽都等不到,就……”

“沒想到,是侯爺一直在瞞著你……”

哽咽說著,她便埋在司檀肩頭抽泣起來……

司檀不知司清中間又說了什麽,她自己怎麽屏退木緣與卓焉的,她也記不得了。

她只知,後來司清一直在哭,說母親離世之際,沒能見上司檀最後一面,都是聞亦的錯。若不是他有意,母親便不會有遺憾。

司檀覺得神志不由自己,許是出於習慣,朝著她大吼一頓,說:“侯爺是為何意,自有我親自去問。你今日來,是為祭拜母親的,還是為了控訴侯爺的?”

“母親病的那這樣重,你們除了傳信,何曾來府內詳細告知一聲?現在假惺惺地跑過來埋怨,你們有何居心……”

出了廳門,己都想不起到底說了些什麽話。她腦中一幕幕回演的,都是她之前有意忽略的點滴。

她幼時摔倒磕到頭,母親為防止血液倒流,用自己的手臂撐了一夜。她鬧水痘發熱,母親徹夜不睡地陪著她說話,給她講故事。她八歲被惡人綁走,母親四處尋找,幾乎哭壞了眼睛。唯恐她再不見,從哪之後,母親搬來與她同住,時時刻刻守著。

母親一直都對她好,只是不知道該怎麽保護自己,保護她。

她怎麽都給忘了呢?

現在母親不在了,她才要去模糊母親對她的責罵,想起母親對她是好的……

她怎麽能,怎麽可以呢?

司清說,母親病榻上念叨著她,擔憂著她。母親是想見她的。可她自己呢,一直在做些什麽?

司檀忽然覺得自己的魂魄由不得自己控制,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她想哭,卻哭不出來。搖搖晃晃地在園中徘徊許久,不知自己該去哪裏……

天黑了,墨幕如布展空。沒有星辰與月亮的夜,壓抑深沈。

待聞亦回到院中時,卓焉與木緣正在房門外打轉。室內並無燃燈,上下漆黑一片。顧嬤嬤身後,有婢子垂首林立,低眉順眼地端著幾盤精致膳食。

卓焉與木緣並不知到底發生何事,亦不敢隨意猜測。聞亦問起,她們單指了指婢子手中的晚膳。

沒吃飯就睡了嗎?司檀夜裏容易餓,晚間都會吃得很多。將肚子填的圓乎乎的。今是怎麽了?

聞亦蹙了蹙眉頭,大袖輕漾,將房門輕松開啟……

卓焉慌忙進門,將燈火燃起幾盞,令婢子擱下膳食,方與一眾人等退了出去。

借著虛晃的燈火,聞亦這才看清,司檀並沒去榻上,而是獨自背對門外,小小身板紋絲不動,孤零零地蹲坐在地。

不是最怕黑了,還這麽待著。聞亦快步走過去,“也不燃燈,也不用膳,你是當自己是蘑菇嗎?”說著,傾身就要去抱她起來。

“聞亦,我夢見母親了。”司檀輕軟無力地推開了他的手,不允他靠近。

聞亦稍有一怔,很快溫然含笑,將她攬回在懷中,“許是長久不見,想了。”他低頭吻在她勻亮絲滑的發間,馨然香味竄入鼻息,再次垂目,極具憐惜,“待有機會,我陪你出去轉轉。”

司檀面容隱在暗影下,看不清波瀾幾何。只那聲音,夾帶著幾分愴涼,道:“我想見她。”

“有機會,自是可以見到的。”聞亦笑著轉過身,將不遠處的彩釉合歡潤瓷托盤端了過來,“胡思亂想這麽久,肚子定是餓了。來,顧嬤嬤做了你愛吃的松卷,先嘗一口。”他執箸夾起一塊,遞於司檀眼前。

有機會可以見到嗎?什麽機會?司檀胸中忽然翻騰起一陣烈焰,抑制不住地就要噴薄而發。

她怒瞪著眼前的松卷,憤然登時將她的大腦填滿。只聞“啪”的一聲,她想也不想地,擡手將其打落在地。

“怎麽越來越孩子氣。”聞亦無奈輕嘆,再耐心地夾起一塊來,“聽話。先填飽肚子,等上了榻,再慢慢想不遲。”

惱怒之下,司檀並不為所動。毫無意外地,松卷再次被打落。自地板上滾動幾圈之後,停在幾案一角。

再夾起,她再次動手。

聞亦眉心微低,面上隱有薄怒。一雙清眸直視著縮在暗處的任性身影,道:“撿起來。”

司檀火氣盛燃,緊繃著臉,擡腳將那靜止在幾腳處的松卷踢的更遠。

“聽到了嗎?撿起來。”聞亦嗓音忽仰,肅然而嚴厲。嚇的司檀肩頭一抖,遍體生寒。

可這份恐懼並沒有持續多久。委屈,憤怒,乃至從一開始起,那股在體內滋生的烈焰,頃刻間掩埋去這份冷寒。

司檀不能自抑,轉過身來,使勁咬唇,將他手中整盤的松卷都打翻在地……

高處墜物的一聲脆響之後,是劈啪的碎裂聲。聞亦面色驟轉冷怒,朦朧之中,卻又顯隱忍。眸光掃過一地碎片,沈聲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學得這麽不聽話了?”

“你娶我回來。是想我一直都聽你話嗎?”司檀終於開口。她微揚起下巴,圓臉慘白,眸色沈沈。不知是因怒氣,還是因恐懼,映著搖曳的昏黃燈光,她面上繃直的細小筋脈清晰易見。

聞亦扳著她單薄的肩頭,“你在胡說什麽?”

司檀蹭開他的手,“你說的聽話,就是要像個圈養的鳥兒一樣養我嗎?任你投餵,聽你命令?或者,當你尋開心的木偶?”

聞亦僵視著司檀倔強的臉,連同她面上一絲一毫的波動,都被盡無遺漏地收納眼底。原本空洞的心頭,恍在不經意間被銀針刺了一下。

他盡量壓下那股怒意與刺痛,道:“你是怎麽了,好好的發什麽瘋?”

“你見過我發瘋嗎?”也不知是不是被他這話刺激,司檀登時怒不可遏。

她狠咬貝齒,鼻息粗重的來回,想要盡力澆滅那說不出口的沖動。可任她再怎麽使狠勁,都是徒勞。

她四向環顧,眸中愈發濃烈的火光,將她的理智與柔軟統統淹沒。

她揮舞著兩手,餐盤、硯臺、紙張,但凡是眼裏看到,她都想拿起憤憤摔了出去。一股腦地,連同掛在房中分隔梁架上的紗幔,也被她扯的開了數道口子。

她是瘋了。

她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

劈裏啪啦的聲響,交織著布條的撕裂。若泣訴的清脆,似低控的深沈,毫不保留地沖擊著靜謐安和的夜晚。

飯菜灘倒一地,墨跡揚灑四濺。那被她扯破的紗幔,恍如幽冥白幡。

隱忍許久,聞亦一把將她拉了過來,“你知道你在幹什麽?”

司檀拼命甩開他的鉗制,並用力將他推開。

她根本不去看她的裙角沾染了什麽東子,臟了還是不臟。她只有一個念頭:還不夠。

.似有千萬只螞蟻在心頭啃咬一樣,驅使著她拋去理智,毫不顧忌地去摧毀眼前之物。

“都欺我,騙我,當我傻是嗎?”她來來回回地走著,淩亂撕扯開已經破碎不堪的紗幔,揚手將其丟在地上後,怨憤指著聞亦大吼:“旁人欺負我,你也要來欺負我嗎?”

她情緒已然至崩塌的邊緣。聞亦眉頭鎖了又鎖,暗覺出異樣,忙闊步上前,將她緊緊裹在懷中,“七七,別這樣。誰欺負你,誰惹了你不高興,你告訴我,告訴我好不好……”

熟悉的溫度在嘗試喚起她的理智。原本不由自我的狂亂,漸趨平息。憋悶已久的瘋亂情緒,頃刻間轉化為無助的哭喊,她深埋在聞亦懷裏,嚎啕不已:“我母親死了……”

“我母親死了,死了兩年。”

“兩年了,我到現在才知道。”

“她念叨我,惦記我,我還怪她——”

難怪她會突然提起此事。聞亦輕撫著他劇烈顫抖的脊背,“七七,這不怪你,不是你的錯。”

“母親,也不會怪你……”

司檀緊揪著聞亦的衣領,放肆哭喊,“你早就知道的,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哭,聞亦的心也跟著一起疼。沈默良久,他嗓音極致輕柔,道:“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七七……”

司檀松了手,騰地一下將聞亦再次推出去。減弱的火焰再次瘋狂席卷,占據了她的心口,她的大腦。那雙水汽氤氳的黑眸,也有赤紅沖破稀薄,恣意轉濃,放肆蔓延。

“為我好,為我好。總是為我好,你做什麽都對,說什麽都有理。你騙我是為我好,瞞我也是為我好。那是我母親!她病了,死了,我連知道的權利都沒有嗎?”

越說越沖動,那股悶煩與狂躁,好似颶風暴雨下翻湧不止的海浪,一波盛於一波。

聞亦伸了伸手,想要將她拉回,卻被她憤而拒絕。他耐著性子,解釋道:“七七,不是我不告訴你。是有些事,原比想象中的要覆雜。瞞著總比赤.裸無情攤開好。你要明白……”

“我不明白!”

“七七,你聽我說……”

“住口。” 司檀沒了聽他繼續說下去的耐性,陌生而疏離地退後幾步,指著房門,“滾出去——”

聞亦眸色一凝,僵硬怔在原地。

他不相信,他一直乖巧聽話,想要緊緊護在羽翼下的七七,竟然能開口說出這種話。

他的七七,會依賴,會撒嬌,會無理取鬧。就算是在生氣,只好言一哄即可。

她,絕對不會讓他滾。

幾乎是要認為是錯覺了。良久的凝視,他在她眼中,看不到半分的流戀與懊悔。費力張了張口,欲確認一遍道:“你方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司檀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她想也不想,紅著眼睛狠瞪向聞亦,“我說。我再也不想聽你滿口鬼話,也不要再信你了。我不想看見你,不想理你。我,現在要你滾出去!”

到最後,她幾乎是在朝著他嘶吼。

他聽清楚了。

心頭驟然的冷縮,牽扯著他四肢百骸的顫動。聞亦面容失常平靜,低目望著那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圓潤小臉。

有那麽一瞬,他開始懷疑自己。

八百年來的堅持,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如若不是他一直不放手,是不是,她會輕松一點……

他苦澀勾了勾唇角,緩步逼近,“就因為我有顧慮而沒告訴你。你要攆我走。是不是?”

他想等一等,等她說“不是”。只要她說不是,他便忘了方才的話。或者她哭也行。只要她此刻流一滴淚出來,他什麽都不予計較了。

可是很遺憾,他想要看到的,什麽也沒有……

那雙澈亮的眼睛裏,是憤怒,是冰冷,是厭惡,是煩躁。

毫無情意可言。

他道:“好,我走就是。”微啞的寥寥幾字,像是抽離了他所有的精力。

說罷,直接轉了身,毫無猶疑地提步往外……

再次升騰起來的狂躁,迫使司檀無暇去挽留。她踢開躺在腳邊的茶壺,又去掃幾上的殘留的碗碟。粗重喘息之際,她使勁抓著脖頸,好讓自己吸取幾絲微涼空氣。

可還是不夠,她胡亂舞動著兩手,無法自控地撕扯開衣領。

聞亦沈重往外,剛碰上門板,身後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待轉過身來,司檀已經倒在了一地狼藉裏。

有碎裂的瓷片埋進她的薄裳,嵌進她的手心,她的肩頭,她的腿,她的腳。星星點點的殷紅在她身上暈染開來,借著昏昏燈火,宛若沾水朱砂,妖嬈地暗自盛放。

“七七——”

聞亦面色一凜,揚袖掃一道輕風,不偏不倚地將她帶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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